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毛泽东诗词的三种视角──关于毛泽东诗词研究的初步反思徐传礼广义的毛泽东诗词研究，既包 括论文、专著，也包括赏析、讲解、注释、考证和报道、翻译，甚至连作品本身的辑逸钩沉、搜集 整理、编辑披露、校对勘误等出版前后的工作，也是特种形式的研究或研究的基础。就篇幅而言， 可以是长篇大论的鸿文巨著，也可以是简略的按语、说明和片言只语的评点批评。举例说，三十年 代的鲁迅先生，从冯雪峰处读到了毛泽东的《西江月·井冈山》等诗词，曾经直率地批评说：颇有 山大王气概！这七个字的短评也许就是最早的毛泽东诗词研究。从某种意义上说。鲁迅先生这惜墨 如金、内涵丰富的评点，不但是世界上最短的，还很可能是最有眼力的批评。据《羊城晚报》１９ ８８年５月６日７版报道，毛泽东若干年后从冯雪峰转述中听了鲁迅的评语之后，曾经＂开怀大笑 ＂，也许可以说，毛泽东以赞赏的态度默许和认同了这一批评。又如，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用英 文写成的报告文学专著《红星照耀中国》，１９３７年１０月由英国伦敦戈兰茨公司出版，书中第 五编就引用并翻译了《七律·长征》作为结束语。斯诺说：＂我把毛泽东主席关于这一万六千英里 的长征的旧体诗附在这里作为尾声，他是一个既能领导长征又能写诗的叛逆。＂这里的报道、英译 和简评，大约就是国外最早的毛泽东诗词研究了。第二年２月，上海复社用中文翻译出版此书，改 名《西行漫记》，使中国读者在外国读者之后，也知道毛泽东是一位能写旧体诗词的革命家了。如 此说来，从三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毛泽东诗词研究的历史已将近六十年了。粗略地回顾这半个多世 纪的研究之后，大多数研究者认为可以划分为四个时期：建国前，建国后十七年，文革十年，新时 期。从主体（研究者）对客体（研究对象）的态度看，从主体在精神成长上客观具有的精神实力看 ，任何人乃至全人类的精神发展、艺术创作和科学研究的历史，都可能经历仰视、平视和俯视这三 种视角的变换，并标志着相应的由低到高的三个发展阶段，三种精神境界。由于主体和客体都处在 不断变化的过程之中，由于内因和外力极为复杂的交感互动，由于内宇宙和外宇宙、大环境和小环 境本身又各有无限可分和彼此制约的要素与层面，一言以蔽之，由于宇宙大系统、社会中系统和学 术研究小系统本身及其相互关系都是无限复杂的认识对象和矛盾综合体，因此三种视角的具体变化 就不是一成不变的简单模式；而是千变万化的网络，需要精心的具体分析，才能掌握其大概的轨迹 。其中最主要的变数，就是主客体实力对比的曲线运动和主体研究心态螺旋式升降的扭曲变形。一 般说来，仰视所得仅为皮毛，平视所得也难免片面，只有俯视才能获取鸟瞰的全景全貌和全方位观 照的系统性与深刻性；三种视角的自然递进，带有普遍的必然性和方法论意义；三者之间的关系是 步步高的继承、积累和升华，又是包含着对立和扬弃的否定之否定。三四十年代公之于世的毛泽东 诗词只有寥寥数首，研究者和研究的成果自然不会太多，除个别人如鲁迅先生有平视毛泽东诗词的 实力外，其他研究者不论是赞扬者还是贬斥者，都处于一种水平较低的仰视阶段。以《雪》为例， 原词和柳亚子的和词在山城重庆披露之后，立即轰动了全国，在政坛、文坛和新闻界引起一场轩然 大波，当时敌我友三方的和词、评论不下数十篇，但绝大多数仅限于词的政治寓意和是否有帝王思 想进行辩驳，而忽略了词本身的美学价值和意境的完美与独创。不仅反动派的御用文人对词的原意 有曲解，就连郭沫若的文章里也有不少误解，甚至说＂北国风光＂的壮丽雪景象征着反动派＂其势 汹汹＂、＂白色的力量＂，又说五位封建帝王和那些＂有帝王思想的英雄们＂，＂迟早是会和冰雪 一样完全消灭的＂，这就把原词整体的构思与和谐的意象肢解并歪曲了。十七年时期，尤其是１９ ５７年首次在《诗刊》创刊号正式发表毛泽东诗词１８首以后，毛泽东诗词的研究才在全国范围内 普遍展开，一时注家蜂起，讲解评赞的文章逐渐增多，并出版了几本专著，为科学的毛泽东诗词研 究打下了比较坚实的基础。开路先锋是臧克家和周振甫，他们合著了《毛主席诗词十八首讲解》（ 后增订更名《毛主席诗词讲解》）又各有若干单篇赏析文章，周又独著了《毛主席诗词浅释》，由 于它们出版较早较多又较简明通俗，颇受普通读者欢迎、吴天石的《中国革命的伟大史诗》、安旗 的《毛主席诗词十首浅释》也有一定的影响。当年最有权威性的是郭沫若陆续发表的近２０篇解说 性文章，因为郭是毛泽东同志的诗友，是党和国家领导人之一，又是史学和古典文学研究的权威， 他的文章在透露写作动机与背景、考证文学典故和诗词用语、欣赏诗词技巧诸方面均有特殊贡献， 但自相矛盾和讹误牵强之处也不少。在着重艺术欣赏和审美探寻方面，贡献最大的当推赵朴初居士 和张涤华教授。赵先生本人也是当代诗词创作的行家里手，他概括的毛泽东诗词的艺术特色（磅礴 而深厚、飞动而沉着、情深而超脱、美丽而自然）和表现手法（寓多于一、寓情与景、寓理与境、 寓大于小、寓庄于谐），颇有启发性和开拓性；张先生有《毛主席诗同小笺》，在帮助读者审美、 深入浅出地阐发意境、领略原诗韵味方面，有独特的优长。但是，无可讳言，从总体上看十七年时 期的毛泽东诗词研究，仍然属于＂仰视＂的视角，虽然水平比建国前的仰视高得多，成果也多得多 ，但研究者的集体实力仍然不足以＂平视＂毛泽东诗词，而研究者个人的心态更是毫无＂平视＂的 勇气和自觉。通观十七年内综合研究毛泽东诗词的２２０篇文章和分首研究的数百篇文章以及几部 专著，毫无例外地采取了自谦自抑的仰视视角：＂学习＂、＂浅释＂、＂小笺＂、＂捧读＂、＂讲 解＂、＂赏析＂，唯独不敢标明是＂评论＂和＂研究＂，从标题到内容，都是正面的赞扬歌颂，是 ＂高山仰止＂，几乎没有人敢指摘瑕疵，批评弱点，不但内容上的缺点没有人敢明说，连形式技巧 上的缺点也没有人能直言不讳。这种状况是很不正常的，现在的青年人简直难以相信，但过来人都 仍然在反思之后认定自己当年的心态是＂真诚＂的，这种＂真诚＂更真实地证明了研究者集体的精 神成长是不健康的，当时的时代精神的发育是不健全的，全民族集体无意识中确实积淀了由于几千 年来个人崇拜而潜移默化的＂精神奴役的创伤＂（胡风语）。如果鲁迅先生能活到五六十年代，也 许只有他的＂毫无奴颜婢膝＂的＂硬骨头精神＂，才能保证他超越于绝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所患＂ 软骨症＂的影响。敢于并有眼力指出毛泽东诗词确实存在的某些误区和局限性。十七年时期的研究 中，普遍存在的缺点是理解比较浮浅，还常有牵强附会的类比和不适当的拔高，１９６２年以后受 左倾思潮的影响日益严重，不论诗词的具体形象如何，一律强调以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为纲，突出 反修防修的主旨，这就为下一个时期的研究种下了恶因。十年文革中的毛泽东诗词研究，表面上看 是空前绝后的大普及、大繁荣，实质上是畸形的发展和病态的异化。当时的毛主席诗词和毛主席语 录一样，在造反派的心目中既是至高无上的＂上方宝剑＂、＂最高指示＂，又是可以随心所欲加以 利用的、为派性、武斗和私利服务的、实用主义的工具和护身符、文革初期上千种的宣扬毛主席诗 词的小册子，几乎都是宣传品，无学术价值可言；文革后期，高等院校复课闹革命以后只能开设毛 主席诗词和样板戏两门课，诗刊等文艺刊物复刊后也只能按极左指挥棒唱语录歌跳忠字舞，这时问 世的毛泽东诗词注解本和文章，也无法避免打上极左的烙印：路线斗争决定一切的模式，庸俗社会 学的比附，实用主义的联系实际，忽视艺术而图解政策等等。如果说建国前和十七年时期的仰视， 是比较自然和可以谅解的仰视，那么文革十年的仰视则是人为的造神运动的恶果，也是个人迷信恶 性膨胀的重要手段和表现形式之一。从内涵到形态，它标志着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精神成长上的逆 转和倒退，因而这种极端畸形、狂热和病态的＂仰视＂，就带有中世纪宗教迷信的极端落后性，其 表现方式愈带有＂现代性＂、＂革命性＂、＂无产阶级＂和＂马列主义＂色彩。其悲喜剧相混杂、 令人哭笑不得的效果就更加强烈，其本质上的悲剧性也就更为深刻乃至登峰造极了。１９７８年１ 月非正式出版了两万册的安徽省高校中文系通用教材《毛主席诗词注解》，实际上也是文化大革命 的产物、虽然此书费时三年，长达４０万言，算得是文革中把毛泽东诗词研究当着学问做的一种注 释本，诚如高建国同志的论文《诠释的历史－１９５７年以来毛泽东诗词注释本代表作巡评》所指 出，此书具有形象性、学术资料性和知识性较强的优点；收３９首毛泽东诗词加以现代诗形的＂诗 意评述＂也是一种大胆而有益的尝试，但是，作为此书编写组的召集人和定稿者，当我站在今天的 学术水平上来回望此书，反思此书的整体水平时，我不得不感到惭愧，因为全书仍然是虔诚的稚者 跪在伟人及其诗词面前，仰视其政治与艺术的光环而写成的，显然是低水平的、不成熟的研究所结 出的青果。新时期的毛泽东诗词研究。在实践是真理唯一标准的思想解放运动的推动下，经过拨乱 返正、正本清源，不仅排除了极左思潮的余毒，超过了十七年的最高水平，而且突破了人为设置的 禁区，开拓了新的领域。尝试了新的方法，取得了许多新成果。就总体实力和最高水平而言，新时 期已从已往的仰视跃升为平视，少数研究者还表现出某种旨在俯视的雄心壮志。新时期的研究成果 ，可以概括为几个方面，首先是清算＂四人帮＂低毁、曲解和阴谋利用毛泽东诗词篡党夺权的罪行 ，进而排除了左倾思潮的严重干扰而恢复了唯物史观的指导；其次是不断增多了研究对象：新发现 、新发表的毛泽东诗词．１９８６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选》，除正编４２首外， 增加了副编８首；１９９０年７月香港昆仑制作公司出版的刘济昆的《毛泽东诗词全集》，１９９１年３月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萧永义的《毛泽东诗词对联辑注》等，又在５０首之外有所增加、据笔者多年的搜求核算，迄今为止，连顺口溜、韵文和残篇残句在内，已发表的毛泽东诗词已达７９首，如果把毛泽东独作或合作的５０副对联视为汉语特有的＂对偶无韵诗＂而归入诗词，那么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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