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中所见之殷先祖事迹张崇琛殷先公先王事迹，向因书厥有间，难得其详。《世本》、《史记 》载其世系，然羌无事实；《山海经》、《竹书》偶语其事，亦不言其本末。惟《天问》问殷先公 先王部分，言王亥、王恒、上甲微三世事较详，是为这方面所能见到的最具体的材料。《天问》一 书，虽非专言史事，然其史料价值早已为古史界所重视。这是因为，屈原在《天问》中所提出的一 百七十多个问题，既本楚之民间旧闻，又参阅了《机》及《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等楚国王室的历史典籍，①因而必然会保存一部分夏殷以至上古的真实传说，而这些传说在北儒 的典籍中是被加工修改过的。同时，屈原本人还两次使齐，亲自听取了稷下先生们的议论，这就更 使他有可能从南北方学术思想的差别中发现问题和提出问题─—事实上，《天问》中的许多问题就 是由此而发的，我们今天当然可以从这些“引而不发，令人自悟，不质言而若疑难”②的问题的间 隙丛胖中，窥见一点古史的真面貌。所以，看起来“言不雅驯”的《天问》，其史料的实际价值却 可能要在某些经传之上。孔子云：“礼失而求诸野。”中土史书所不详的殷先王事迹，不也正可以 由南楚的《天问》中得之吗：《天问》问殷先公先王事，凡七章二十八句，即自“简狄在台，誉何 宜”，至“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自从王国维以甲骨卜辞印证了其中的几位殷先王名字之 后，③不但这一段文字比较地可以读了，而且所反映出来的史实又足补历世史家之缺略，因而为治 史学与文学者所同声称赞。然此七章文字旧注皆多穿凿附会，近世诸家所释亦不能尽同，放其中未 发之义仍多。本文拟在楚辞界诸先辈研究的基础上，复加己意斟酌，将七章中所见之王亥、王恒、 上甲微三世事再作些勾稽，以供治殷商史者之参考。王亥王亥为殷始祖契之六世孙，殷人以时命名 ，即自亥始。《天问》有三章专言王亥事。先看第一章：亥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终弊于有扈，牧 夫牛羊？该，清代徐文靖《竹书纪年统笺》、刘梦鹏《屈子章句》均指出为人名，即《史记·殷本 纪》之“振”，《世本》之“核”，《汉书古今人表》之“垓”。王国维更据甲骨文断定就是卜辞 中的王亥，亦即《山海经》之王亥，《竹书纪年》之殷侯子亥。季，即冥，亥的父亲。有扈即有易 ，形近而的（扈亦作户，与易字篆形相近）。这四句是说：王亥既然能秉父德，处处以冥为榜样， 为什么最后竟败给了有易，替人家作放牧牛羊的苦差事呢？这里涉及三事：一是王亥“弊于有易” 还是“宾于有易”？《竹书》帝泄十二年：“殷侯子亥宾于有易，有易杀而放之。”《山海经·大 荒东经》郭璞注引古本《竹书纪年》亦云：“殷王子亥宾于有易而淫焉，有易之君绵臣杀而放之。 ”今观《天问》，知亥乃“弊于有易”，实不曾为“宾”也。疑“宾”乃“弊”之误。盖弊、宾声 近，易相混。且绎其文义，亦当以弊为是。《玉篇》：“弊，败也。”王亥既秉父德，才能出众， 而今乃败于有易，见辱殊方，放尔屈原发问也。此事亦见于《易》。《易·未济》之“震用伐鬼方 ”，自来经学家不得其解。其实以《易·既济》之“高宗伐鬼方”例之，“震用”显为人名无疑。 李平心谓“震当即《殷本纪》之振，也就是王亥；用即上甲微。他们父子攻打鬼方，其实就是与有 易（狄）亦即有扈作战”，④很是。不过照《天问》的记载看来，王亥的这次伐鬼方是失败的，以 至连自己都当了俘虏。二是“牧夫牛羊”事。自王国维释此句为“有易之人乃杀王亥，取服牛”⑤ 以来，今人多从之。其实，此处之“牧夫牛羊”．仅言王亥被俘后，在有易放牧牛羊而已。刘梦鹏 说：“弊，败也。牧牛羊者，有易拘留子亥，困辱之，使为牧竖也。”⑥似较王说为顺。三是王亥 迁殷的事实当无盯疑。商之先，自相土以后居商邱。《固语·鲁语》云：“冥勤其官而水死”，可 见至冥时商人们居黄河两岸一带。而《路史·国名纪》云“上甲居邺”，写邺即殷，则上甲微时商 人已居殷了。那末，《竹书》帝芒三十三年“商侯迁于殷”的商侯是谁呢？从《天问》看，即王亥 也。王亥既为有易所败（此前不见有易与商发生冲突的记载），而有易又居今河北易水一带，说明 王亥时商的势力已达到了河北北部，故商人之迁殷，亦应在此时也。寻《竹书》于冥尚称“商侯” ，至亥则已曰：“殷侯子亥”，益可征信。接下四句也是问王亥事：干协时（是）舞，何以怀之？ 平胁曼肤，何以肥（）之？这是问王亥既为奴隶，何以同有易氏的女子发生了爱情。平胁，丰满的 胸部；曼肤，光泽的皮肤，皆用以指有易氏女子，肥即之借字，妃匹之义。干舞，即万舞。《公羊 传》宣公八年云：“万者何，干舞也。”《文选·东京赋》“万舞奕奕”，薛综注：“万舞，干也 ”可证。又《左传》庄公二十八年云“楚令尹子元欲蛊文夫人，为馆于其宫侧而振万焉。”杜注： “蛊，惑以淫事。”可见于舞亦可用于惑淫。盖王亥之所为，亦类于子元也。有易氏女子为王亥的 干舞所挑，由怀思而终于与之相匹配，这事大概不见容于其君，故遂欲击杀王亥于床。然而王亥不 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竟事先逃走了。请看：有扈牧竖，云何而逢？击床先出，其何所从（今本误 作“其命何从”）？有扈即上文之有易。“有扈牧竖”．即王亥也，王亥弊于有易，牧夫牛羊，故 直谓之“牧竖”。而王亥既能事先逃出，可见于此次事变中并不曾丧生。疑《竹书》关于王亥被有 易之君绵臣“杀而放之”的说法亦不确。且既云“杀”，何得再放？盖杀而不成，王亥自己逃出， 遂流放在外也。当以《天问》所言近是。王恒恒之名惟见于《天问》和卜辞，其事迹又仅于《天问 》中载之：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这是一段极其宝贵的文字。我们之所 以知道王亥与上甲微之间当有王恒一世，就是王国维以卜辞与这段文字相印证的结果。“朴牛”， 王国维说即服牛，驯牛以驾车也。“往营班禄”，《竹书》帝泄二十一年载：“命赋夷，白夷，赤 夷，玄夷、风夷、阳夷”（《后汉书·东夷传》）注引。《通鉴外纪》二引作“帝泄二十一年，加 哦夷等爵命”）。王亥拘留有易，依商人兄终弟及之义，王恒自当继为商王。观卜辞中王恒与王亥 同以王称，且其词同；《天问广该秉季德”与…叵秉季德”相提并论，又前后衔接，可证。此时商 附于夏，王恒于夏为商侯，故或有往有易（诸夷之一种）颁赐爵禄之事。然恒之往有易，名为“班 禄”，实则别有所图，即欲得王亥所失之“朴牛”也。《山经》、《世本》、《吕览》皆以王亥为 始作服牛之人。王亥败于有易，服牛为有易所取（见《山海经·大荒东经》）。又，《易·大壮· 六五》“丧羊于易”、《旅·上九》“丧牛于易”，说者亦谓是指此事）；至王恒出使有易，服牛 遂失而复得也。至于王恒如何假“班禄”之名而复得服牛，此中细节屈原当日亦不能悉知，故有“ 焉得夫朴牛”之间也。又“宾于有易”者，前已辨其非王亥事，实则即王恒之“往营班禄”也。刘 梦鹏《屈子章句》说：“往营班禄，谓往使藩国班赐禄命，所谓‘宾于有易’是也。”很对。事实 上，王亥、王恒皆曾至有易，不过一为战俘，一为贵宾罢了。《天问》所谓“弊于有扈（易）”者 ，王亥也；《竹书》所谓“宾于有易”者，王恒也。此又亥、恒事相混之一例。郭沫若说《天问》 “可以考定传世神话传说的时代性和真伪；凡在《天问》中有其梗概的，我们便可以安心相信是先 秦的真实资料，而非秦汉以后人所杜撰。”⑦王亥和王恒的例子就是这样，《天问》关于他们的传 说，恰可用来是正他书之误。上甲微王亥“弊于有易”，王恒“不但还来”，故上甲微遂借河伯之 师以伐有易。昏微遵迹，有狄（易）不宁。何繁乌萃棘，负予肆情？此即《竹书》帝泄十六年“殷 侯微以河伯之师伐有易，杀其君绵臣”事也。商之先自契佐禹治水，至冥又为夏水官，故其族与黄 河下游之河伯关系密切。微，即上甲微。称“昏微”者，其命名取义于昏暮之时也。⑧遵迹者，谓 循其先人之往迹，即承继王亥、王恒之事业。有狄，即有易，古“易”、“狄”二字同音，故可通 假。⑨“繁鸟萃棘”，旧注或以为解居父事，或以为《诗·生民》事，皆不得其解。钱澄之谓“匹 夫匹妇会于墙阴之事”，（《屈沽》），差为近之。按《离骚》：“佩缤纷其繁饰兮”，是“繁” 亦有美盛义。“繁鸟”投林以求偶之季节，青年男女亦往往于此幽会也，故世俗遂以“繁鸟萃棘” 喻男女私处。此则屈原借以指王恒的淫行。“负”，《说文》：“恃也”。“负子肆情”即王恒恃 其于上甲微（上甲微为王恒子，说见下）之兵力而恣肆情欲，淫佚妇女也。上甲微伐有易，这是殷 族早年历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殷先人由衰败而复兴的转折点。故《国语·鲁语》云：“上甲微， 能帅契者也，商人报焉。”《竹书》注亦云：“中叶衰而上甲微复兴，故殷人报焉。”自此以后， 殷人在殷一直居住了近百年，直至孔甲九年才复归于商邱，可见这次战争为殷人带来了一个比较长 期的安定局面。⑩屈原对这次战争当然也是赞成的，只是因为王恒“负子肆情”的行径与他的爱民 之义相违，故尔提出质问。至于此后的有易，虽名字不见于文献了，但实际上并没有在历史上绝迹 。《山海经·大荒东经》云：河念有易，有易潜出，为国于兽方食之，名曰摇民。郭璞注云：言有 易本与河伯友善，王甲微，殷之贤王，假师以义伐罪，故河伯不得不助灭之。暨而哀念有易，使得 潜化而出，化为摇民国。据此，知上甲微所灭者，仅绵臣一部，而有易之另一部（刘梦鹏谓即河伯 之弟，可备一说），则已在河伯庇护下“潜出为国于兽方”了。“兽方”，疑即鬼方。有易本鬼方 之一支（故《竹书》曰上甲微“伐有易”，而《易》曰“震用伐鬼方”），本欲往南发展，遭上甲 之伐后，余部又复退回也。其所建之摇民国，即夷民国（摇为夷之声转），亦鬼方之属也。“鬼方 ，远方也。”（《诗·大雅·荡》毛传）故以为北方少数民族之称。其在商周间曰鬼方，至宗周之季则曰狁，春秋后又称戎、狄，战国以降，遂曰匈奴。然则有易实不曾灭绝，故《天问》仅谓“有狄（易）不宁”也。《天问》问殷先公先王部分的最后四句是：眩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而后嗣逢长（今本误作“后嗣而逢长”）？此四句旧注皆误。玉逸谓问舜弟象事，丁晏又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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