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隆冬,我在随身携带的袖珍笔记簿上记下一个普通的日期一一91,12.6。这天下午, 我途经南京西路漂亮豪华的上海商城,突然被商城门口一个展览会的题目吸引住了,“永远怀念— 犹太难民在上海,1938—1945年”。我怀着一种好奇感,走进了地下展览会的大门,这个 专题展览的主办者是以色列一个研究二次世界大战上海犹太难民历史的学术组织,展出的规模不大 ,上干平方的B层大厅里,只用轻材料制作的隔板布置了两个教室光景的展览面积。可是,我的心 被为数不多的照片、图片、数据、绘画原稿、报刊档案等展览资料震撼住了·一我作为一个上海人 ,一个曾对上海史略有研究的青年作家,竟是第一次目睹到这些珍贵的历史见证物。在短短一瞬间 ,我对上海城产生一种“只缘身在此山中,不识庐山真面目”的羞愧的感觉。上海这座东方大都市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接纳和庇护了两万多名从纳悴德国铁蹄下逃出的犹太难民.这个东方大都市 ,对纳悴铁蹄卞的犹太人不带任何政治、经济、文化和种族的偏见,不需要警察局的证明,不需要 第三国亲友的经济担保,不需要入境签证—不管你是老人还是孩子,是穷人还是富翁,也不问你在 上海有否亲属朋友,只要你购到一张从欧洲驶往上海国际客轮的船票,那么,上海的大门就对你敞 开了!在当时世界级的大城市中,只有上海能对德奥犹太难民做到这一点。在这个犹太人举办的展览会上,我还读到以厂一则统计数字: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在欧洲大陆共有3500万人丧生,半数以上是平民;每22个俄国人中有1 人被杀,每25个德国人中有1人被杀,每15。个意大利人中有1人被杀,每200个法国人中 有1人被杀,但在纳粹反犹战争中,每3个欧洲犹太人中就有2人遭残杀……岁月的印痕就烙在树 干里,人愈是遭难,这段苦涩的岁月就愈是难以忘怀。真的,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从德国逃往上海前的那一夭,只要我静心稍加回忆,那一切都是历历在目……在参观这个袖珍展览会时,我就萌发了在收集、整理档案资料的基础上,撰写一篇有关三十年代末德奥犹太难民如何逃亡上海的纪实体小说的写作欲望··一囚西戈尔先生的自述 —一张逃命船票 <材料之一〕1933年5月14日,德国波恩。据路透社今日最新电讯:波恩大学哲学系把诺贝尔 奖金获得者托马斯·曼从该大学荣誉博士的名兰中除掉。另一名诺贝尔奖金获得者、著名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在德国银行的存款被冻结,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们都具有犹太人血统……〔材料之二三美国驻柏林使馆一等秘书盖斯特作为证人,在战后纽伦堡国际法庭提供长篇证词(摘要 ):1933年3月,希待勒领导的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取得大选胜利之后,纳粹盖世太保就对城 市犹太人实行迫害和大逮捕政策。被捕的原因如下:有些人是由于抄家时同冲锋队员有抵抗行为, 有些人是因为街坊邻居揭发,他们曾私下模仿纳粹的敬礼,还有一些犹太男青年仅因为“同德国女 青年谈恋爱或结合”……到1933年的年底,在德国境内已迅速建立起65个集中营,最大的集 中营在达豪.盖世太保头目希姆莱经元首希特勒的批准,秘密下令各地盖世太保首先把富裕的犹太 人企业的业主,商店的老板以及犹太贵族后裔用各种“合法”的名义送押进集中营,然后由家属再用昂贵的“保证金”赎出或转到条件好一些的优待牢房关押……现在我年事己高,记忆力已大大衰退,例如,常常在晚上上床之后,我还要想一想,今晚我有没有刷过牙?不过老年人犹如一棵饱经风雨的白桦树, 1939年6月9日,德国不来梅城。 一星期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我被罗马尼亚边境警察用一艘陈旧的内河渡船押送回德国边境的一 个边境检查站,在填写入境者身份登记表时,我在“国籍”一栏里刚写下“德国”,就被一个身穿黑制服的党卫军军官召到隔壁一个“健身房”里。我刚一踏进健身房,那军官向我手一伸,说道:“先生,把你的护照给我。” 他接过我的绿封面的德国护照,翻也不翻,就迅速扔进炉火熊熊的壁炉中…… 我一惊。 “先生,从此刻开始,你已被正式剥夺了德国籍,你己是一个无国籍的犹太人。现在,你回到原来填 表的房间,重新填写一张入境表,如果你仍敢填上“德国人”,那么,我根据元首颁布的新法律,以“叛国贼”的罪行判处你绞刑,我可以立刻把你送到地狱里。趁我现在心情不错,赶快滚蛋!”在我刚要走出健身房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正在走向地狱。一个德国犹太人,在纳粹领导一l; 的德国境内,一旦被剥夺了德国籍,各个城镇的盖世太保警察就都可以随时以“无国籍犹太人”的 理由把你押上囚车,送到集中营去。我的两个兄弟被抓到了集中营,不到半年,一个双腿被盖世太 保打断,忍不住惨酷折磨,触集中营的38ow电网自杀了,另一个弟弟见到哥哥惨死的情景,精 神受不了发疯了,据说被盖世太保转送到一个“犹太疯人院”,这个疯人院里根本没有一个犹太人 健康地回到自己的家庭……我不能丧失德国护照,否则等于心甘情愿地跳下死亡的深渊。即使只有一线希望,我也得冒险一试!我又转身过去,并把健身房的门关上了。 “你……你想干什么?” 党卫军军官警惕地抽出腰间的左轮手枪,把黑洞洞枪月指向我的胸膛。我朝他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告诉他: “军官先生,你误会了。我不会拚命,也没有能力拚命。我只有一个要求,请你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然后由你选择处置我的办法。一年以前,我是德国不莱梅城一家首饰珠宝店的店主,我的父亲年轻 时186就在这座城市开设了这家叫“好运”首饰店,父亲逝死后,作为长子的我,继续经营这家 有三十多年历史的商店,去年n月10日那个“水晶之夜”,我的商店同德国大城市几千家犹太人 开设商店的命运是相同的,用政府的话说,是遭到应有的惩罚……店里80%的钻石、项链、戒指 等首饰在那天夜里“不翼而飞”,可是在我别处的秘密仓库里,我还贮有约20万马克价值的尚未 加工的非洲钻石,这都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军官先生,你刚才把我的德国护照扔进了壁炉里 ,我想,在我走出边境登记站门口三步之后,盖世太保如果愿意,就可以逮捕我这个“无国籍犹太人”,我的两个弟弟均是以此理由被送进集中营的,我不想步弟弟们的后尘、··…”“你是说想以昂贵的非洲钻石来换回你的护照?这个交易嘛……” 军官把手枪送回腰间的枪套,左手托着尖下巴,来回走了几步后说道: “小时候,老师就告诉我,正宗的德国人不要与犹太人做生意,因为犹太人在生意场上个个是‘冠军 料’,今天我领教到了。坦率地说,你提出的20万马克的钻石对我是很有诱惑力的。我可以担保你不进集中营,可是你必须迅速离开德国,你能做到这点嘛,!’’“军官先生,你是想驱逐我出境,可是我去古巴,海关不让我下船,我到了罗马尼亚,又被强行遣送回德国,现在我有家不能归……” “你少说废话!你们犹太人现在就是两条路可选择,要么离开德国,要么去集中营劳动改造。看在可 爱的钻石的份上,我给你指一条生路。捷克、波兰、罗马尼亚和意大利嘛··一你别想入境;美国 、英国、法国……如果你没有直系亲属,他们也不会接纳你。我是个边境的军官,据我所知,如果 你能在不莱梅购到一张去亚洲第二大城市上海的船票,那么你就可以畅通无阻地抵达这个冒险家的 乐园—上海。虽说上海夏天的气候非常炎热,据说七八月份常常有35℃的高温,令人生畏……可是比到集中营去筑路,去开矿,还是要舒适许多。”“军官先生,如果你能护送我安全抵达不莱梅,安全购到去上海的船票,我愿意给你10万马克价值的钻石。如果你欺骗了我,那么这笔生意将一事无成。” “哈哈,哈哈!你们犹太人果然是谈判的高手,好,我同意你的条件,我亲自将你送到不莱梅国际邮 船的港口。一星期之后,也就是6月9日的早晨7点钟,你我在不莱梅西区码头的岸边公园门口碰 头,到时我给你船票,你给我钻石。现在你到隔壁稍等片刻,我给你填一张临时居留证。告诉你, 你别想用这张临时居留证去德国其他地方混居,它的有效期只有一星期,6月10日,这张证件就会自动失效,你又将成为一个‘危险犹太分子’了。”“军官先生,谢谢你的警告,目前我们犹太人的处境和前途,我比你更有亲身体验,说心里话,如果有可能我甚至盼望即刻就登上去上海的国际邮船 这是我毕生中最危险也是最昂贵的一项交易,一项用钻石换自由的交易…… 〔材料之三〕1938年11月9日柏林“水晶之夜”事件。据当时美联社电讯:柏林的大街小巷到 处爆发了反犹事件。年轻的纳粹分子横冲直撞,随意捣毁犹太人的商店,放火焚烧最大的犹太教堂 ~一据记者初步估计,仅在拍林市区的主要街道,就有90多人被杀,其中大多数是犹太商店的店 主……这场史无前例浩劫的导火线,是驻巴黎的德国大使馆三等秘书冯·拉特被杀。谋杀者是一名 叫赫舍尔·格林斯班的波兰籍的犹太青东。他在审讯室对巴黎警方自诉道:“作一名犹太人天生并 没有罪,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猪狗,我有权活下去,犹大人有在这个地球上生存下去的权利,可是我的亲朋好友在德国,在奥地利,在欧洲各国,总是像头野兽一样被人驱赶,被人迫害,被人屠杀……”德国人在遵守约会的时间上,确是世界楷模。我在6月9日早晨6:45分来到了不莱梅西区码头的岸边公园门口。我不会迟到,因为这一天将决定我能否逃出地狱。 7:30分。那名党卫军军官换了一套便服,驾了一辆奥斯汀轿车驶到了公园门口。他把我召到轿车里,一边驾驶一边对我说: “先生,你的运气非常之好!不莱梅去上海的邮轮的船票,现在比非洲钻石还值钱,有钱的还是没有 钱的犹太人,都在为购到一张去上海的船票你争我夺,物以稀为贵。一张原先220马克的三等舱 船票现在已涨到1000马克,而且必须在六个月以前排两天两夜的长队预订……瞧,上海现在成了德国犹太人的伊甸园,你的钻石取到了否?”“军官先生,我的船票你办妥了没有?” “哈哈,精明的犹太人。船票?我费了九牛二虎187之力,托了我的三位朋友,现在有了点眉目,你能否将非洲钻石让我过过目?’’ “军官先生,不是我不信任你,按照以往‘易货贸易’的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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