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名：传统中的现代［美］史书美著岳耀钦译废名（１９０１－１９６７）原名冯文炳，１９２６年 左右开始以废名作笔名。他的成长环境有着浓厚的传统文化气息。废名出生在河北省黄梅县，是一 个有着众多庙宇及佛教文化遗产的地方。他是一个中国古典文学如六朝文、唐诗的热情读者，同时 对儒学、佛学、道家也有着浓厚的兴趣。废名，从字面上讲是“废除名字”，包含着道家怀疑一切 的存在包括名字的意义。他的对佛教的偏爱，也可以从他的自画像中看出来：面目清瘦，大耳阔嘴 、和尚式的短发，衣衫不检，有点像野袖。五四时期，他在北大学英国文学，以用毛笔答英文试题 闻名￣①。这些轶事暗喻着废名创作上的特点，即：如果不能把外国东西“中国化”那就把二者以 独特的方式来加以综合表现出来。这是他的理想追求的一个天然例证；不愿为了保住一个（传统） 而牺牲另一个（现代）。他试图走向五四的对立面，既是传统的又是现代的，因此非常独特。他要 使传统“现代化”的原因在于他作为一个现代人，在接受了西方文学教育的同时，内心又深受中国 传统文化的影响。由于没有承担五四时期的社会发展，文学发展的责任，废名成为了一个平静地思 考和探索中西方文学的先行者。废名并不是一个无条件的传统文化崇拜者，因此，他并不守旧，他 坚决反对那些一味拥护传统，对之不加任何批评的人。他的讽刺小说《莫须有先生传》中的主人公 莫须有先生就是一个中国式的堂·吉诃德。他抱着过时的儒学观念不放，生活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中 。在他的另一篇随笔中，又刻划了一个头脑简单、墨守旧观念的人物，在他看来，一个传统文化的 守旧者，是一个即使赋予他优秀的天资也不会有任何新思想的人￣②。据他自己说，大学期间对西 方文学的学习，却使他惊奇地发现了传统文化的价值。他这样表述：“我读中国文章是读外国文章 之后再回头来读的……觉得中国文学真可以写好些美丽的东西”￣③“我的作文的技巧，也是从西 洋文学得到训练而回头懂得民族形式的”￣④传统，或者传统文学，借助于西方文学获得了一种新 的正确了解和观察事物的力量。应引起注意的是，在中国现代诗歌中出现的重要的传统表现方法总 是先体现出外国诗歌的影响，而后却又抹去了这种影响￣⑤。对于废名来说，事物的反面往往是正 确的，正象他在后期作品如他的名作《桥》中所表现出的思想，即从传统美学的表现方法超越西方 文学的表现方法，但他在具体运用传统美学的表现手法中，常常受到他的西方文学修养的影响。实 质上西方文学的功能只是作为一种最初的灵感，如托马斯·哈代和乔治·艾略特的田园抒情作品中 表现出的悲观宿命的人道主义给了废名极深的影响。他注意到，诗歌中的抒情手法在中国怎样为散 文所用，并且懂得了怎样的悲哀是最可悲的，同时也是最美丽的情感，在这点上在六朝诗人瘐信的 诗中他也有所发现。艾略特的作品《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中对玛吉和汤姆童年时代的极力描绘，激 发了废名的灵感，在他的小说《桥》中，把儿童作为主人公来描绘的占了一半的篇幅￣⑥。在这部 小说中，强烈地回荡着“青梅竹马”这一主题，小林和琴子的故事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童年时代 纯洁感情的故事，就如同我们在李白的《长干行》和曹雪芹的《红楼梦》中所感受到的一样。在这 一方面，中西方文学是齐头并进的。废名对波特菜尔的诗歌也同样着迷，并曾应用过“通感”这样 的象征主义手法￣⑦。１９２５年当他还是一个大学生时，出版了他的第一部作品集《竹林的故事 》，并把波特菜尔的散文诗《窗》题在扉页上。在波特菜尔的诗歌中，反映了废名的最早的基本哲 学思想，他对佛道的倾向则在他更加成熟的作品里有所表现：当一个人打开窗户朝里看的时候，他 决不如一个只看关闭着的窗户的人所见的多，一扇被蜡烛照亮的窗户，是最深邃、最神秘、最丰富 、最阴郁、最刺眼的。人们在阳光下所看到的东西永远不如在一块玻璃后面发生的事情更有趣，更 引人。在这个黑洞洞的，或是光亮的窗洞里，生命在成长，在梦想，在受难￣⑧。诗人在这首诗中 表现出一种消极的倾向，他只是想锻炼一下他的思维能力和想象能力。在一扇关闭的窗户后面，他 凭想象看到了比外部现实更为意义深远的东西，他想象中的现实比我们所看到、听到的外部现实更 有价值，这和佛禅的对现实的直觉理解和观察方式极为相似。这点在《道德经》中也有所表现：不 出于户，以知天下。不窥于牖，以知天道￣⑨。虽然道家的这种哲学思想同波特菜尔重视思维和想 象的审美观有着很大的差别，但如果在重视思维和想象这方面把二者联系在一起，也并不十分牵强 。但是对于废名来说，波特菜尔的散文诗是和中国传统的佛道“非二元性”哲学相并列的。在波特 菜尔的诗中，艺术不是从属于生活的，相反的，即使不能说艺术高于生活，起码也可说它本身就是 生活。因此艺术与生活之间，诗与现实之间的区别就模糊了。我认为这种非二元性哲学可以从废名 的一部未完成的小说《桥》中看出来，他几乎花费了六年的时间来创作这部小说，叙述的基本情节 是小林与他的未婚妻琴子和琴子表妹细竹之间的三角爱情￣⑩。小说描绘了生活在乡村中的三人相 互交往的种种细节。这种非二元性表现在叙述的不同层次上，从一段对小林在看到大雁在天空中飞 翔时感到惊讶的描写中，可以看出艺术与现实之间的分界是模糊的。这个气候之下飞来一只雁，— 分明是“惊塞雁起城乌的那只雁！因为他（小林）面壁而似问：“画屏金鹧鸪难道也一跃？看着这 只雁，他相起了温庭筠的《更漏子》一词：惊塞雁，起城鸟，画屏金鹧鸪。在温庭筠的词中，自然 的（雁与鸟）和人工的（画屏金鹧鸪），两种不同的现实有其交叉点。在废名诗中，三种现实的层 次：小林所看到的雁，诗中的雁与鸟以及诗中的画屏金鹧鸪，三者中的任何一个在小林心中都是真 实的。对温庭筠的词的引用不仅对观察自然现象时有一定的隐喻作用，它还表示出废名对艺术与自 然之间关系的沉思。作为自然与艺术的混合体，现实的易变性主题表现在废名小说的几个片断中： 当小林从祭坛上偷桃子被他姐姐抓住时，他辨解说他并不是去偷那些真桃子，而是想从祭坛上寿佛 掌心中画的桃子中偷一个试试。在他姐姐埋怨小林画在她扇子上的石头不象中国画上画的那样时， 小林回答说如果那些石头是真的，它们会把扇子给压破的。绘画和诗歌中反映的世界和自然世界同 样真实的。相反的，画面上的自然世界是静止的，在“塔”这一章中，细竹凭想象画的一幅塔图， 使小林想起了他从前所曾游历过的塔，想象中的塔使人想起了真实的塔。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章，因 为废名最早曾以“塔”来命名这篇小说，后来由于一部小说同名而改为“桥’。另一个表现他把现 实与想象结合一起的例子是描写琴子与细竹到花红山上去采花，然而到了那里却忘了去的目的，空 手而归，小林沉思道：还是忘记（析花）的好，此刻一瞬间的红花之山，没有一点玻绽，若彼岸之 美满。在小林的想象中，山景正如同一幅画那样美丽，在这样的景色中采花则会使景色大为逊色， 没有采成花的事实影响着小林的想象，在小林的意识中，这两个领域是互为关联的。想象或意识在 波特菜尔的散文诗与二元性之间起中介作用，但更重要的是，它们同废名所推崇的《维摩诘经》中 所宣讲的非二元性教义有着很密切的联系。在这一箴言类的经文中，达摩是超越二元性的，当一个 人认识到主体与物质、生与死、善与恶、轮回与涅之间的二元性被认为是不存在时，达摩始为人们 所接受，由此看出，人的思维与领悟能力是排除二元性的方式。轮回与涅之间、虚幻的与根本的世 界，世俗的和超越现世的世界的非二元性是废名小说的另一主题。在这部小说下半部的“萤火”一 章中，讲述了两个年轻尼姑大千和小千及大千的“未能断情的丈夫”的故事。这个故事可说是小林 、琴子、细竹三角爱情故事的一个预演。在第一个故事中。姐妹同时受上了一个男人，在第二个故 事中，是表姐妹琴子和细竹同时爱上了小林，它表明着三角爱情是一个永恒的话题，只有通过战胜 爱和欲望，人类才能消除所受的感情挫折。大千和小千遁入空门，因此超越了轮回，超越了世俗的 欲望和形体的存在。在这点上，很难忽视这些主题，即表姐妹对同一个男子的爱和对这一情欲的抛 弃也交织回响着《红楼梦》的调子，即佛教“空”的观念的同样的主题。废名的佛教词汇还包括他 用镜子和水所作的隐喻，如“镜花水月”。脱离开传统的那种意味虚幻现实的解释，废名用它们来 强调在反映与有形现实之间的可变性。它们包含的正如世界所容纳的一样。细竹的心总是闲不住， 反过来说也是真的、她自己的心中却是最不忙乱的。他象流动的水，是那样的忙碌而又那样的娴静 。是的，我们看天空中的星星，看石子，看镜子，看清秋的月，看花，看古树，它们每个和全部都 灌注着生命的宁静。一种负担不是宁静吗？一种思想不是宁静吗？我猜想只有当水流动时，心灵才 不会蠢动。流水也是岩石，是镜子，是天空中的星，是月，是花，是青草，是岸边的树荫。在这一 段中，水不仅仅折射出了所有自然与人工的事物，而且它本身也就包含着自己，反映与外部现实的 区别是模糊的。这里的水也暗喻着内心的平静与否。如下面对镜子的描写一样，包含着反论及其另 一面的思想。镜子是也，触目心惊。其实这一幅光明……居尝就在他的幽独之中，同摆在这屋子里 一样，但他从没有想到这里面也可以看见别人，他自己。小林过去只把镜子同琴子、细竹这些女子 联系在一起，而当他走进她们的闺房时，看到镜子中所映出的自己的形象时，他感到很惊奇。它似 乎包含了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镜子的力量是跨越男女分界的力量，通过它二元性被抹掉了自我 沉浸于它的对立面之中了。废名同时作为一个准佛教徒和准道教徒，他的对二元性的看法也没有超 出道家范围，尤其是他把梦与现实溶解到一起，《庄子·齐物论》一章中有着二者是无区别的论述，废名笔下的人物也表现出相似的观点：细竹清晨醒来，睁开眼睛，一幅惊奇的神情。满目曙光，便她觉得如在梦中。昨夜梦中的一切，对她来说就象现实一样真实。再者，它是在人物二重意识领域内的集中，对意识的强调和内心体验，是废名小说的重要特征。符合中西方的审美观也是他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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