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

焚书王开林读史乘也可添馋，见时势与英雄相互造就，豪气骤然而生，自不免发出“我生也晚”的感 叹。杨炯《从军行》中“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诗句更加助长了这种情绪。你或许会说：书 生独拥书城，亦可谓胸藏十万甲兵。并不见得就输给火烧赤壁的周瑜和火烧连营的陆逊。然而，纸 上谈兵的赵括已是前车之鉴。读书多，终究难得一回痛快淋漓，这是古已如此于今为甚的事实。孔 子周游列国、盂子说梁惠王都以失败而告终，他们的学说是的的确确传于后世，但不知权变的儒生 难免为秦始皇所坑，为明太祖所杀，为清世宗所戮，灭身、灭门、灭族，腥风血雨的，这游戏一点 也不好环。说起来，那些儒生既无缚鸡之力，岂有偷天之心？只因为喜欢摇唇鼓舌，大鸣大放，所 以惹恼了那些杀气腾腾的帝王。由此可见，“知识越多越反动”并非某些人的什么新发明，秦始皇 始，它就已经是不少人的不刊之论。一个人读万卷书，自以为身藏利器，为国之重宝，有得一番风 光，却不知这是最大的不觉悟。最终，鸡蛋碰着了石头，抑戎铩羽而归，再去和光同尘，就已无济 于事了。我常常思考历史上某些知识分子的命运，他们走在最前列，的确代表了时代精神，但他们 太轻躁，不能坚持自己的主张，易于涣散，而且怕事、怕死。严酷的现实更多的时候扼住了他们的 喉舌，让他们吞吞吐吐，呜呜咽咽，所谓的道德文章也就被人轻看了。古代的知识分子大都是用儒 家的学说齐家冶国平天下──若用法家思想，则身家性命难保，商鞅是一例，李斯也是一例──但 私心里总有老庄的思想在那儿醒着，因为前者是搏命之招，后者是保命之术。搏命是为了荣华富贵 能够到手，保命则是为了功名利禄不致落空。因此，将儒、道二家思想融汇贯通，便可成就一种“ 大学问”，让人受用无穷。痴愚的读书人往往以为圣贤哲人的遗言和著作乃是不可更改的人生法则 ，就没想到，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都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 体肤，空乏其身”给折腾出来的。他们既然自己也不曾得到过现实的幸福，又如何能够跨越历史指 引你去寻找乐土？因此，你若全信他，终必撞鬼。最终却会有一种在愚人节上当受骗的感觉。早在 八百年前，辛弃疾就说了一句真话：“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天是处。”写到这里，我必须说明 一下，我并非是一个“读书无用”论者，只不过我主观认为，读书不是单纯地为了懂得多少人生道 理，乃是为了熟悉许多的规则。因为世间所有的人与事都各自陷在某种规则之中，深谙规则的人就 如疱了解牛，游刃有余；不谙规则的人却如育人骑马，祸福难料。很多人因为缺少独立的思想而受 制于外物，像中了蛊似的，金钱可以使他们开眼，美色可以使他们倾心，功名可以使他们昏头。这 样的人不一定读书就少，学问就低，只不过失去了自我的主宰，把某些规则彻底破坏了。有时候， 知识分子的幼稚和天真更胜于常人，就因为太轻信外物，老是耽于幻想、空想和假想之中。然而， 天上从来就不会掉下馅儿饼，只会掉下冷雨寒霜，知识分子的理想也因此易于崩溃和破灭。智识绝 不是轻易可以学来的，读书易让人生出错觉，以为自己很聪明了，事事都能应付裕如。殊不知，书 中的主张各异，若没有相当强的识断能力，受害或许更深。一些人之所以在历史政治运动中搞得自 己十分狼狈，就是因为他们对历史的估价有很大的偏差，他们的聪明并不可靠，它使人掩耳盗铃、 刻舟求剑，往往自欺欺人。书生不一定都是智者，他们虽然知道一些方方面面的常识，却往往缺乏 自己的思想，只是受书本的播弄。我们平日读书，最终的目的是为了知己知彼，从书中看尽世道人 心，看尽冷暖炎凉，看尽沧桑变迁，因而使自己增加一分机警一分眼光一分胆色一分理智，而少受 许多的挫伤。读书人总是难悟，正如释家僧死读经文，就难免要受后唐休静掸师所谓“水母原无眼 ，求食须赖虾”的讥刺了，读书人之难悟，并非因为怠情，而是因为个性的怯弱，总以为前人的思 想已够用了，何必另起炉灶，独自为炊？他们更怕别人说自己离经叛道，欺师灭祖。这就是我们自 有诸子百家后再无那么多著名哲学家的根本缘由吧，就连真性情的文人也不多，孔融、祢衡、竹林 七贤、陶渊明、李白、苏东坡、徐渭，可谓凤毛麟角，，屈指可数。现代的一些知识分子可能很有 做骨，恨有节操，很有独立人格，但往往缺乏最具生命力的个体思想。他们的思想往往习惯于保守 、僵化，以至于颠扑不破，很难再进行改造。上帝是用模子造人的外形，世俗则是用模子造人的内 心。那些偶然遗漏出去的种子，一旦萌芽、长大了，也将面对沉重的社会压力，甚至被人们骂作疯 子、在徒而遭到摒弃。他们有的是真正的天才。古时候，尤其是西方的中世纪，天才的命运是遭到 放逐、贬斥，或当众被烧死、绞死、用石头砸死，死得恨惨烈，令惺惺相惜者感到悲愤。现代社会 ，文明昌盛，这样的悲剧是不会重演了，但他们并非因此能够如鱼得水。天才们会发现有的人为的 冷漠和世俗的唾沫使自己如同生活在高寒的西伯利亚荒原，攻击来得无声无息，却残忍无比。天才 有时是时代的弃儿，他们不必徒然地向世人祈求恩宠。那些白痴往往会指着一个天才（例如陀斯妥 耶夫斯基）发笑：“他是一个傻瓜！一个疯子！一个穷光蛋！”在我们的国民看来，读书首先不是 一种娱乐的方式，而是一种功利的行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就是这种心态的写照。因此 ，尽管纯粹的读书人多半穷愁潦例，其为人做事不值取效，但仍可获致相当的同情。例如鲁迅先生 笔下的孔乙己，识得“回”字的几种写法，且满口“之、乎、者、也”，偷书不为“偷”而为“窃 ”，令人发噱的同时，便觉斯文扫地的悲哀。最奇怪的现象莫过于有的人经商成了巨贾，有的人从 政做了大宫，也折节下士，请来清客，买些字画，附庸风雅，好把面子挣足。否则，即便有财有势 ，也不被人们看重，只与财奴和某些“衙吏”为伍。然而，这并不说明他们心中就真的把读书人当 回事了，只不过利用利用而已，他出了银子和酒菜，自然是两不相欠，心安理得。汉朝时，曾罢黜 百家，独尊儒术，因此，常设五经博士，一旦获选，就可保食禄无虞。这在当时对读书人来说是一 种相当大的诱惑，落入彀中的也就不乏其人。皓首穷经何尝不是一种悲哀，钻在故纸堆里，日日作 茧自缚，久而久之就将自身的心性消磨殆尽了。然而，既不能阐扬旧学，又不敢另辟新径，只是循 规蹈矩，做了古人的看门奴。“书之益人固已甚多，害人亦然匪浅。善学者，借其烛柱，作长夜之 光；不善学者，寄身门庭，露卑乞之状。”读书人不一定都是善学者，有些人望门投止，轻易就想 酣睡于他人的卧榻之侧。读书人之缺乏主张和定见往往如此，他们老是掂量着前人的一些想法，又 根本分不清利害得失，这就难怪水游梁山的落草秀才王伦被豹子头林冲一刀割下了头颅。读书人离 不开书本，就无法顺利地进入社会；不深入社会，就遑论人格独立了。一个唯有精研了大自然的宝 典，浏览了社会的长卷，才能脱掉读书人的蝉壳，跳出井底蛙的眼界。除了那些操笔墨生涯的学者 、教授以外，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乃是他不再受书本的束缚，有了智慧的根基，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 和行为方式。他在心中摆出一只洪炉，将古来那些束缚社会历史发展的“经典”一一丢进去，看着 它们化为灰烬，便知是涅了，而非普通意义上的毁灭。书籍是人类精神的母乳，我们从中得到了孩 提时代所必需的营养，但我们若要长大，就须走出母怀，去独自面对变化、发展无穷的客观世界。 故尔我所说的焚书乃是个人断乳的行为，而不是摧毁文明的浩劫。焚书@王开林恩宠。那些白痴往 往会指着一个天才（例如陀斯妥耶夫斯基）发笑：“他是一个傻瓜！一个疯子！一个穷光蛋！”在 我们的国民看来，读书首先不是一种娱乐的方式，而是一种功利的行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 高”就是这种心态的写照。因此，尽管纯粹的读书人多半穷愁潦例，其为人做事不值取效，但仍可 获致相当的同情。例如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识得“回”字的几种写法，且满口“之、乎、者、 也”，偷书不为“偷”而为“窃”，令人发噱的同时，便觉斯文扫地的悲哀。最奇怪的现象莫过于 有的人经商成了巨贾，有的人从政做了大宫，也折节下士，请来清客，买些字画，附庸风雅，好把 面子挣足。否则，即便有财有势，也不被人们看重，只与财奴和某些“衙吏”为伍。然而，这并不 说明他们心中就真的把读书人当回事了，只不过利用利用而已，他出了银子和酒菜，自然是两不相 欠，心安理得。汉朝时，曾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因此，常设五经博士，一旦获选，就可保食禄无 虞。这在当时对读书人来说是一种相当大的诱惑，落入彀中的也就不乏其人。皓首穷经何尝不是一 种悲哀，钻在故纸堆里，日日作茧自缚，久而久之就将自身的心性消磨殆尽了。然而，既不能阐扬 旧学，又不敢另辟新径，只是循规蹈矩，做了古人的看门奴。“书之益人固已甚多，害人亦然匪浅 。善学者，借其烛柱，作长夜之光；不善学者，寄身门庭，露卑乞之状。”读书人不一定都是善学 者，有些人望门投止，轻易就想酣睡于他人的卧榻之侧。读书人之缺乏主张和定见往往如此，他们 老是掂量着前人的一些想法，又根本分不清利害得失，这就难怪水游梁山的落草秀才王伦被豹子头 林冲一刀割下了头颅。读书人离不开书本，就无法顺利地进入社会；不深入社会，就遑论人格独立 了。一个唯有精研了大自然的宝典，浏览了社会的长卷，才能脱掉读书人的蝉壳，跳出井底蛙的眼 界。除了那些操笔墨生涯的学者、教授以外，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乃是他不再受书本的束缚，有了智 慧的根基，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和行为方式。他在心中摆出一只洪炉，将古来那些束缚社会历史发 展的“经典”一一丢进去，看着它们化为灰烬，便知是涅了，而非普通意义上的毁灭。书籍是人类精神的母乳，我们从中得到了孩提时代所必需的营养，但我们若要长大，就须走出母怀，去独自面对变化、发展无穷的客观世界。故尔我所说的焚书乃是个人断乳的行为，而不是摧毁文明的浩劫。焚书@王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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