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唯一的人,命中注定无人过问,也无人流泪哀悼;自从我生下来,从未;I起过一线忧虑,_个 快乐的微笑。起初青春的希望被融化,然后幻想的彩虹迅速退开;于是经验告诉我,说真理永远不会在人类的心胸中成长起来。——艾米丽·勃朗特一、‘缘起 就其本质而言,生命是宇宙中一种邂逅性的偶然事件,是上苍心血来潮间抛掷出的那枚骰子勾画的一 条银亮而又惨淡的弧线,是磅礴于灿烂的天穹间的精灵投射在贫乏、枯瘠的沙漠上的一缕缕稍纵即 逝、海市蜃楼般的幻影。正是凭藉着这种偶然,笔者得以与女诗人相遇相识,在偶然间谈到我们共 同珍爱的艾米丽·勃朗特的诗(无疑,它是通向虹影诗歌王国的密码,尽管两者在风格上有着天壤 之别),于是在接下来的偶然中我读到了她的诗作,也就是这样,我们被一同织入了那张硕大的偶 然之网,成为其中的一个纽结,一个孔眼。于是,在一个阴暗的早晨,在这个凶险颓败的世界的一 隅,在被无休止地排放着腐败毒素的文明垃圾(那是旧日殖民地夜来香般的幽灵与当今新型大款大 腕耀武扬威的浊臭的奇妙混合)围困的大都市中,我拉上窗帘,点上灯,兀自在水泥居室(或者说 是洞穴,这样更准确些)中吟读着她的诗集。这样一个普鲁斯特式的、刻意营造的、自成一统的空 间活像是滑翔在茫茫天宇中的宇航船上的一个密闭舱室——它也可被视为诗歌在当今世界上境遇的 一个隐喻。渐渐地,书页给昏暗的洞穴增添了几许光亮。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诗人尽管无权僭 占上帝的权位,但在他/她那一方田园里,依旧无愧为至高无上的立法者,光焰成了他/她神圣的 徽记。我仿佛是在亚热带的丛林中作着长途漫游,无边无际的绿草地,无穷无尽的野花野果,纠结 缠绞枝蔓成一蓬蓬、一簇簇,橙红的、黄绿的、紫蓝的、紫红的、粉红的、玫瑰红的、雪白的,一 齐向我铺漫过来;同时,我的耳鼓间回荡着嘭嘭嗒嗒的喧响,尖厉嘶哑,像是一个桀骜不驯的滚石 乐队正在附近的海滩上向悬浮在蓝天中的情感与力度的峰巅作决定性的冲刺。于是,我看见了,看 见了在阳光明媚的地中海畔,操着竖琴的希腊女诗神充满痛苦和忧愁的激情洋溢的脸庞;我听见了,听见了野性十足的牝狼在旷野上声嘶力竭的哀嚎;我迷失了,迷失在一垒垒色彩斑斓诡谲的魔菌中。二、危险的幽会: 欲望的伊甸园是你教会我成为一个最坏的女人你说女人就是这样我插在你身上的玫瑰可以是我的未来 可以是这个夜晚可以是一个日新月异的嘴唇或其他器官它甚至可以是整个世界我要的就是整个世界一片黑色可以折叠起来像我的瞳仁集中这些世纪所有的泪水——《琴声》 这些使人怦然心悸的诗行既不是直抒胸臆的独自与诉说,不是浪漫主义式的情感达到沸点的谵语和咏 唱,也不是高密度意象空间错综排列的结晶体,正确地说,它是一种“事态诗”,即在诗里若干个 事件被某种情态意绪扭合绞接成一个团块式的整体,跌宕起伏的情绪张力贯穿其间,但它又有别于 有着明晰逻辑结构与顺序的传统意义上的叙事诗,一件件耸人听闻的隐私,一次次情感歇斯底里的 大爆炸,一遭遭放浪不羁的狂欢,一桩桩难以言说的痛楚,悔恨与绝望,一回回从天而降的启悟,若即若离,似幻似真,蛰伏在虹影相当多的诗篇的底层——这构成了她丰沃而又奇谲的风景线。解读《琴声》无疑是一场危险的对话,一场危险的博奕——一次危险的幽会。它是一个在某种程度上 真诚之至,很少矫饰,同时又是极其危险的女人的一段不无狡黠的表白。说她危险,那是因为她以 情感的炽烈,表现的大胆和别具一格唤醒了我们每个人潜意识深处种种狂暴、凶险、蛮横的力量——它们好不容易才被长年累积起来的文明与理性驯服、驾驭、催眠,只有在恍惚迷离的梦境中才得以88戴着镣铐手舞足蹈一番,召回几缕混沌未开之际的荒野气息。说它狡黠,是由于它在有意无意间 运用了反讽的话语策略——这集中体现在司空见惯而又极富伦理色彩的称谓“最坏的女人”上。在 男性权力占绝对统治地位的菲勒斯中心话语体系中,作为男性俘虏物与贡品的女性不是被定义为对 男性统治秩序俯首听命的贤妻良母、孝女节妇,便是被指斥为败坏纲纪伦常的女妖祸水(杨玉环、 潘金莲便是真实或虚构的活标本)。坏女人自然隶属于女妖祸水一类,因而被打入了男性道德谱系 的十八层地狱,似乎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但貌似森严的男性话语网络并不是那么疏而不漏,它有 着众多零星的缺口、缝隙与裂孔。正像每一枚硬币都有着正反两面,女妖祸水之类的坏女人这一称 谓在男人的话语词典中除了正面那层涂得厚厚的、堂而皇之的道德意义外,还有着截然相反的另一 面;那简直是面神奇的魔镜,暗暗向他们打开了一道可供窥视的窗口,将他们引向一个被禁抑、被 重重叠叠的纱幕遮掩伪饰,但又是确确实实的存在——女性的美与诱惑。坏女人这个词语的两重性 从日常生活中男性对妖冶女人的矛盾态度中可得到有力的映证:既怀着道德上的憎厌,又抱着无可 遏止的渴望。正因为威严的男性话语堡垒中潜藏着这样一个致命的裂缝与缺口,女诗人才能乘势以 “坏女人”自居,挥舞起女人最犀利的武器——构成女性性别本质的美,对男性那是无法抗拒的诱 惑,那是一剂烈性的蒙汗药,那是男性与生俱来的紧箍咒,那是男性在尘世间惟一可以期盼到的天堂的福祉,向披着峨冠博带的男性价值话语体系甩出颠覆性十足的一击。, 我不敢说虹影是位咄咄逼人的女权主义者,但她以其独特的体验、视界和言说方式.挺立在先前无数 世代沦为祭品的女性的尸骸堆上,以一种足以震慑人心的声调宣示:在长时期为男性僭占独霸的话 语讲坛上,她不再是缺席者,不再是精神失语症患者,不再甘心沉落在被遗忘的历史的虚空中。她 像埃莱娜·杜苏在《美杜莎的笑声》中所说的那样:“我合起双眼,追寻我的感受,感受从不引人 误入歧途”,以穿透性极强的语言逼近生命的本真力量,语词的多色棱镜折射出欲望的冷暖、明暗 、深浅、凹凸、厚薄和轻重,恰似一幅幅斑斓瑰奇的光谱图。《琴声》中着意渲染的那朵玫瑰,是 一个包容性极大的能指符号,它“可以是我的未来可以是这个夜晚/可以是一个日新月异的嘴唇或 其它器官/它甚至可以是整个世界”,它简直就是女性全部欲念丰满的标记。欲望一旦挣脱了道德 枷锁的桎梏,一旦撕破了茧结石化的人格面具,便显出了赤裸裸的本相:欲望就是欲望,它不是别 的什么.不是别的东西的衍生物或寄生物,它只遵从自身的本性与节律,竭尽所能去冲破,去超越 一切形式的障碍和阻滞,达成终极的圆满。它是将燃的干柴.潜蕴的热力呼之欲出:只有石榴发病 撕开自己/准备裹起碎裂的等待(《发疯的石榴》);有时我是易燃物/是场罕见的大火/你/看 到我的笑声比火苗还高/直到我化为灰烬/布满你的每个角落(《外省回忆》)。它只信任眼前的 一瞬,现在,对它来说便是一切.而种种有关未来美丽的允诺不啻娃一纸空文:你想过来世这二个 可怕的字?/在寒冷的火苗中不如tj=一枝昙花/替你承担责任(《瞬刻》);在黑暗扑灭一切 之前/我必须做完这个梦/我追求任何瞬间的快乐/胜过仔细挑选的盼望(《小镇之夜》);我开 始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从此时起/就该这么做/就得忘记一切地做(《回去》)。而《 追赶落口的骑手》展现的又是一幕悲壮苍凉的图景:世界在F沉,一个骑手.浑身大汗/紧咬牙齿 ,追赶落日的最后一丝余光/那儿只有山谷和分界线。这真可谓是一场西西弗斯式的搏击:落日的 余辉尽管辉煌,但终究敌不过时光之轮的辗压.倏忽问将沉入黑暗的母腹;骑手徒劳地,也足勇敢 地如夸父一般追逐着落日。生命的原欲在这儿突露出它坚韧执拗的本性:只要可能.只要一息尚存,就不放过最后一个机会,就要让生命的潜能发挥到极致——这是生命的铁律。熟悉中国古代文学史的读者不难发现,两位最富盛名的女诗人蔡文姬和李清照在颠沛流离的战乱年代 写下的那些诗篇到今天依旧有着激动人心的巨大力量: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雁 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惜惜/四时万物兮有盛衰,惟我愁苦兮不暂移(蔡文姬《胡笳十八拍》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李清照《武陵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李清照《声声慢》)。但是和虹影 诗歌中滚动着的炽热的女性欲望的岩浆相比,我们不能不遗憾地指出:它们显露的欲念已被磨去了 一切触目扎眼的棱角,那实际上已经是为封建伦理价值观念严格过滤、规范、扭曲了的欲念,或者 更准确地说是人格的面具。不是说她们的诗篇完全没有透露出女性的话语信息,我们只是说她们在 进入男性文学话语主声部后不自觉地开始用男性的口吻、词汇、意向和符号去言说,仅仅在中心话 语的边缘,以男性可接受的方式吐露几丝女性独特的情思与渴念。她们以压制生命最内在的冲动为 代价,远离着一切五光十色的诱惑,保持着贤妻良母的完善的公众形象和脆弱的心理平衡一一正如 我们的女诗人所说的那样:“这种安全地位.既是非性的.也是非诗的,既与死的狰狞保持安全距离,也与生的真切绝缘。”三、炼狱中的受难者:用语言和死亡幽会相信就在那松开的轴点停止时,那就是一切和一切之外的孤独,人生在世就是学会说:别,够了 一一《尾声》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曾经说过:“在我们与地狱或天堂之间,只有生命是在这两者之间 的,它是全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这恐怕是人类在这苍凉、冷漠、无情的世界中的宿命:丰盈饱 满,瀑布一般向外喷射的欲望之流撞到周边冰封的墙体上、,随后一束束反弹回来,像是上苍恶毒 的嘲谑。接踵而至的受挫,沉落在生存的沼泽地中孤独无援地受着永恒的酷刑j在一桩桩大小不一 的悲剧性事件中充当主角或是陪衬人,在死神日趋临近的舞步的伴奏下如吸食鸦片烟一般用种种心 造的幻念和乌托邦来麻醉绝望之极的神经——对此诗人自然也无法置身局外。在这个世界上,选择被诱惑也就是选择受难的命运,这两者几乎是可以对等替换的同义词。像虹影这样一个感觉器官极为敏锐极为发达的诗人,在外界的刺激压力下遭受的痛苦无疑会高出常人好多倍。只要读读她那些描写欧洲城市的诗,你就能估量出她是一个多么热情洋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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