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革”开始的1966年,全国人民群众以无限崇拜、无比荣幸的心情,争相翻印、传抄“未发表 的毛主席诗词”.因为是“未发表”,传抄者无不具有先睹为快的优越感;因为是领袖诗词,颂读 者又无不将之视为精神源泉、革命动力,并活学活用,投身于那场狂热的运动中去。70年代中期,笔者还是中学生.仍从好友处秘密得到这一抄本。并恭恭敬敬全部抄录,烂熟于心。“文革”结束,真相大白于天下。这批“未发表的主席诗词”部分公开发表,而另一部分则确认是误 传。作者陈明远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科学家。误传不是作者的错,更非伪造假冒,但作者为他的 才华和诚实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当陈明远看到自己的作品被误会为伟大领袖的手笔时,赶紧公开出 面声明澄清此事,但为时已晚。江青领导的“中央文革小组”背着周总理,指使“造反派”给作者 加上“伪造毛主席诗词”的罪名,定性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处理为“不戴帽子,交群众监督改 造,以观后效。”从此被打入社会底层。面对“文字狱”,作者两次以死抗议,在周总理的直接帮助下,在医生的抢救下方死而复生。1978年,这一堪称中国之最的“假冒”案方彻底平反。今天,我们不妨笑谈这一“文革大闹剧”中的一段小插曲,但同时也不妨从美学和文化学的角度对这 一现象进行透视:为什么竟会出现“作‘『为’作到毛泽东”的现象?其文化环境是什么?群众的心态是什么?“伪”与真在风格上是否有相似之处?等等。(二)既是误会,必事出有“因”。这“因”便是美学风格的接近。 毛泽东诗词的美学风格是丰富多样的,但总的风格和美感不妨以豪放、崇高二语概括。毛泽东自己曾 说过,他的兴趣是不废婉约,偏于豪放。豪放是构成崇高美的重要因素。毛泽东诗词的崇高感与其 所反映的内容、运用的意象、抒写的情怀紧密相关。毛泽东思想是中国革命实践的产物,毛泽东诗 词则是毛泽东思想的艺术结晶,这些作品反映了“谁主沉浮”的历史进程。仅从题目便一目了然: 《西江月·秋收起义》、《西江月·井岗山》、《清平乐·蒋桂战争》、《减字木兰花·广昌路上 》、《蝶恋花·从汀州向长沙》、《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渔家傲·反第二次“大围 剿”》、《忆秦娥·娄山关》、《七律·长征》、《清平乐·六盘山》、《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 南京》……。可以说,写于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毛泽东诗词,就是一部反映该时期革命斗争的诗 史。这样的作品不可能是婉约的。诗中的人是风华正茂的青年,指点江山的书生,是齐踊跃的百万 工农、怒气冲霄汉的天兵,是过大江的百万雄师;诗中的景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是“风卷 红旗过大关”、“不周山下红旗乱”,“风景这边独好”;其情是“万水干山只等闲”,“踏遍青 山人未老”;其志是“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诗中 反映的是共产党人出生入死、艰苦卓绝的斗争经历,抒发的是一代伟人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和必胜信念。崇高之美无处不在。建国以后,面对新的社会、新的世界格局、新的任务和新的问题,毛泽东豪情不减,他的一系列作品 抒写了他在新形势下的进击精神和蔑视困难、敢于斗争的乐天态度,总体风格仍是豪放的、呈阳刚 崇高之美。他由衷地赞美天地翻覆后的神州大地的新气象:“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云横九派浮 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真是“芙蓉国里尽朝晖”啊!面对国内外的各种压力,毛泽东是怎样的 态度呢?他看世界:“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他面对压力:“冷眼向洋看世界,热 风吹雨洒江天”;他不信邪:“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他自信:“待到山花烂漫时 ,她在丛中笑”。毛泽东的理想是在一穷二白的土地上描写最新最美的图画,他坚信:“为有牺牲 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他号召“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他甚至有些焦灼:“一万年太 久,只争朝夕”。而“幕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一 诗,更是充分地展示了毛泽东的伟岸坚定、浪漫、潇洒、从容的领袖风采和人格魅力,在特定的历史时期,鼓舞着人民、感动着群众,征服了读者。误传的“毛泽东诗词”,在美学风格上,与毛泽东建国的部分作品有着十分相似的特征。从内容上看 ,这些作品所反映的具体事件并不明晰,题材上以咏怀、赠友、咏物为多,着重抒发自我的豪情壮 志,其胸襟之开阔,信心之坚定,情感之豪迈以及功底之扎实等,均似大手笔。其总体风格也是豪 放的,充满阳刚之气崇高之美。如《五律·舂夜渡海》写抒情主体之豪迈胸怀:“平生爱大海,披 月趁风雷。脚踩惊涛涌,心追鸿雁回。千番战水怪,一笑见灯台。挥手近朝日,火球花盛开。”《 水调歌头·归舟迎1994年第4期(总第35期)日出》中写为人类伟大事业而坚定不移的献身 精神:“胸涛奔涌呼啸,激浪与天齐。愿把此心炽烈,化为融融光热,四季赛春时。温暖流环宇, 永世未终期。”《沁园舂·咏石》中抒发自强不息、奋斗不止的抱负:“谁言铁石心肠?有热血沸 腾涌满腔。任悲欢离合,无求德色;嬉笑怒骂,皆为文章。上补青天,下填沧海,裂骨焚身自好强。如偿愿,亦平生不枉,非梦一场!”均是豪放佳作。毛泽东诗词由于具有丰富的内涵,语句高度概括又常常富有象征意味,因而多有警句,为人们喜爱和 引用,借以抒发自己的种种情怀。文革期间更是被用作万能药膏,四处敷贴。“误传诗”在此点上 也遭遇相似。首先是气魄大(如上引),警句多。如“长江后浪催前浪,伟业今人胜故人”(《七 律·江峡展望》)之哲理,“稳似秦山同携手、陶然一笑友情深”(《七律·雷电》)之情深谊长 ,“最爱中流多砥柱,定从乱世挽狂澜”(《七律·自勉》)之殉道精神,均为人乐道。《七律· 别友人》更是豪气充盈,字字珠玑:“树种安能伴井蛙?雄鸢送我海天涯。血飞星岛镇狂浪,汗涌 塔丘化碧霞。风暴险关思闯道,冰封绝顶要开花。火旗挥舞冲天笑,赤遍环球是我家!”其次是被 人们“引经据典”,充斥于文、武场合。文革武斗,死伤无数“斗士”,在各派的追悼会上,最常 见的挽联是“为四方男儿,生能舍己;做千秋鬼雄,死不还家。”语出陈明远《沁园春·清明》, 原词是咏龙华五烈士,定本为“为四方奇志,生能舍已;做千秋英烈,死不还家。”又如“敢同恶 鬼争高下,不向霸王(定本为“狂魔”)让寸分”,“先烈回眸应笑慰,擎旗已有后来人”.也是 追悼会中常用语,出自《七律·捷报》,原为1965年5月我国核试验成功之后,作者写的报捷 诗,曾作为电文发给中国科学院领导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时,人们最爱题赠的诗句是《七律·答 友人》:“问君何日喜重逢?笑指沙场火正熊。猪圈(定本为“庭院”)岂生千里马,花盆难养万 年松。志存胸内跃红日,乐在天涯战恶风,似水柔情何足道,中国文学研究堂堂铁打是英雄。”原作是作者1965年赴西北参加重大科研任务时赠友之作,句句皆好,充满大丈夫气概.深受人们喜爱。最值得一说的是《七律·跨东海》中的二句:“干钧霹雳开新字,万里东风扫残云”。全诗境界开阔 ,气象不凡;此一联对仗工稳,气魄宏大,与毛泽东“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有异曲 同工之妙。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关锋在其批判吴晗《海瑞骂皇帝》和《海瑞罢官》的文章里;用此二 句作结尾。当时的权贵在重要文章里引用此诗,更加使人们相信流传在手的“毛主席诗词”确实是 未发表的。反过来看,连关锋也相信了这些作品是伟人所作,否则,善打棍子扣帽子的文革小组成员不会也不敢引用的。还有一“案”,山东大学高亨教授的一首《水调歌头》在1966年初也被误认是毛泽东所作。全词 是“掌上千秋史,胸中百万兵,眼底六洲风雨,笔下有雷声。唤醒蜇龙飞起,扑灭魔炎魅火,挥剑 斩长鲸。春满人间世,日照大旗红。抒慷慨,写鏖战,记长征。天章云锦,织出革命之豪情。细检 诗坛李杜,词苑苏辛佳什,未有此奇雄。携卷登山唱,流韵壮东风。”此词大气磅礴,艺术造诣精 深,很快风行全国。好在有人得机会问毛泽东,这词是不是他写的,毛泽东笑答:词是写得不错, 不知是哪个知识分子写的。后来查出,是高亨读毛泽东写长征的系列诗词而作。顿时,人们觉得词意果然是读后感。为了澄清误会,《人民日报》发表了此词。作者也免去“伪选”之祸。(三)为什么这些大气磅礴、抒写豪情壮志、艺术造诣较高的诗词会被“误会”呢?前面从美学风格的接近 作了一些分析。更主要的,还是人们对毛泽东的敬仰、崇拜心理造成的。由于崇拜毛泽东其人,也 崇拜他那些具有崇高感的作品(这些作品比论著更鲜明生动地展示着毛泽东的人格魅力),继而由 对人格的崇拜转移为对所崇拜的人物的作品所代表的某种风格的崇拜。这或许是“误传”现象的另一内在原因。人们回顾文革时期的文坛,常说那时是“八个样板戏一个作家”,现在看来,这个概括并不完全,或 许还应该加上“一个诗人”,这个诗人就是毛泽东。那时的诗坛乃至文坛也只有一种风格、豪放, 并以毛泽东诗词为代表。尽管毛泽东诗词并非首首豪放。无可否认,文革时期,人们对毛泽东诗词 的喜爱中带有对领袖的崇拜,这种崇拜心理又导致了对豪放风格崇高美的迷信,即迷信只有伟大领 袖才可能写出这种景象,才“配”有如此胸襟。最先误认并作出判断的人一定是从风格,境界上的 相近作出的判断。一旦流传开来,人们更因先入为主,丝毫不怀疑这是毛泽东的作品。这种“误会 ”,恰好是一种排他的表现。迷信善良的人们不可能相信一个青年能写出“千钧霹雳开新字,万里东风扫残云”这等豪迈的诗句。从政治文化背景看,文革时政治生活缺少透明度,高层信息更具有神秘性。传播渠道不畅,全国人民 生活在小道消息中。那时,各类“语录”、“内部讲话”、“内部消息”满天飞,谁得而秘之,谁 就有了本钱。“误传诗”就是最典型的小道消息。人们不会怀疑毛泽东诗词的神圣性和纯结性,一是无人有此大胆,二是迷信不可能有人能够“作伪”。对豪放崇高风格迷信崇拜的另一面,是群体阳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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