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凝：欲望与勘测──关于小说集《对面》王绯铁凝有一双很深的大眼睛。面对她的一瞬间，我曾想 要走到那两颗黑眸子的尽头大约是不可能的。于是，想起她说的；艺术是什么写作又是什么。它们 是欲望在想象中的满足。便由此感到铁凝眼睛的深不可测就仿佛冲动在她心底的那种勘测人生人性 奥秘的文学欲望，永无止境。小说集《对面》，使人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欲望，这样的勘测。其中的 四个中篇和若干短篇，在现代哲学、心理学和社会学不断提出关于人性更深层次理论的今天，提供 给我们多种发现或充填本文“意义空白”的兴趣和可能性。也就是说，当我们借助本文穿透铁凝的 文学欲望与勘测的时候，实际上已经超越了她的那些欲望与勘测，抵达到一个新的“视界融合”的 彼岸。因为：任何一个人面对本文所达到的理解只能是本文与阅读主体相互融通的产物，而理解的 历史性决定了其永远不会是消极地复制本文作者的原意，相反地却要打破传统解释学中客观主义极 力维持的对本文作者原意的迷信，着眼于一种创造性的努力，使理解成为本文拥有的过去视界同阅 读接受主体的现在视界的融合。因此我想，对于打开《对面》的读者，重要的并不是铁凝要表达什 么，而是她在本文中陈述了什么和你自己在这种陈述中看到了铁凝表达出的什么。下面的文字，则 是我站在“视界融合”的彼岸同铁凝也同读者你做的一次释义性的交流与对话。１恐怕很少有成年 人特别是已经受戒的成年人不知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的前贤古训。可能正是由于这同“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的人类饮食大欲处于同等地位的人类性行为大多的诱惑与奥秘， 才激起了中外古今对其五花八门永不衰竭的勘测欲望。譬如，一个叫Ｄ．莫里斯的现代英国学者就 勘测出了十种包括商业功能、镇定功能在内的人类性行为功能，不能不使人生出望尘莫及之感。相 比之下，铁凝对人类性领域勘测的欲望几乎排开了全部纯粹的功能性，它们完完全全是从心理学和 社会学的层面升腾起来的，使得这种欲望下的勘测所深入的是人性中各个隐秘的角落。也许，铁凝 对人之于性的种种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与感悟，所以她进行文学勘测的目光是极冷静乃至阴冷的， 从中透出一种令人暗暗惊讶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呢？在中篇小说《麦桔垛》、《棉花垛｝）里． 这令人惊讶的东酉首先是一种妇女性态度和性行为轮回的揭示。麦秸垛似乎是人类性欲联系在一起 的生命悲剧的见证，它目睹了大芝青春的躁动是如何在顷刻之间酿成流血的惨案，目睹了日后致使 沈小凤堕入要与陆野明结为夫妻的痴心妄想的那最初被生命情欲激发的一瞬。然而，溅着鲜血的麦 秸垛始终没有给人带来切实的教训，在它面前继续着一代又一代妇女命运的轮回。大芝的孕育与出 生根于一个被丈夫遗弃的女人针对生活所给予她的打击而自寻的情感补偿，因为在普通农妇大芝娘 的面前没有通向成就、地位或身份的道路可言，只有一条导致性的通道——用生育来证实自己已为 人妻的价值（作为她，这也是最高的价值），所以在她前脚同意与参加了革命并在城里提为干部的 丈夫离婚，后脚便不顾已办理了离婚手续的法律和心理阻遏，又追上丈夫表示不能白做一回媳妇， 要和他生个孩子且自己养着永远不连累他。母性的行为在这里成了作为第二性的女人自我实现和价 值认定的惟一可能，从此，大芝娘就以辛苦的劳作独自承担起养育后代的责任，那个放在被窝里被 磨得发亮的又长又满当的布枕头伴随她度过了漫长而孤寂的生命长夜，暗示着物恋替代人完成激欲 和解欲过程的畸变人生。如果说大芝娘的命运是特定时代和文化的铸成，那么知识青年沈小凤并没 有因为时代和文化风尚的变化而从本质上拒绝重演上一代妇女命运的悲剧，她的形象体现着古老的 妇女性态度和性行为的轮回。她同样以母性行为的渴求作为证明自己性经历成果的导致性通道，以 此留住（或挽救）与陆野明短暂又迷茫的爱情，也使她人生仅有的一次处女代价的付出不被贬值和 落空。在这一惊人的轮回中，那个因为原始情欲的躁动而在麦秸垛的遮掩下占有了沈小凤处女之身 的陆野明，所重复的其实不过是男人已经干过或者是习惯于玩弄的性把戏——仿佛美国当代著名学 者和女权运动活动家贝蒂·弗里丹在《女性的奥秘》中所说的：当她的男友正干着一些对他来说是 随便玩玩的把戏的时候，而她总是深陷其中，认为这就是自己生活中真正的爱情。铁凝让沈小凤在 这种冒傻气的性幻觉彻底破灭之后，一下子从《麦秸垛》生存的空间消失了，它预示着这个轮回永 远的结束还是继续？意味着妇女在性态度和性行为上反叛轮回的新选择还是无可救药的绝望？在这 个“意义的空白”前，读者你无论觉得该填上什么，都会在心底企望这涉及到处女观念、女子性爱 与婚姻观念等诸多方面复杂又可怕的轮回不再驾驭中国妇女永世的命运。《棉花垛侧展示了另外一 种女性存在的轮回。倘若我们站在女性社会学的角度，就会发现；世俗的权力被期待于男人和女人 的方式，是在文化和社会中发展起来的性别角色的一部分，间接的或操纵的而不是直接的权力形式 被认为是女性最典型的形式，这使她们中的一部分人发展扭曲的自我形象，把自己当作一个如果想 要得到需要的东西，就必须是一个间接的或卑下的或出卖肉体的人。小说中的米子就是这样的人。 她生活在靠种棉为生的土地上，这里具体资源的权力像社会惯常的情形一样是集中在男性手里，因 而米子不必像其他的女人那样辛辛苦苦地下大田种花和摘花，在收获的季节，肉体的出卖使钻窝棚 挣花的她以间接的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生存所需要的资源。但是，当岁月迁人到一个特殊的时代背景 下，米子的这种生存方式轮回到女儿小臭子身上，已经不单纯局限于物质层面的权力实现，这之中 所有肉体和色相的出卖都不可避免地染上政治的色彩。小臭子凭借着肉体和色相获致间接的与操纵 的权力，在抗日战争中做出了非她莫属的贡献，也犯下了非她莫属的罪行。从这贡献的罪行的非她 莫属中，我们看到的却是一种女性在权力形式及生存方式的实现上超政治的悲剧。在这个轮回中最 有深味的一笔是小臭子的死，她在跟随国去敌工部受审的途中，并没有因为汉奸的嫌疑而使早已参 加了八路军且抗战意志十分坚定的国增加政治戒备，或以政治戒备拉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距离 。在国的眼里，她依然是一个超政治的肉欲的象征。在国与她发生肉体关系的过程中，她是一个对 他充满生命诱惑的女人；在结束了这个暂短的野合之后，她又作为一个谎言中要逃跑的办案对象而 被国聪明地按照上级的规定就地枪决。国以小臭子生命的断送名正言顺地保住了自己清白的名声， 从此，在留有虚假谎言的历史上，小臭子成了被何在耻辱柱上永远的罪人，国则是一位革命的有功 之臣。铁凝以极客观冷静的叙述揭开了这极残酷的一幕，同时也揭穿了世俗权力意义上一种超政治 的妇女生存悲剧。这确实体现出女作家才可能有的文学立场和眼力。在中篇小说《对面》中，这令 人惊讶的东西是对人类性窥视癣好和脆弱的隐私心理的透视。作品构思奇巧，充满恶俗口吻的男性 第一人称叙述无时无刻不在反衬铁凝作为隐含作者的女性态度，使这个男主人公躲在暗处窥视对面 楼房女性生活隐私的故事具有了双重的意义，它一方面带着鲜明的性别（更确切地说是男性的弱点 ）自我暴露的特征，一方面又不失潜在的妇女批判立场。小说是在明与暗的二元互为对面的空间格 局中展开的，对于置身暗处窥视的男主人公来说，对面——那个女游泳教练自以为不为人所知的隐 秘生活是亮在明处的；对于女游泳教练而言，对面——那个怀着邪恶的心理在暗处时时留有一双窥 视之眼的人也是根本不会存在的，她以为自己的私生活面对的永远是作为无人之物而存在的仓库。 在由人际支撑起来的社会文化境遇中，如此的“对面”使她误以为自己家庭生活的空间是一个可以 自我封闭住的安全世界，为此，在那双窥视之眼的前面她亮出的是一种解除了任何社会眼光的注视 ，解除了文化樊篱的禁铜，且身心都处在极自由和放松状态的自我本真。这样的状态，对于窥视者 无疑构成巨大的生命之谜的诱惑，明与晴空间格局的被打破带来是窥视者性失落心理下的恶俗，随 着窥视者的存在由暗处转为明处，女游泳教练的私生活成为社会和文化曝光中残酷的猎物。一方面 是人性弱点导演出的恶俗，一方面是人性的脆弱注成的社会和文化逃避，女游泳教练的死亡便意味 着这种逃避付出的惨重代价。对面，恰切地写出了人类作为生命存在同时也作为社会与文化存在的 象征状态，窥视者的恶俗便是乘社会和文化禁忌下人性脆弱之危或借助社会和文化禁忌威慑之力， 闯入私人生活空间行施的一种人性意义的强奸。在这样的强奸下，只有不顾一切的生命逃亡。女游 教练之死正是生命逃亡过程中的一个意外结果。２或许是得益于在那个荒谬的时代曾经上山下乡的 造就，铁凝写作了不少乡村文化意味很强的小说，乃至使没有见过她的人（譬如几个月前的我）在 见到她的时候觉得那一口纯正的普通话该换成家传的河北农村口音，因为只有血脉根系于乡土之上 的人才能写出那么道地的河北农村的文化韵味——尽管我在这之前清楚地知道她从小生活在城市， 知道她曾用父亲作油画的颜料在一个白瓷盘上画过一棵让童年永驻的苹果树。《埋人》和《砸骨头 》是铁凝这类小说的近作。同上面谈到的作品一样，它们显露出一种作者执著勘测人生人性奥秘的 欲望，只不过这样的勘测选取的是文化或风俗的切入角度，并以行为主义的叙述限定了主体进行小 说操作时的无性（中性）立场。《埋人》写的是一个社群的故事，将小说中出场的众多人物串联和 维系在一起的自然是他们的文化和习俗，是这一社群所共同具有的观念和准则。小说从彼得爷自下 生那天起就是爷，他一经参与丧事便远远高于那些专抢供品的小字辈儿开始，就让人看到社群的文 化习俗怎样塑造人的经验和行为，人从出生到长大成人并能参加文化活动时，社群的习惯怎样成为他的习惯，社群的信仰怎样成为他的信仰，社群的戒律怎样成为他的戒律。终于，在“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后，彼得爷成了一族的族长，是社群办丧事的总理，也是忠实沿习这一文化风俗的偶像，这样的身份使他积极认真地主持接纳五十多年前流落他乡且不知是否改嫁的遗训媳妇的骨灰。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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