热) 我在这条街道上走着的时候,街道是无言的。它不会说话,没有表情,而且也没有生命。它像一艘旧 船的甲板—一半沉没在岁月的水里还有一半基露在今日的阳光下,陈旧,有点倾斜,走上去凸凹不平,它像一艘船的残骸那样,陈示着无奈和认命的意味儿。这时候正是秋天,秋天作为万物的刑官,正以它的肃杀之凛斩伐着多余的生命,并使之露出本相。秋 末的太阳要比初春里的太阳显得温暖许多,然而在它的抚照下,树叶纷纷落地,一种无法抗拒的衰败与坠落在时序中弥漫.它揭开了什么,又告知了什么,但没有说话。我就在这样一种时候、在这样一条普通的北方城市的僻静小街上走着,我走得面目全非、满心都是皱纹。 一片一片的落叶在地上躺着,等着我的脚踩上去,似曾相识,但却陌生。它们像是和我毫无关系,也 像是和我早有密约,这一片一片的落叶正像我写过的一篇一篇稿纸,当初饱承心力,而今散落街头。没有一个人会拾起它们,连我自己也徽得弯腰.我只是多看了它们几眼,看的刹间,我感到满嘴苦涩,我承认,它们不是粮食,只是树叶。 我为什么成了这样一裸抛撤落叶的树呢,我为什么没有成为一裸抛撤传单、钱币、花朵’等等东西的树呢,这里面的原因我不是很清楚. 大概是命吧。 是命运让我来到这条街道上,又让我远去他乡数年之后重又回到这条街道上。恍恍惚惚就已经是第四十个秋夭了,我忽然意识到我与这条街道的关系,这桩非常普通的事里充满了暗示。 我承认,我没有跳出这条街道的手掌。我以为跳了很远,结果‘落地还在上面。 孙俗空在如来佛手心里翻跟头的故事,是不能完全当作神请来看待的。 我们没有自己的家。 这条街道上的一座院落也不是我们家,它本来和我们毫无关系;据说原是盛世才的东花园,解放后成了中级党校。四十年的时光使我们把这个地方当成了自己的家,而且还当成了自己的根据地。-真正意义上的家在万里之外,那里埋着祖上的骨殖,也有属于自己的宅基,但是我们远离了乡音故土 。这一切都是革命带来的,幸耶?不幸耶?革命改变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运,使太行山中的一支周姓,成了天山脚下的无根之族。想想,“革命”实在是太名符其实了,它真正的意思就是:改变命运‘而命运在大幅度的激烈改变中失去了根基,我们反而没有自己的家了。我们加入了一个新的大家族—它是强大的,无处不在的,而且是令人振奋自豪的,我们相信这个家族的 59力量.并随时听候它的调遣。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自己命里的街道。*也撇满地落叶,寻常巷撇镰如何也不能想到我不知道这就是么关系,郑才丸岁,“喜欢新”的臀曝我将在这上面走来走去。 这样一个院落对于九岁的人来说,仍然是太大了。它的周围有土城墙.院中有相当于一座小森林那样多的杂树,所以落叶,往往是层叠厚实的。 有一个小池塘,水色森然幽绿,浮着残叶和藻类,犹如旧时代的一只没落哀怨的眼睛。 有一个小红楼,砖木结构的,三层楼里都铺设了地板,楼梯是红色的木阶和扶栏。这幢小横是一座藏书2Q余万册的贝书馆二_ 还有一座木制亭榭一,亭榭局围是大片的花草,盛开时满地镶绣、数亩之地,妮紫嫣红。 仿佛还有井?、r一卜 仿佛还有残碑,石刻、题铭聆: 记不清了。现雇降了小红楼和尸廿小片树林,其它的都消失了、 _这就是另分个姓局的华年的佰草园和三昧书属,!.它们很大,还算宁静,但它已经决不属于某份 个人家了。类似的雄种地方是否还能摘养一个人的想象力呢?这个像衙门又像校园并且归根结底是 一下封疆大吏东花园的地方,在官的,座卿合院平房里,保留着秘密审讯室的痕迹。当年是一定有 落血为和弃嚎的一也一窄有过秘密无声的杀害;这里的房屋和树木当然见过,但它们保持着肃然和静乳像是永不说出,又像特别知道。类似臣仆的恭顺表情渗透在这里的草木和砖石里‘形成秩序的氛围、等级的序列。机关就是这样、一 点不含栩‘,连树叶都律得自已的牌置。这也许是一种虚伪的状态,但却连空气中都充满了它的声音,一、,、-一_:好在人是盲目哟,少年男尾盲尽之的馆目,使人骄傲,骄傲使人充满活力,而生命正是需要用盲目来鼓励的。如果人人都解过早地看到命运、那么这个世界就停止了。 四 曰尸‘ 一个人在大约十二,三捆加时候会产生娜一种什么样儿的乖庸念头呢?这种荒唐的臆想几乎是永远不 可告人的,而且是成年后很容易被忘记的,那个时期,一个少年会莫名其蜘毫无缘亩地用幻想的方 式羡续趁良己的身世,他会寒雄间无端地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真是生身之父,他会在”些时阅娜 聪不掉七个脚念,那郭是那存的血缘关系弄错了,他其实还有一个“家世”在在世上。在那个“家 世”里,他的父母更不平常,更有一种形态模糊的伟大和高贵,而兄弟姐妹更齐全,更理想……往 往在这种超现实的妄念中,他获得快感,设想的情节随意转折,离奇的变化令人沉醉,但是最终,止于对现实父母的难以割舍和痛心的内疚之中.「-·一:、卜叛父的心理在少年时兀然冒出来,像扮只毛茸茸的怪物,闪一下,又闪露一下,仿佛是一面血缘的幻 镜,贾琏眼前的风月鉴一样,看过去满‘娜喜,回过神一腔懊悔·这一类自我眩造的包日梦境,往往是在母旁的形象面前碰壁,时母亲的怜炯是无法抗拒的.这些昔民的白日梦,都是当年在这条街道上独自行走时做过的;而今重走在这道上,蓦然仿佛忆起,荒诞无稽,令人惊诧、 成长中的生命,正是从根上向宿命发出捷问,的,它的挑战直指本质,然而每次都必然失败。 首先是由父母这个最基本的现实,构成了一个人的命运。,一命里的街道追溯上去,就是血缘的街道。 多么熟悉亲切!._、 多么无从改变! 你好,命运。我独有的,只能占据一次的命运啊,无论迁徙、远行、沉浮、磨难,还是挫折、失败、痛苦和欢欣,你都是我的。和我的生命一样属于我,我爱你。 你要是沉重的,我就扛起你走。 你要是轻快的,我就像骑马那样骑着你走。 唯独没有必要改变的,就是血统。. 我是一双普通人的儿子,然而我多么高贵。· 五 四十年的岁月在我身上留下了什么?许多重大的、影响了时代的事件,在我身上都变成了滑稽可笑的纪念。越是重大严肃的事物,在少年人眼里就越显得有趣和可亲近。’ 大炼钢铁对我来说,意味着好玩。整个儿19沁年是一个喜庆热闹的年头,仿佛一年都在过春节,到 处都是彻夜的炉火熊熊,火光闪耀,铁水飞溅,砸矿石的声音比除夕的鞭炮更密集、更繁荣。拉炭 的毛驴遍布大院,无人照看。我们的节日来了,几十个少年骑在几十匹驴背上,头戴柳盔、炼钢墨 镜.盾牌和刀剑就地取材,“夜战马超,咖临其境‘“一我曾在这条街上驰骋,在全民大陈钢铁的时候,我向往的是古代英雄。后来,朱德到这个院里来过,在大人们恭候等待的行列前,小孩子们摔起跤来了。人越多,小孩捧得 越漂亮,竟赢得了朱德元帅的微笑喝采。再以后,听到大人们悄悄议论起高层领导人的变化,竟为 朱德麟然神伤了一阵.认为不公平。现在才感到,所谓公平是一个儿童的观念。这种纯真的向往在儿童时期就顽固地存在着,与生俱来,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却是极难实现的。一四十年的岁月似乎根本没有留下什么,就像一裸树,风啊雨啊,秋啊冬啊,血旦经过,如同没有。树 还是那棵树,长大了些,长粗了些,但还是能被人一眼认出来。只有在树的心里,多了一圈一圈的年轮,那是经历。11我也是这样一裸树,站在命里的街道上。 有时候我从这条街上走过去,看到那些路旁的树,用手抚摸一下它们粗糙的皮,就想对它说些什么。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有年轮,年轮就是记忆。 什么话也不要说,好好地活着吧,我在心里这样对它们说。 年轮是应谏能够听见的。一六 难道人就没有年轮吗? 人和人不同,每个人的年轮周期也应该是不一样的。人的年轮不是季节,而是命运海一番命运的大的转折,就是一圈年轮。 在这条街道上走着的时候,我被自己的历史所启示,我仿佛从我平淡的岁月、杂乱的脚步中看到了某种规律性的变化,就是说,我认识了自己的年轮‘ 我的年轮是以十年为一个周期的,十年一觉扬州梦,威得青楼薄幸名.细细想来,这一切都似乎带有某种“事先安排好了”的意味儿,我不是一个宿命论者,但我对宿命般的规律感到畏俱。 第一个十年,我随父母调动从北京到了新疆,这是人生的一次转折,但本来也没有律么稀奇的。奇在 我命相属拘,狗的属相方位是:西北偏西。在北京时是住在西北角海淀区,到了新疆就仿佛是找自 己的属相方位去了。第二个十年,“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整整十年,人谓浩劫,从“红卫兵只搞成了“黑五类”,这个转折是够大了,终生难忘。运交华盖,破帽遮颜,这十年是连本儿也丢光了。第三个十年,就是“难忘的1 976年”,巨星损落,地震山崩,一个新的时期正在旧的结束中孕育。谁说夭人没有感应呢?想起那一年,就觉得神秘怪异。我三十岁,在伟人辞世之际就预感到劫波将尽,好日子该来了。 第四个十年,新时期文学的繁荣已近巅峰,渐呈衰数,19肠年3月16日,在我的生日过后第二天 ,获得了全国诗集奖,文学的第一个战役打完了‘我打得不算好,比我强的人很多,但是,作为一生事业的基础,这是标志。命运把我发落到最遥远的地方,然后让我往回走,目标恰是起点,北京代表中国。宿命的意味也可以 说不是宿命而是一种人类的军观、觉悟、触类、旁通、乃至一个人把自身与外界事物联系起来,找 到巧妙连结部的能力,是一种解释自己的智慧。人是需要这种解释的,不然一个人就会被失败所压 倒;想一想,一个人一生中能有几次值得提起的成功和胜利呢?其中又有哪一件是在他活着的时候还不褪色呢?失败太多了,所以需要把责任推给宿命,这样或许可以轻松点。- 七 很多人都知道他们为什么写作,而我不知道。我肯定不是为了生聚了四十载的这条寻常的街道而写作 的,我也不是为了故乡、土地、父老乡亲而写作,我有不少时候写到这些,仅仅是因为与这些事物的自然联系。我认为一个人的写作如果能够非常明确地讲清目的,那无疑是一个浅薄的伪写作者。 花开放了,但是花是为什么开放的呢?是为了让公园更漂亮、游客更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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