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局外人看来,李渔的人生道 路的选择似乎是够荒唐的:他既没有象 顾炎武、夏完浮那样义无返顾地参加反 法复明的斗争,也没有象钱谦益、阮大’一 绒那样厕身于欢迎占领者的新责之列, 而是成为了一名小说、戏剧家。这样,尽 管李渔拒绝出任清政权,他自认为这就‘表现了他的民族气节,但结果—正如我们所知道的—反而更 糟,因为这就意味着为了谋取一份生存之资,他不得不经常出入于各种满清政府的权贵人物之家, —在当时,只有他们才有充裕的条件:金钱、余裕来消费李渔所创造的精神产品。衬于一个知识分 子来说,李渔的选择是一个双重的堕落,它不但使李渔失去了那些杭清义士们的同情,而且使他失 去T作为一名知识分子的人格。囚为在李渔所生活的那个时代,一名知识分子的最重要的社会职能和使命就是时刻关注和维护有关孔子和孟子所阐明的那些价位体系和精神生活秋序。当李渔作出这一选择时,他显然并非贫然从事,虽然其中可能包_、‘含着冲动和其它一些尚无法完 全确定的成份。不过即使如此,在他的有生之年里,他仍然在一直询问自己:我的决定是否明智, 更重要钓是,它是否具有足够充足的理由?如果考虑到当时知识分子的一举一动都被强调贼予了某 种意义,以及这一决定将是李渔有意识地使他区别于他的绝大多数同胞,那么他的力求寻找答案之举显然应该是必要的。李渔的寻求直到数十年后才产生了某种结呆。1675年,这位66岁高龄的老诗人从南京送自己的 两个儿子返回原籍浙江兰澳参加科举考试。旅途中,他兴致勃勃地游览了风景秀丽的富春江。位于 富春江边的桐庐附近有一处名胜“严子陡钓台。”严子陡叫严尤,是中国东汉时期的一位著名隐士 。他和东汉王朝的开国君主汉尤式帝刘秀曾是同学,刘秀称帝后,一再要求严做官,但是严坚决拒 绝,回到桐庐,隐居以钓鱼打发时光。这位中国历史上以甘于清贫和正直康洁而著称的~-伟大人 物的事迹此刻显然大大牵动了李渔的情怀。他由此而写下了一J56,曰妈首词《多丽·过子陡钓 台》云:“过严陵,钓台咫尺难登。……仰高山,形容自愧;俯流水,面目堪僧。同执纽竿,共披 蓑笠,君何名重我何轻!……相去远,君辞厚禄,我钓虚名。再批评,一生教道,高卑已隔千层。 君全交求攀衷觅,我累友不怒替缨。终日抽风,只愁戴月,司天谁奏客为星?羡尔足加帝腹,太史受虚惊。知他日再过此一地,有目羞瞪。”就象我们在李渔的戏剧中通常可以看到的那样,他在这首词里也表现出了一种貌似玩世不恭的冷峻。 对严光的极其谦恭的态度和表面上的自我谴责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讽的效果。词的第一段是讨自己 “形容自愧”,“面目堪惜”的批评,他和严光都拒绝做官,但是对严来说,却是由于他坚决婉拒 了刘秀的一再邀请,并且自甘清贫。而李、渔虽然没有做官,却终日奔走于权贵豪门,因此他承认 自己与严光“相去远”,“君何名重我何轻。”然而在第二段中,李渔开始反击了:他指出自己和 严光“高卑己隔千层”,有着完全不同的出发.氛和条件。这实际上是在说,严有皇帝这样的阔朋 友,当然可以摆出清高廉洁的姿态。而我却根本没有这样的靠山,必须由与己来照管自己和一大家 人的肚子。据说汉光武帝曾经邀请严同榻而眠,以畅叙旧谊,结果竟惊动了上帝。第二天一早,司 天监的官员就匆匆起来报告,他们昨夜观察刘了“客星”侵入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帝王星座这一奇异 星象。李渔感叹地写道:“羡尔足加帝腹,太史受虚惊。”而象自己这样撒不足道的小人物,“终 日抽风,只愁戴月”,只能依靠权贵们的施舍度日“司天谁奏客为星?”话说得有点酸溜溜,不过,其潜台词则足毋庸置疑的:再见了,伟大的严先生,我还是走自己的路吧!在很大程度上,这首词可以被看作是李渔的人权宣言。它反映了李渔对自己的人生道路选择的某些基 本看法。这是他衬自己的一生的生活方式、行为方式的反思,还是他青年时代就形成的自我设计的 篮图,很难说清一,上述这两种可能性似乎都无法排除。但是不管怎样,在我看来,它都在某种意 义上构成了对我们前面所提出的问题的解答。例如它足以说明为什么尽管李渔确实在很多地方流露 出对满清统治者的憎恶,他曾经在许多诗篇中赞美那些坚持民族气节和不层反扰157英勇栖牲的 抗清义士,并且用拒绝出仕来表明自己对满清征服者的抵制。但是他本人却既没有为明王朝殉节, 也没有追随那些先烈参加反清的斗争。除去李渔时明王朝大势己去、力难挽天这一客观情势的清醒 认识之外①他的考虑中可能还包含着他自认为“不配”做明王朝的殉葬品的因素。简言之,李渔认 为在明王朝的统治下他并没有受到足够的礼遇。明崇祯六年(1635年),李渔中秀才。但在此 后十午里,他在参加更高级资格考试的时候均告落选。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明王朝覆灭。李渔曾经 在一首诗中倾吐过他对自己科举考试不中的愤愚和失望:“才亦扰人命不遭,词场还我旧诗豪。· 一酒少更宜赊痛饮,债多姑缓读《离骚》。”②这种失落感还不足以发展成一种对明王朝的怨恨, 驱使他去反杭朝廷,它无法完全抵悄李渔作为一名儒生所受到的关于必须忠于君主的儒教的教侮, 不过,根据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未的商人的精明秉性—一正如我们在词《多丽·过子陵钓台》中所看到的那样,都可能产生足够大的力量去阻止他在经过一番仔细掂量之后为故主殉节。走自己的路,构成了李渔的—无论是文学艺术创作还是职业选择或生活方式上的—重要特色。李渔的 作品因其始终追求一种新颖性和独创性而受到了人们的普遍的赞誉。而且他本人无疑也衬此非常自 负。在给一位名叫陈学山的朋友的信中,李渔写道:“仆于诗词歌曲及稗官野史,则实有微长。不 效美妇一革,不拾名流一唾,当世耳目为我一新。”③他放弃了通过科举成为一名官僚的机会,凭 藉个人的努力,成为一名出色的、成绩斐然的小说家、戏剧家、表演艺术家和出版家。不过,当谈 到李渔对个人生活道路的自我选择、自我设计时,有必要指出这一点,即在当时采取类似这种做法 的李渔并不是唯一的一个。相反,从儒家所指定的传统道路之外去努力寻求更适合于个人条件和能 力的发展机会,对明代的尤其是那些出身贫寒的知识分子,已经形成了无法忽视的趋势。唐寅曾经 在科举考试中取得过非常优秀的成绩,但是他最终选择了靠绘画谋生的方式;唐用,’.··…我 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④的诗句来表明他的志向 。汤显祖主动放弃了县长的职位,去158刁细叨‘盛、勺‘从事戏剧创作。中国十六世纪最著名 的短篇小说集((三言》和《二拍》同样是由两位曾经担任过县长职务的冯梦龙和凌蒙初所编著完 成的。当时的印利、出版活动也吸引了大批知识分子中的精英人物。明·代的出版事业是中国古代 出版史上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峰,许多富有的和并不富有的知识分子,或者纯锌是出于个人收藏的兴 趣,或者是为了迎合由于当时日趋高涨的人文主义风气而不断扩大的书藉市场的需要,以出售书藉 谋利,而竟相雇请工匠高手在家中翻刻公私秘藉,创造了许多精美的缥伙芸编。甚至就“打抽丰” —这个说法是指那些具有菜种一技之长的知识分子前往达官贵人的府邱里去觅食,他们的工作就是 陪伴主人们吟诗作画,酬醉周旋,起草文件,提供咨询以及处理各种公私事务—而言,李渔也不是 唯一的一个。明代有一种专门化的职业叫“幕客”,他们实际上是由显贵们个人出资雇佣的书记, 许多著名的文学家或艺人都曾充当过幕客,例如戏剧《四声猿》的作者徐渭就在大将军胡宗宪那里 工作过,徐同时还是一位杰出的诗人,书法家和画家。柳敬亭以说书艺术高超而闻名于当时,明末大将军左良玉对他极为欣赏,也千方百计地把他邀入了自己的幕巾。李渔就属于上述随着社会生活的变化而形成的那个新群体中的一员。他可能在各方面走的都要比我们 所说的那些人更远。但是毋庸伟言,他和他们一样都具有某种鲜明的共同的时代特征:象母一次生 活本身在向传统发出挑战时我们总是能够看到的那样,伴随着人们普遍的自发的主动精神,在思想 文化领域里,在李货、王民、顾炎式、黄宗羲等人的著述中,爆发出一种付非正统的异端思想的兴 趣,狡彩的自然主义的老聆、自由沥脱的庄周、博爱主义的孟打和精明严峻的纬非……,他们分别 被从不同角度重新发掘出来,并且被赋予了一种与在以往传统文化语境中所具有的不同解释。然而 ,透过这些复活的古老幽灵的外衣,人们可以清晰地读出一种自由主动地创造新生活的热忱,和为此而不断突破旧生活方式桂桔的要求,并且意识到只有这种热忱和要求才是我们所说的这个时代的基本精神。在我们所说的这个思想文化领域的变化中,还应该包括形形色色的小说,戏剧的创作。才子佳人小说 是从十五、十六世纪开始在中国159形成的一个新的文学艺术流派。顾名思义,这个流派主要描 写的是关于青年男女间的种种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不幸落魄—由于科举考试失败、遭到坏人陷害 等等—的富有才华的青年儒生,美丽的、知书达礼的有钱人家的小妞,他(她)们相互一见倾心, 却又由于种种原因而暂时无法结合,经过一番曲折而后终成眷属,通常是这些小说必备的几个因素 。其间再加上一些扮蜜的味头,它们给读者的感觉,就象令天西方著名的通俗小说作字巴巴拉和丹 尼、斯带尔的作品一样,令其倍受欢迎。李渔的大部份小说和几乎全部的戏剧都可以归入上述模式 。但是题材的相同或相似仅仅意味着被发现的事实的一部份。区别一个天才的艺术家和一个抽劣的 模仿者的最重要的因素也许并不在于他们所使用的质料和所表现的对象,而后者则取决于他们对生 活的理解能力和表现这一能力的水平,亦即某种悟性和相应的技巧。换言之当那些平庸的模仿者只 能不断地重复一个老套的故事,或者至多通过变动某些情节来给自己加上一个外在的、表象性的新颖感时,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却是通过时这些事物的重新审视、重新定义,来赋予它们以生命的活力。李渔是以对“天命”的直接祈求为开端而进入这一人们所熟知的爱情故事领域的。讨于李渔来说,才 子佳人的命题的真正洒义是指“美”,即人的权利、才能和秉赋的自由充分的发辰。与此相比,这个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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