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系舞台(摘选一)陈素真题图:陈素真便装照编者按;《情系舞台》是豫剧表演艺术家陈素真生前 所写的艺术生活回忆录,1991年由中国政协河南省委员会文史资料委员会编辑出版。这本书记 叙了陈素真童年学艺的经过以及从事舞台创作的种种坎坷经历,时间截止到1951年建国初期。 陈素真在撰写回忆录时,不夸大自己的成就,也不回避自己的失败,在涉及到他人史实时也不讳言 。在失败与成功、褒扬与贬斥交错的行文中,真实地展现了一个艺术家高尚的精神风貌。我们在悼 念陈素真生前业绩时,特选《情系舞台》一书的部分章节,陆续发表,以此来纪念这位令人尊敬的 艺术家。学戏我是1926年阴历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开始学戏的。原来的河南梆子戏班中可没有 女的,旦角这一门全是男人扮演。那时女子不单是不能唱戏,而且女孩子一过12岁,连戏台也不 许上了。若是不知道这个规矩的人,带个12岁以上的女孩上戏台,就得为戏台烧香、放鞭炮、杀 鸡祭台子,破破霉气。我是个事事都笨得出奇的人,因为笨,不知挨了多少打。可人有千条笨,也 还有一条灵,我学戏就灵得出奇。只要看一次,回去就会唱几句,大人们都非常惊奇,说:这孩子 可真是个学戏的好材料,可惜是个女孩子啊!我是个小戏迷,我不爱和别的小孩玩,总是爱一个人 在屋子里模仿演戏。凡是我看过的戏,回家就模仿起来。我抽下竹帘子上的竹蔑子,或找两根柳枝 条,插在头上当雉鸡翎。起先插不住,我就用扎腿带子绑在头上再插。尺子、擀面杖、小棍、刷子 、鸡毛掸子、切菜刀等等,全成了我的道具。大人的手绢,就是我的裙子。除了跟大人去看戏,我 就喜欢独自在屋子里把我那套服装道具扎裹起来,头勒绳带,上插竹篾,腰系大手绢,手拿尺棍, 边唱边耍。这个时候,我完全忘了我平时遭受母亲打骂的痛苦,越唱越高兴,完全沉浸在幼稚的艺 术创作和自我欣赏的快乐之中了。这一刹那间,我感到我是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人。我一想起 我那个时候的那副形状和心情,就有一种甜蜜而又惆怅的滋味。可借那时没人给我拍下几张照片留 作纪念。记得有一次妈妈打我,打完后她出去了,我想到戏台上自刎的情景,就拿起把菜刀,面对 着镜子,把刀对着脖子,比划着,做出要自刎的样子,哭着比划着。正在这时,妈妈回来了,看见 我这副样子,夺过去刀,又把我狠打一顿。因为大人们都说我是个学戏的材料,我妈妈同她的一个 结拜的六姐商议,让六姐同她的丈夫王清云商量,让我和他们的女儿一块学戏。王清云是演武生的 ,为人很好。他有个女儿叫妮子,比我大一岁,长得极美。她老姐俩都想叫女儿学戏,可是两人的 丈夫都不同意,原因是不敢破例,吵闹了好长时间,还是不行。这时候开封的天兴、义成、公义三 大戏班全进入戏院演戏了,高台戏已不再有了。那时候开封的3个戏院,最早的一个是在相国寺内 的火神庙,名字叫永乐舞台。在火神庙西南方的一座大殿前有一戏院,叫同乐舞台。同乐舞台西边 的戏院叫国民舞台。我养父陈玉亭和六姨父王清云是同乐舞台的主要演员。同乐的经理叫单耀卿, 字玉和,是回民,爱好武术,在青帮,徒弟很多,为人很好。他思想开通,我母亲和她谈起要我学 戏的事,他很支持,并把班里很重要的顶门老旦(戏班里老旦角色演得最好的称为顶门老旦)、名 老艺人孙建德先生抽了出来,专门教我们。要不是单经理支持,我们学不了戏。孙老先生演了一辈 子好戏,也教了一辈子徒弟,开封一带的名角,十之七八是他的徒弟。孙老先生的徒弟们反对收我 们两个女的为徒,说是破坏了老规矩,二是对老演员没法称呼,因为我们太小了,我们称呼老演员 为老师,年岁大点的演员就不愿意了,说他们降低了辈份。但孙先生很坚决教女的,一定要收我为 徒孙。我们称孙老为"师祖"或"师爷"。在行礼之前,又收一个名叫小喜的女孩。小喜姓张,比 我大一岁,她妈妈有个外号,叫"包打相国寺"。我们学戏的地点在开封曹门里王清云的家内。我 在王家学戏的一年多中,没挨过一次打,这可是我天大的幸福呀。不挨打的原因有几条。一是我每 天早晨不用人叫,鸡一叫我准醒,都是我叫醒妮子和小喜同去喊腔。我不懒,不馋,不贪玩,老实 听话。二是我学戏词和唱腔快得惊人,最难学的也超不过3遍,普通的水词(即白话戏词)1遍就 会。孙老首次教戏时,每人只教4句唱词,我1遍就会。他以为我跟谁学过,问我,我说没学过。 他就试验我两次,才信我没说瞎话。每次学戏,我不仅快速地学会我的词,连妮子和小喜的我也全 会了,还替孙老教她们俩。三是我练功不偷懒,不论师祖在不在场,我都是实实在在认真地练,从 不惜力,也不会惜力。她俩可不象我,尤其是小喜,4句戏两三天也没学会。她俩练功,偷滑脱懒 ,还会说瞎话,偷吃的,小喜还尿床,天天挨打,师祖不打,小喜的父母和六姨打她。小喜虽是9 岁的小女孩,可很有"种",她父母打她时,她把头往墙上一顶,两手一掐腰,屁股一撅,不管是 30棍20棍,核桃般粗的练功杆子打断两三截,她连哼也不哼一声。她几乎天天挨打,今天她爹 打,明天她妈打,爹妈不打六姨打。她身上老是青一块紫一块不断,但不论怎么打,她还是改不了 ,也学不会。《日月图》上的白凤莲只有4句戏,词是:"一听说定远县表兄来到,不由我白凤莲 喜上眉梢,来得好,来得妙,来得真巧,咱兄妹见一面我命归阴曹。"就这么4句词,孙老教,我 教,连40来岁的六姨都学熟了,也帮着教她,她就是学不会,会了上句忘下句,会了下句忘上句 ,把师祖气得拍桌子,对六姨说:我教了几十年戏,没见过象小喜这么笨的,也没见过佩玉(陈素 真的乳名)这么灵的。六姨说小喜,我算服你了,你算是笨到家了。并常常指着我说:一个灵得出 奇,一个笨得出奇,你们俩折折不就好了?妮子学戏,比我差得多,却比小喜强得多,就是不好好 成练功,六姨打她也打得很重。我们每天天不亮就去城根喊腔,除了下雾不去(老师说下雾时喊腔 对嗓子不好),一般风雪天气照喊不停。喊法是,一喊,二唱,三念白,和喊一、二、三、哼、嗯 、哎几个字音。喊腔这点,我可比不上她俩了。她俩的嗓子都好,我的嗓子很坏,喊腔时歪脖扭脸 的,老得孙老扶头纠正。我们每天大约喊上一个来小时。喊罢不许说话,也不吃早点,喝点水就去 练功。我们的基本功是推圈,即是跑圆场,因是双手和两臂跟着跑步摆动,所以便叫推圈。再是踢 腿、飞脚、站架子、耍棍子。推圈最苦,跑得透不过气来,都摔趴下过。幼功很重要,我虽只练过 一二年,可是若干年后,我演樊粹庭先生编的《涤耻血》,剧中有一场戏,在枪刺敌人后的一个下 场时,我用了一个搬朝天蹬,做出抹擦枪尖上鲜血的动作,不料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其实在当时 的我,已经是7年没练过功的大懒人了。豫剧坤角首次出现我们学戏的三姊妹是1928年阴历二 月二日开始登上舞台的。因为二月二是"龙抬头"的日子,大人们要取这个吉利,要我们也能象龙 抬头一样露头,大显身手。在我们上台之前,给我们起了新名字,用"真"字排,小喜叫张玉真, 妮子叫王守真,我呢,王姓改为陈姓,佩玉改成了素真。从登台这天起王佩玉3个字消失了。在改 名时我极不愿意,可是我哪敢说呢,得由大人安排呀。我们演戏的地点是开封相国寺同乐舞台。我 们的海报一贴出去,就轰动了整个开封城,原因是河南梆子中还没有过女演员,我们是首次登上豫 剧舞台的坤角。可是,人们不看不知道,一看把头摇。我们还坐不上椅子,非坐不可时,便由检场 的用手掐住我们的胳肢窝,把我们搬上椅子,惹得观众大笑。我们上演的头一出戏是《日月图》, 我演主角胡凤莲,王守真演小生汤子彦,张玉真演白凤莲,李德奎先生演胡府公子胡林。李先生只 一场半戏,得了好多彩。我演了好长时间,一个彩也没有。这以后,我们把所学的十几个戏,全演 了一遍,就不演了。我们会得太少,我的嗓子也太坏了,人家看看稀罕就不愿再看了。我们也真不 行,也太小了。我们这头一炮虽然没打响,可是我们作了豫剧坤角的开路先锋,历来不许12岁以 上的女孩子上戏台的严格制度,是我们打破的,我们劈山开道,随后才有人踩着我们开辟的道路行 走。后来不知为什么,孙师祖走了,我们也各回各的家了,我就跟着陈先生在同乐舞台穿穿小兵, 当当丫鬟,混饭吃。我早先的"狗友",从我学戏起,就同我断了交情。这时的我,成了没有笼头 的野马了。师祖走了,姐妹们散了,陈先生不管我,妈妈天天打牌,更不管了。戏班里有食堂,饿 了也不用找妈了,伙房里的馒头我随便拿,我就又和大狗小狗成群结队地玩了起来。这个时候,国 民舞台的武生杨吉祥也收了3个女孩子,叫小改、喳喳、二妞,都比我大一岁。喳喳大名叫史彩云 ,二妞随师傅的姓叫杨金枝,小改的大名我忘了。她三人中我和杨金枝比较熟,杨金枝后改姓为司 金枝,又改成司凤英。杨金枝从小没娘,爹当警察,吸毒品,不管她,她在相国寺内检煤核,吃穿 还不如我。我家在山货店街住时,杨家带她到我家,大人在外间,我们俩小孩在里间。我问她,鞋 袜烂成这样,你妈怎么不管?她就把苦楚和我说了。我把我的破袜子偷给她两双,鞋我没法给她, 因她没法拿,我又不敢明给。她师傅不疼她,把她打死打活的。我俩虽对劲,可也老见不着。同师 姐们分散后,我没上演过正角。在淮庆会馆演戏时,单经理约来个演老生的,他的戏路子和开封徐 金发、张子林的不同,也40多岁了,他很喜欢我,教给我两出戏,一出《武家坡》,一出《乾坤 镜》,京剧叫《福寿镜》,演法不同,叫我配他在日场演。他没演多久就走了,这两出戏也就不演 了。在同乐舞台,一天忽然叫我上演个正戏,剧目是《反长安》。我很高兴,这是师姐妹们离开后 的一年多中没有过的事,只是我那时太小,只爱和狗玩闹,根本就不知道练功练唱,从离开王家也 没喊过腔。一是没人管,二是也没有喊腔的地方,三是不常上演,特别是教我唱《武家坡》的伯伯一走,就没再跟弦唱过戏。这天突然叫我唱出正戏,也不知道在台后先喊喊腔,就上场了。《反长安》是杨贵妃的戏,内侍太监、宫娥彩女全是大男人扮演的,我在他们中间,象是马群里边一只小羊羔,极不配当。上场的第一句戏词是:"杨贵妃出宫来插花系凤",这头一句就砸了。因我的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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