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当我面对空白的稿纸,准备写一篇新的小说的时候,我总以为我会写写那个地方,那座临近 上海临近东海的美丽岛屿,在那里{二十多万上海青年带着纯真的疯狂和盲目的激情,耕种田野, 耕种生活和梦想。在那时,他们不知道他们播下了青春、真诚和整个的青年时代,收获的将是忧伤 、迷惘和永久的幻灭。我以为我也会写写那个时代,那个被叫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鲜红岁 月,它以疯狂、野蛮和混乱震撼了世界。许多年过去了,我仍然没有写它。我知道我还不能。那座 岛屿和那个时代,就像埋入我心中的一个子弹片,许多年来我已习‘质于它的存在,它已成为我身 体的一部分。喧嚣不止、漂泊不定的现代生活,使我们逐渐地忘却一切。然而有些东西是不能忘却 的。不能忘却,也不能触摸。那座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封闭而又狂热的岛屿,以及岛屿上的人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是难以表达的,也是难以忘却的。1989年10月,当我作为一个作家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时,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田野、村庄和河 流,一切是这样安静。突然之间,穿过时间和空气,往日的生活、人物和场景像梦一样显现出来,那么清晰,那么遥远。那是一个细雨檬檬的清晨,她当时十七岁,身高1.65米,却只有4。公斤。这下身体瘦弱的姑娘 ,她穿着母亲为她新缝制的宽大上衣,颜色是那种整整流行了十年的深蓝色。她脚边的旧皮箱里, 放着她的衣服、枕头、被子,她的一切最简单的、赖以生存的东西。在箱子的最底层藏着她最珍贵的东西,那是一本破烂得几乎每一页都被粘贴过的书—《安娜·卡列尼娜》。细雨檬檬中,船开了。汽笛声突然响了起来,声音那么尖厉,那么悠长。它使“离别”这个字眼一下 子变成可以触摸的悲伤现实。临岸的船舷上,几百个和她一样年轻的姑娘哭了起来。江岸上,她们 的兄弟姐妹、父母撑着雨伞拥挤在堤岸边,不停地向她们挥手、_蘸薰熬耀嘿鬃嘿翼磷(喊叫和哭 泣。然而他们的声音和眼泪,阻止不了这艘宽大的轮船满载着他们的亲人,驶向长江和大海,驶向那座岛屿和不可知的命运。但是我站在船舷的另一边,面向长江融自一人。我知道在我的身后,在挥手告别的人群中,站着我的 父亲和兄弟,在更远处,在这座城市的某幢房子里,我善良的母亲正为我悲伤地流泪。我知道从此 以后我将告别城市告别亲人,告另lJ我们的生活中所剩下的最后一点温情。这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这个敏感脆弱的姑娘,她固执地面向大海拒绝回头,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这是1976年的初春,我们才十七岁,但是却已经衰老了。我们在怀疑和恐惧之中长大。我们童年的眼睛惊惧地看着红卫兵冲进我们的房子,焚烧一切值钱的东西:珍珠、字画、书籍、沙发··…这是“文化大革命”的最后一年。许多神秘奇异的自然预兆和许多重大的历史事件,像是接受了某种催眠和暗示,一齐汇集在破碎迷乱的一976年。 经过三个小时的航行,我们到达了这座中国的第三大岛,码头上人声喧嚷,一片混乱。接着我们被送 上拖拉机驶往不同的方向。拖拉机巨大的声响和剧烈的颠簸几乎震碎了我们的骨头。我们经过了一 座又一座农场。当我们在三个多小时之后到达那拥有两万人的农场时,我们并没有为它广阔的田野 、低矮整齐如同兵营的集体宿舍而感到兴奋和惊奇。这些年轻人饿极了。当他们迫不及待地打开行李吞吃他们的母亲为他们精心准备的食口口口。 在成干上万的年轻人中,我是幸运的。我们二十多个人是幸运的。除了出卖我们的体力之外,我们还 有别的什么可以被出卖:甜美的歌喉、训练有素的舞蹈基础,以及出色的乐器演奏技巧。这些“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队员们是幸福的。这些年轻无知的灵魂是l、通2满足的,虽然这种满足的感觉与一头吃饱喝足的畜生并没有多少区别。一‘、这时候发生了 两件事。第一天我们新来的一位男孩在深夜从他的床上滚落下来。这‘厂是一种特制的双层铁床。 这个男孩在从未睡过的上层滚落下来,跌断了腿。第二件事是一位漂亮的畜牧场的姑娘,突然在一 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走向厕所,吞吃了一大瓶有毒的农药,她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当人们把她抱上 拖拉机时,她大喊大叫,“不不,我不要活!我不要活!”她喊叫着,撕扯那些试图把她送往医院 的人。她的嗓音已经完全嘶哑了,但是她不停地哭喊“我不要活!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我至今还记得她那张扭歪了的脸和她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医生们救活了她,但她的胃已经完全被毁坏了。如果说我的童年时代结束于7岁,结束于手执皮带的红卫兵们冲向我们房问的那个早晨,那么,这个 美丽姑娘的凄厉叫声则标志着我成人时代的开始。是的,我的生活正是开始于那个自杀者的嚎叫,开始于她的“我不要活”的可怕叫声。我是幸运的。我们这个二十人的文艺宣传队,是沙漠中的湖泊,废墟上的神话。它是成千上万年轻人的梦中情人和精神家园,它也是一段谎言和一场骗局。 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也参与了这一场骗局。她茫然无知,但是她参与了。她在寂静的夜晚编织虚假的 故事和言语,成为一段话剧、一首歌词,她的同伙们给它加上音乐,搬上舞台。她也坐在乐队中灵巧地弹奏乐器,无所事事时,便漫不经意地打量观众。有一天,在千百双眼睛之中,她看见了那一双眼睛。她想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双眼睛,它恐惧而害 羞,隐藏于黑压压的人群中,满心渴望,而又张皇失措,充满胆怯。这一双男孩子的眼睛,几乎可 以称得上是漂亮的。它具有一种黑亮的光泽,似乎可以用这光泽去点燃一切,燃烧一切。他知道这一点.他害怕这一点。这个年青害羞的小伙子,他似乎已经洲听见了那结束他生命的沉闷枪声。这时候传来了唐山地震的消息。这个消息是在人们的悄声低语中偷偷流传的。1月8日.我们经历了 周恩来逝世给我们带来的震惊,我们又经历了千百万普通人在刹那间被地震活埋的震惊。在唐山, 难以计数的中国人已经死去,还有难以计数的中国人由于地震后的饥饿、干渴和寒冷而即将死去。 两双鞋。惩罚的决定几乎就是在当天宣布的:离开宣传队,到最边远、最艰苦的连队接受改造。那 位女演员被派到农场的最北端,小提琴手则去了最南边。在他们十二小时的繁重劳动之后,小提琴手将在寒夜步行___:·j一小时会见他的恋人,然后步行三个小时回到自己的连队。1989年我们重访这个农场时.我看见了他们。他们显得苍老,却神色宁静。他们结婚了。已经有一个女儿。 我们饿极了。我们十八、九岁,正在生长,我们起早摸黑,劳累不堪。每个月十八元的工资协我们要 每天三顿,到食堂去买饭买菜,还要买毛巾、肥皂、牙刷、牙膏、衣服、鞋子和一切生活用品。我 们又穷又饿。每一天每一次,当我们劳动回来扑向食堂时,真像一群饥饿的野兽,真能把一切都吞 下。但是我们没有钱,我们得勒紧裤带省着吃。我们写信向城里的父母求助,他们寄来一袋又一袋 的食物,但是转眼之间便被吞吃一空。然后又剩下了饥饿。天哪,我们真是饿极了。这种饥饿的感 觉饥饿的恐惧是深入骨髓的,是要致人以死命的。它像刀一样深深切入你的肌肤之中,使你水远不 能忘怀。许多许多年以后,直到今夭,我住在加拿大的美丽海岸做我的中国晚餐,我所做的饭菜永远比我所需要的多得多。但是爱情仍然存在。它悄悄地顽强地萌发和生长.像岩石下的小草。在这座岛屿,在这个到处都是年轻人的农场,恋爱是被绝对禁L助的。恋爱是堕落,是邪恶,是肮脏的大粪和可怕的瘟疫。 但是他们相恋了。这个漂亮的舞蹈演员和她的小提琴手。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无望的结局,不是不知 道许多人为此身败名裂,甚至付出生命,但他们的爱情像火山一样无可遏止。他们脸色纷红眼睛发 亮,浑身散发出爱情的气息。开始的时候,他们在每天晚上的学习中接受大家,的批判,但共同的耻辱和痛苦只有使他们的爱情更加炽烈。有一天,有人发现他们偷偷从田野逃回宿舍,床下并排放着与此同时,强奸案在这些农场不断发生。一个又一个可怜的女孩在路上被人蒙上眼睛拖往草丛深处。 有一天.他们抓到了那些强奸者。几乎所有的人都参加了宣判他们死刑的大会。突然,在一排胸前 挂有“强奸犯”牌子的年轻人中,我认出了这双黑黑的眼睛。它还是那么明亮,那么胆怯和害羞。 才二十二岁,几乎还是个孩子。他知道他就要死了,他的双腿嗦嗦发抖,他的嘴唇嗦嗦发抖。才二十二岁。当枪声响起的时候他将死去.他的远在上海的母亲也将随他一起死去。我发烧了。接连不断的高烧和恶梦。38C,39’C。然后退了下来,然后又升了上去。这场高烧 持续了一个星期,我的恶梦也特续了一个星期。有一天.当我满身大汗地从恶梦中惊醒时,我发现自己瘦得只剩一「一把骨头。我当时不知道引起这一场高烧的是隐藏于我内心深处对于外部世界的恐惧。这种恐J俱如此深刻如此 沉重、十七年来它慢慢生长慢慢扩张,如同病菌侵占了我的五脏六腑。这种恐惧似乎已经达到了我四十公斤体重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它一定要通过某种渠道发泄出来。1976年9月9日,中秋的月亮红得异乎寻常。毛泽东逝世了。整个农场一片哭声.整个中国一片哭声。我们像远古时代的孩子,愚昧、胆怯、无知,对于外部世界一无所知。我们 143坐在信念和神话的瓦砾间痛哭,为我们首领的死亡和种族的危机而惊恐万状。接着,“四人帮”垮台了。我们又一次被惊骇。我们平庸的眼睛看不见这些巨大事件后的变化契机。 但是租快,我们就被推入急剧变化的生活浪潮。我们艰难地通过种种方式回到上海:考大学,考专业 文艺团体,或顶替父母的工作。我们幸福地行走在城市的大道上。我们的脸上满是皱纹,我们的心灵饱经沧桑。1989年10月,仍然留在农场的寂寞的人们,依然记得他们所有过的辉煌的时代,记得那传说一 般的巡回演出。他们写信说,请回来看看你们的农场吧,我们想念你们的歌声和舞蹈,请回来演出吧。于是,越过长江,我们又一次来到这座岛屿,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片安静富足的农村景象:牛在河边 吃草,头戴草帽的农民耕耘着土地。作为一种壮观的历史遗迹,我看见成排成排的如同兵营的集体宿舍空关着,成群的鸟雀在里面做窝,从没有玻璃的窗户中飞出飞进。荒草丛中,隐约可以看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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