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村不大,面溪座山,一字儿摆开就九个大门,住着四十来户庄稼人,纯一色姓黄。据传,通天下 紫云黄氏的老祖宗峭山公开族的时候,赠给二十一个儿子一人一匹好马,t一斗瓜子企,命其同时扬鞭策马,各走一方安居立业。这松花村,使是峭山公名下的支脉的一条小小支脉。说来也怪事,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二年农历十月十五时,仅一天的时间,一个小小的松花村就多出了四 个姑娘,都是小字辈的。村东的小凤,村西的小翠,还我和伯父家的英妹子—她仅比我迟到一个小时。我和小英都住在村子的最中心。人也真有点奇怪,我们四个同年姑,还在穿开档裤的时候,就是滚在一堆的“小花妖”。上学一齐上,辍学也一齐辍.说起我们辍学的事,我现在还有点后悔。 那是我们上三年级时候的事了。小翠生性不软,男孩子拨一下她的小辫辫,她就非揪住对方的顶瓜皮 ,直把人按到地上求饶不可,老师也拿她没法。一次算术课,她又和后桌的调皮王闹翻了,老师把 两人都抓到讲台上罚站,这下可好,小翠鼓着红脸,挟起书包跑了,再也不读书,看你老师还偏心 不!小翠不读了,小英子也不读,老师总爱提问她,她害怕死了,一站起来,脸就象个熟透了的西 红柿;脸一红,心一急,泪水就在眼皮下等。我也不读,为什么不读?我不说,说出来简直羞愧死 了。至于小凤子,我们问她为什么不读,她倒是委屈得很,嘟起小嘴,“你们都不读,班上就我一 个女孩子·一”反了,达成协议,任凭你老师请、父母骂,不读就是不读,打猪草、砍柴就比关在学堂里受气强!砍柴一齐去,打猪草一齐去,野外才是我们的天地。采到野果聚拢来再分成四份;到地里偷根黄瓜、 甘蔗什么的,也断作四截。一到有瓜果的季节,我们就说好了,今天我偷,明天她偷。就小英子怕事,到自家地里搞根瓜也不敢,老要我陪着。砍柴,我们驮一样多;打猪草,我们背一样多,反正四个人都要一样多地回家,省得人家说我们这个能于,那个无用,小英子砍柴最差,老要我们分给她,可她打猪草是个好手,也老匀给我们.柴往灶前一丢,猪草往家里一放,就是我们的天下。捉迷藏,踢纸球,过家家,什么都玩。有时还四 个人各出一只脚勾缠在一起,然后各使各的劲往四面拉,每次都把大人们的眼泪笑出来。直到后来 ,我们才知道拉勾勾脚是一种很羞的游戏,有人说了个名儿,难听死了,此后,我们就再也不玩那 种游戏了。但是,白天那么点“业余”时间总不尽兴,不知是少数服从多数呢,还是我伯母会给我 们唱“小妞妞,找老公”,一到晚上,她们两头的总是往我们厅子里钻.先在我家门口作个鬼脸, 然后都凑到小英家。妈妈老不让我去,因为她和伯母关系不好,可她看不住我。伯母一看到我们,总是随手扭住一个唱起那“小妞妞,找老公”来。虽然我们一个劲地羞羞,可谁也不肯走开。渐渐地,我们也大了,能干的内涵和光荣所在我们也明确了,伯母也不再给我们唱“小妞妞,找老公 ”了,但一到晚上,小英子的房间还是我们的“俱乐部”。织毛衣,比比谁的花色好,进度快;打 扑克,也得看看谁抢的分多。有时因打扑克也会互相埋怨,闹个小别扭的,今晚小翠赌气不来,明晚小凤赌气不来,但隔上一夜二夜,红着脸又凑到了一堆。小英子手巧,做起细活来总比我们几个强,这叫我们心里真有点嫉妒,有时还叫我们呕母亲的气.小 翠妈妈好强,凡事总喜欢夸一下自己的女儿,一次看到了小英绣的一个枕套,心里一下子沉了下来 ,回到家里,把小翠骂了个够受。“好意思天天上人家去呀,有人一般高,有人一般大,可做起事 来却比不过人家一个闷头猪。”小翠心里真难受,晚上打扑克和小英对家,输了,一股子闷气发泄 在小英子身上,小英红着脸辩了几句,差点儿吵了起来,好在小凤随和,各劝几句。小翠把牌一扫,走了。我跟上了小翠,因为我背地里受母亲的气不会比小翠少。从那以后,我们的聚会少多了,三天二天一次,或是四天五天一次。但是,到了一起,总没有先前那 么活跃.心里自然而然好象有一种界限,我和小翠是一派,小英和小凤各一派。我真恨小凤,这富 蒲叶—两面光1家的时候.松花村三宗四代都姓黄,碰鼻子碰面的不是哥也是叔,自然闹不出什么 恋受故事来.与外村的小伙子嘛,恨我们没多念书,写不出什么“哥呀”“心呀”的,难道叫我们 自个儿跑上十里八里去约个会,找个中意的,说声“我爱你”,那简直是太出格的事。因此,管他 包办不包办,总得有人说说媒,拉个线,然后两下在谈判桌上见个面,满意就成,不满意就拉倒。有男就不怕要打光棍,有女也不怕没人要。吃碗和气面,再你去攀你的龙,我去附我的凤.说实在话,家中有了大闺女,做女儿的嘴上不急心里急,做父母的心里不急嘴上急。小翠小凤在春上 就都对上象了.就我和小英的父母,嘴上不急心里也不急。小英子是么姑,又总是羞羞答答不爱说 话,伯父伯母生怕她以后会吃亏,总想给她找一个能说会道的后生。我是父母的独苗苗,吃穿上从 没闷过气,父母也总想给我下个富足的人家。其实我知道,母亲是想和伯母顶气,想让我和小英子比试一下。前些天,小翠和小凤的未婚夫都申门来了,第二天,她们便双双对对地进城轧马路、逛大街去了。这 个可冷落了我和小英子,“俱乐部”里只有我们二人,小英子不大说话,简直把我给闷死了,“这俩个死妖怪,刚讲成就这么热火,把我们都给忘到脑后去了.”许久,我总算打破了闷局。“怎么她俩个都不会害羞嗬?”小英说了一声,头马上又勾了下去。 “那俩个叹,哎,你见过那两个男的么?”我想给小英子报道新闻。 “上面那个见过,单单高高的.” “是咧,象个鬼灯笼一样;下面那个哩,简直象个柴兜I嘻嘻。”我边说边笑。 “哎呀,讲人家干么,明天我们自己还不知会找一个什么鬼哩尸小英红着脸,再也不讲了.这张金嘴。 我憋着难受,干脆回自己家了。四转眼,我们都十八了,在农村来说,该是找个婆 说实话,我也有自己想念的人,那就是去年在我们村上教过民办的一个后生的。现在农村的路子活了 ,他也就干脆弃教归农去了。想念归想念,可我们从没有接触过,只是我看中他而已。我发现,小 英子也挺喜欢他,每当我和她谈起他的时候,她的脸就红起来。说也巧,秋天姑母到我们家来申门 ,其实是来给我们说媒的。她要介绍的正是那位教过书的小伙子。姑母不知道我和小英子的心思,她把伯父伯母和63小英子都叫到了我们家里。姑母简单介绍了对方家中的一些情况,间我和小英子的意思。可不待 姑母说完,我母亲就表示不怎么同意。挑剔人家兄弟多,生活不宽裕.我心里急死了,有小英子在 场,我不好怎么表白自己的心。可伯父却向小英子的意思,小英子的脸早已红到了耳根,她站起来 ,“由你们大人作主得!”丢下一句话就跑了。很明白,她同意了,我万万没想到小英子这落头货这下子一点不蔫。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我恨父母,恨姑母,更恨小英子。村里的四个同年姑,只剩我还没有着落了,我心里总感到有那么点不好受,特别是看到小英子,我心里就更有一种酸仇意。 到了冬天,好象我父母也急了,给我下了一家。那小伙子也是独苗,听说还是什么市劳模。但是,他 在我心中和那教过书的比起来,就是不怎么顺心眼。慢慢地,我更恨小英子了,我再也不上小英子 家,甚至.我还讨厌小翠她们和小英子往来。点得意.小凤子却急了,死死抱住小翠“人家是来作客的,干嘛去给人难看哩,明天找小英子来间清楚一下不就行了。”小凤说.“你好哩,人家叫你那个鬼灯笼都不气!’’小翠说。 “他就是瘦嘛,我还当面叫他腊鸭干哩.” “好!你气金大,去做你的弥勒佛去,我小翠就是要让她在她的相公郎面前露露相。” 拦不住了,小翠风风火火地向小英家冲去。小凤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忿忿地看电影去了。我心里跳得 很,不知怎样才好,直到后来小翠要拉我去作证时,我才感到事情发展得太严重了。该死的小翠,一个巴掌把小英的嘴巴都给刮肿了。我怎么作证呢?该死的小翠士六五 村里来电影了,一吃过晚饭,小翠小凤就找到我的门前,“你这死妖怪,今天电影也没闲看么?”说着,她俩就要往小英家去。 “喀!去人家那里干么哩,人家的相公郎来了,还有空来陪你么?”我说着,仿佛心中好受了些. “我说你这死妖怪哩,心里痒痒啦,下次来电影你就先捎个信给你的那个嘛。”小凤咯咯地笑着,抱着我的脖子,把脸蛋使劲地贴在我的下颊上。 “亲我干么哩,我又不是你那鬼灯笼l”我推了她一把,没头没脑地甩了一句。 “你有苦哟,敢叫人家鬼灯笼。”小翠怪叫了一声,并用手指戮着我的鼻尖。 “你还神气个屁!人家还叫你那个是黑柴兜哩!” “谁说的?”小翠的脸马上沉了下来,她瞪着眼睛,追我一句。 我不在乎,我早就想叫小翠小凤也不和小英子往来:“会有谁呢?”我说. “呵!”小翠尖叫了起来,“她什么时候说的,找她算帐去!”她气冲冲就要去找小英. “我说你这炮简子哩,何必哩1”小凤子拦住她。 “嘿,我今天就是要去看看她的相公郎长得究竟有多俊,看她那金嘴到底是真金贵还是假金贵。”小翠暴跳起来,非要去找小英不可。我点了火,暗暗有 匆匆三年又过去了,这三年我再也不敢上小英家去,就连和小翠在一起的时候,我心中也总有一种疚 意,仿佛有一种什么虫劣,时常在我心上抓一下、抓一下似地,只有小凤还和往常一样。我们的“俱乐部”里时常飘出的,也只有小英和小凤的歌声.七也真是作攀,我们四个同年姑都要向少女时代告别了,四个同年姑即将分散,告别母亲,告别松花村 。明天就是小英子出嫁的日子,我的惭愧心理再也叫我无法抑制.“俱乐部”里传来了小英和小凤 的声音,一直在折磨着我这胭负疚的心。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要去找小翠,向她说明我的过错,哪怕她会恨我,会给我一记更有力的耳光,也要求她到“俱乐部”来作最后一次的少女时代的团圆,·等我们来到小英房间的时候,小英的眼睛早已是红红的了.她和小凤靠在桌旁,桌上摆着三对绣花枕套,都贴着红纸,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宇: 小凤,祝你幸福 小翠,祝你幸福 小珠,祝你幸福 “英妹子,原谅我!”我痛心地哭了.我们四个同年姑娘都哭了.惭愧的泪,伤心的泪,幸福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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