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三国演义》中的“梦占”吴宗海（镇江师专中文系）《三国演义》里充满怵数＂现象．所谓＂术 数＂，一称＂数术＂，指以种种方术观察自然或社会现象，推测国家或个人的气数和命运．《汉书 ·艺文志》列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等六种为＂数术＂．现代有人如柯云路则在其 《人类神秘现象破译》一书中将此分为三类：第一大类为预测学（术），包括龟卜、占筮、星占、 梦占、体占、草木占、乌兽占、奇门遁甲、命相、拆字、起课以及其他杂占等，这是＂术数＂的主 要部分；第二大类为养生之道，长生之术，包含内丹术、外丹术、守一、全真、行气、吐纳、导引 、房中术（宝精）、存思、服（食）气、辟谷等，从广义来说均属气功；第三大类为巫术、法术、 神仙术，诸如呼风唤雨、除灾去病、大小搬运、驱邪逐妖等等，这一类既包含生物、非生物特异功 能，也混杂幻术、骗术在内。全面研究《三国演义》中的＂术数＂现象，不论从常规文化或非常规 文化（柯云路称之为神秘主义文化或特异现象文化）角度，都是一个非常有趣而又复杂的问题，本 文只拟就属第一大类古人称＂众占非一，而梦为大＂的＂梦占＂略抒己见。＂梦占＂，亦称＂占梦 术＂，属于以梦这种现象作为启示人预知某些自然或社会、人事变化的征兆的一种方术。我们的祖 先由于震慑于大自然的疾风暴雨，惊骇于社会、人事变化的复杂险恶，为了趋吉避凶，在万物有灵 论的驱动下，＂远取诸物，近取诸身＂，乞灵于各种占卜．其中的＂梦占＂，更因梦的去来无形而 又较然如真且多千变万化（至今人们尚不能完全破译梦魂之谜）而受古人重视，《诗·小雅、无羊 》、《左传·晋楚城濮之战》早有记载．汉代王充在《论衡·订鬼》中说：＇夫精念存想，或泄于 目，或泄于口，或泄于耳．泄于目，目见其形；泄于耳，耳闻其声；泄于口，口言其事，昼日则鬼 见，暮卧则梦闻，独卧空室之中，若有所畏惧，则梦见夫人据按其身哭矣。觉见卧闻，皆用精神， 畏惧存想，同一实也．＂虽主要是讨论＂鬼＂的成因，但也对＂梦＂作了较质朴的解说。另一位散 文家王符在其《潜夫论·梦列篇》中，于肯定＂梦占＂的前提下，区分＂梦＂为十种：＂故先有所 梦，后无差忒，谓之直；比拟相肖，谓之象；凝念注神，谓之精；昼有所思，夜梦其事，乍吉乍凶 ，善恶不信者，谓之想；贵贱贤愚，男女长少，谓之人；风雨寒暑，谓之感，五行王（旺）相，谓 之时；阴极即古，阳极即凶，谓之反；观其所疾，察其所梦，谓之病；心情好恶，于事有验，谓之 性。凡此十者，占梦之大略也。＂这十种梦，我们可以根据他自己的解释及有关资料进一步疏释如 下：１．直梦：或称＂直应之梦＂、＂直叶之梦＂，即直接显示之梦．《梦占逸旨·感变篇》说得 好：＂何谓直叶？梦君则见君，梦甲则见甲，梦鹿则得鹿，梦粟则得粟，梦刺客即得刺客，梦受秋 驾则受秋驾，此直叶之梦，可以类推也．＂２．象梦：即比喻，象征之梦．这里面包含最多，可为 ＂普遍性象征显示＂，即所梦之物有替换，对应的语码，而这种语码，是与当时整个文化观念相联 系，在一个时期内为整个社会认同的．如＂梦柳＂被认为是出游之兆。亦可为＂个别象征显示＂， 如某人从小以身上佩带的一小宝石为吉祥物，如梦见此宝石破碎，就可能是本人将遭殃的凶兆．还 可为＂象征性特殊显示＂──谐音显示，如＂梦棺＂，梦见棺材，因为与＂官＂＂财＂二字谐音， 所以被认为是升官、发财的征兆，这种＂象征性特殊显示＂之二是拆字显示，如梦二大相吠，因为 ＂狱＂字可以拆成两个＂犬＂夹一＂言＂，所以当有狱事。仍可为＂间接显示＂，预示其果，或预 示其因：前者如梦张灯结彩，是预示家中要办喜事；后者如梦见送某人离去，是预示着某人将来。 ３．精梦：意精之梦，指神意专致于某事而致梦。４，想梦：即常人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只不过吉凶善恶不那么准确。这和精梦相近，且接近王充所说的＂精念存想之梦＂。５．人梦： 人位之梦，王符自己解释说：＂贵人梦之即为祥，贱人梦之即为妖，君子梦之即为荣，小人梦之即 为辱＂，根据地位来占的特殊梦。６．感梦：感气之梦，感应寒暑风雨之气象变化而发生之梦．７ ．时梦：应时之梦，王符说：＂春梦发生，夏梦高明，秋冬梦熟藏。＂其实这与感梦相近。８．反 梦：极反之梦或称反极之梦，梦象以完全相反的方式预示事变的结果。９．病梦：病气之梦，王符 自解为＂阴病梦寒，阳病梦热，内病梦乱，外病梦发，百病之梦，或散或集＂、这也和王充《订鬼 》所说较相近，不过那里是见到鬼而已．１０，性梦：性情之梦。是指要结合不同梦者的性情好恶 才能断定吉凶祸福之梦。这和人梦一样为＂医者意也＂式的辩证析梦，灵活之极．古人对梦的解释 ，很多是牵强附会，有许多迷信成分．在研究梦占这种古代神秘文化时，是应该注意的．《三国演 义》中的＂梦象＂及＂梦占＂，据笔者统计为十九处：其中直梦有四处：１．孙策在与刘繇对阵神 亭岭时说：＂夜梦（汉）光武帝召我相见，当往祈之。＂（第十五回）；２．王甫在麦城中向周仓 说＂昨夜梦见主公（关羽）浑身血污，立于前＂（第六十七回）；３．曹操砍老梨树，梦中见梨树 神仗剑砍他（第七十八回）；４．钟会伐蜀至定军山，梦见诸葛亮劝告他（第一百十六回）．反梦 有三处：１．梦吉得凶。董卓夜梦一龙罩身，而被吕布刺死（第九回）；董承与吉平元宵夜饮，梦 斩曹操，结果反被曹操杀掉（第二十三回）。２．梦凶得吉。甘夫人说夜梦皇叔身陷土坑，以为刘 备身亡，其实是不久相会（第二十五回）。象梦为十二处，其中吉梦有三处：１．甘夫人梦吞北斗 ，因生刘禅，小名阿斗（第三十四回）；２．吴太夫人梦月入怀生孙策梦日入怀生孙权（第三十八 回）；３．曹操在濡须江边梦见三轮红日对照（第六十一回）、凶梦中梦自身者六处：１．关羽梦 大猪咬足（第七十三回）。２．曹操病重时梦三马同槽而食及伏皇后等索命（第七十八回）。３． 魏廷梦头上生二角，请赵直详梦（第一百四回）。４．何晏梦青蝇集鼻，请管辂卜之（第一百六回 ）。５．邓文伐蜀梦高山、泉水（第一百十六回）。６．钟会梦大蛇数千咬之（第一百十九回）。 梦他人者三处：１．马超梦身卧雪地，群虎来咬，应马腾死（第五十八回）；２．刘备向蜀进兵， 梦铁棒击右臂，应庞统死（第六十三回）；３．后主梦锦屏山倒，应诸葛亮死（第一百五回）．下 面我们分别加以讨论：先谈直梦：直梦中最典型的一大段是第六十八回曹操梦中见梨树神仗剑砍他 及伏皇后等阴魂索命：＂是夜二更，操睡卧不安，坐于殿中，隐几而寐．忽见一人披发仗剑，身穿 皂衣，直至面前，指操喝曰：＇吾乃梨树之神也．汝盖建始殿，意欲篡逆，却来伐吾神木，吾知汝 数尽，特来杀汝！＇操大惊，急呼：＇武士安在？＇皂衣人仗剑砍操。操大叫一声，忽然惊觉，头 脑疼痛不可忍．急传旨遍求良医治疗，不能痊可，众官皆忧。＂及＂是夜，操卧寝室，……忽闻殿 中声如裂帛，操惊视之，忽见伏皇后、董贵人、二皇子，并伏完、董承等二十余人，浑身血污，立 于愁云之内，隐隐闻索命之声．＂这前后相承的一大段梦，看起来扑朔迷离，其实可用＂因果律＂ 来解释．正因前文有曹操为了新建宫殿而对已有数百年历史＂常有神人居其上＂的神树进行砍伐， 而且在＂锯解不开，斧砍不入＂显示神异后，还要＂拔所佩剑亲自砍之：铮然有声，血溅满身＂的 因，所以才来由＂愕然大惊，掷剑上马，回到宫内＂直到＂皂衣人仗剑砍操＂梨树神进行报复的果 ，而在由此因造成头风病势转加后，由于对死的恐惧，也由于害怕＂冤冤相报＂，所以就来了类似 前面王充所说的＂独卧空室之中，若有所畏惧，则梦见夫人据按其身哭矣＂的＂伏皇后、董贵人、 二皇子，并伏完、董承等二十余人，浑身血污，立于愁云之内＂索命的情景了。另如第七十七回王 甫在麦城中本已为关羽军败前途未卜而＂骨颤肉惊＂了，所以才来对周仓所说的＂昨夜梦见主公浑 身血污，立于前＂的噩梦．至于说这里还有潜意识的＂心有灵犀一点通＂，那就让心理学家或非常 规文化的研究者深入探讨吧！再说反梦：第二十三回国舅董承与太医古平元宵夜饮梦斩曹操而反为 曹满门抄斩这段也颇值得分析：＂时值元宵，吉平辞去，承留住，二人共饮。饮至更余，承觉困倦 ，就和衣而睡。忽报王子服等四人至，承出接入．服曰：＇大事谐矣！＇承曰：＇愿闻其说。＇服 曰：＇刘表结连袁绍，起兵五十万，共分十路杀来．马腾结连韩遂，起西凉军七十二万，从北杀来 ．曹操尽起许昌兵马，分头迎敌，城中空虚．若聚五家僮仆，可得千余人．乘今夜府中大宴，庆赏 元宵，将府围住，突入杀之。不可失此机会！＇承大喜，即唤家奴各人收拾兵器，自己披挂绰枪上 马，约会都在内门前相会，同时进兵。夜至二鼓，众兵皆到。董承手提宝剑，徒步直入，见操设宴 后堂，大叫：＇操贼体走！＇一剑剁去，随手而倒．委时醒来，乃南柯一梦，口中大骂＇操贼＇不 止．＂董承虽地位为国舅，但身分还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奉献帝衣带诏讨曹，尽管已结得刘备 、马腾、王子服诸人为援，还得古平相助，然而当时整个朝廷实已为曹操所控制。曹操的＂挟天子 以令诸侯＂的泰山压顶之势不易改变。要动就必须计出万全，否则一定会尸骨无存．象这样魂牵梦 萦的大问题，在梦中以反面形式出现，而且如此酣畅淋漓，实在不过是＂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食 ，亦是快意＂的精神胜利，或者更反衬出在曹操控制下胜利的不可能而已．而这段梦境与第二十五 回甘、糜二夫人因梦皇叔身陷土坑之内担心刘备已沉九泉之下，其实不久即与刘备相聚一段，既相 映成趣又各极其妙：因为二夫人实在是对刘备怀念之至，结果是越刻骨相思越胡思乱想，所以才出 现了从极坏处想的梦。难怪毛宗岗评曰：＂董承有梦，甘夫人亦有梦。董承之梦似吉反凶，甘之梦 似凶反吉。梦长梦短，各自成趣。＂三说象梦：首先是包括象梦在内的各种梦的潜意识不出当时人们显意识的范围。简单的如《诗·小雅·无羊》中的＂众维鱼（蝗虫变鱼）＂＂维（旗变旗）＂，今人无法梦见。复杂的如第一百十六回邓艾之梦：＂比及军马云集，邓艾夜作一梦：梦见登高山，望汉中，忽于脚下迸出一泉，水势上涌。须臾惊觉，浑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护卫爱邵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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