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泥按照地址找到张华住处的时候,不觉暗暗吃了一惊。这是幢相当高级的、留学生们不敢问津的住 宅楼.夏泥不知不觉把双手拢到脑后,把身后的长发推出几回波浪,再让它们恰到好处地披在肩上 。然后又拿出小镜,略微审视了一下自己的面容,露出一个浅浅的、满意的微笑,这才“咚、咚”地敲了两下门。张华立刻开门站到了眼前。 “请,夏小姐。” 夏泥额首一笑,走了进去。等坐定在客厅的沙发里,这才调侃地说道: “你这儿真吓人啊。我刚才都犹豫,是不是有资格进这幢楼。” “哪里,哪里,普普通通的一座楼嘛。” 夏泥没有接话,端起日本绿茶轻轻地呷了一口,环眼打量了一下这套居室。用国内的话来说,这是三 室一厅的住宅。室内布置的豪华程度,绝对很难使人把它和留学生联系起来。厅里的33英时的大 彩电显然不是垃圾站前的“弃儿”.夏泥突然觉得很放心,放心什么呢?她也说不准。总之,这个 星期天没有白白浪费。这位张华将来一定有用得着的地方.然而,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夏泥又觉得 自己太卑俗,下意识地吸进半边嘴唇,轻轻咬了一下,才又呷起茶来。当张华把点心盒推到她面前时,她的目光正好停留在门厅衣架上的大花围裙上。夏泥眼睛一亮,说:“你夫人呢?" “一会儿回来,下楼散步去了。” 张华坐到夏泥对面的沙发上,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镜框,递给夏泥。 “丑妻、丑妻,不要见笑。” 夏泥忍不住要笑,哪有这样谦虚的。 “喂,
张华,你这话可骂了两个人哟。” “两个人?” 张华推了推眼镜架,瞪圆了眼睛。 “晦,你这人这么好忘事呀。你请我来,不就是来拜会你夫人的嘛。说我们长得象双胞胎,至少象姐妹。她丑,我不也丑到一起了嘛!” “哪里,哪里—” 张华给说住了;低下头嘿嘿笑了两声,这才又恢复了平日的潇洒. “哪里,哪里,如今我那一位是捧着肚子走路,成了变形金刚。”- 张华往沙发上一靠,做了个手抱肚子的姿式。 夏泥这回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看我待会儿打你的小报告。” “这又不是国内,打大报告也不要紧啊。”中篇小说留学生之页 ┌─┐ │{ │ └─┘┌─┐│ │└─┘ ┌─┬────┐ │ │… │ ┌─┴─┼────┤ │) │卜~.晰J │ ├───┼────┘ │} │ └───┘ 夏泥刚才的那一点点不自然和故作姿态的心劲烟消云散,整个身 心十分放松。划叼氏下头,认认真真地 看了一会儿照片。 “喂,我说啊,你夫人和我不怎 么象啊。只有那么点影子。” “只缘身在此山中—” 正说着,响起了敲门声。 “没带钥匙。” 张华站起身,走向房门。夏泥坐着没动,但是,转瞬又站起身,跟在张华后面。她竟然被好奇心驱使着涌起一股先睹为快的冲动。 房门打开处,突然响起狗叫声,张夫人王筱别胸前抱着的小狗对着夏泥叫个不停。 “雅雅、雅雅,是客人,不要叫,不要叫。” 王筱别略微躬了躬腰,让小狗从自己的大肚子上溜到地上。这小狗一下地,立刻扑上前咬住夏泥的裤管。 夏泥立刻感到下身一股热流破堤而出,顺着裤管往下流。她吓得动也不敢动,等到张华弯腰抱走小狗后,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噢,对不起,让你受惊了,请里面坐,里面坐。” 王筱别跨进门,热情地拉住夏泥的一只胳膊。 夏泥却哭笑不得,进不是,退也不是,乱了方寸。她狼狈地被王筱别拉进客厅。 “夏泥,你还真和我有点象呢。就是—就是太漂亮了一点,我都要成—” 夏泥根本没有听见王筱别在说什么,她轻轻地挪动几个碎步,从沙发上拎起自己的小包,对王筱别匆匆一点头,说: “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急事,必须马上回去。改天我请你们。” 711留学生之页麒粼撇粼豁粼瀚珊黝辨缪豁粼瓣缪辨中篇小说} 不容王筱别站起身挽留她,夏泥已经就在夏泥六神无主、魂不守舍地往回拖着碎步后退封房门口。等 张华关好小狗,赶的时候,一辆小货车擦着她的身边飞驰从内屋出来,夏泥已经打开门站到了楼梯而过,一股气浪把她重重地掀向路旁的电口.线杆上。随着“啊”地一声尖叫,夏泥跌坐在“对不起啊。”’地上。但转瞬又弹了起来,她紧紧地抱着左 说完,转身就朝楼下奔去。手,疾声高呼: “那我送送你吧.”“停车!你给我停车!’’ 夏泥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已经走一双眼睛同时紧紧地盯住车牌号。到楼梯口的张华,使劲地摇手。“咔—”地一声,司机刹住了车,给地 必你回去吧!回去吧!”面留下两道漆黑漆黑的橡胶轮胎印。 张华却还是往下走了几个台阶。然而,当司机走到夏泥面前,向她表示 “你回去呀!”歉意的时候,夏泥却突然支撑不住,瘫倒在 夏泥又转身朝张华近乎吼叫般地喊了地。一声,然后“噎、噎、噎”地消失在楼梯拐弯处。.、二. 走出张华家住的楼,夏泥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一个恶梦、一个沉静了17年当夏泥喝停住张华, 转身消失在楼梯的恶梦,一个蠢蠢欲劝17年的恶梦,又突口的时候,张华也冒出一股无名之火。 他悻然在夏泥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恶狠狠悻地回到家,对着老婆抛过去一句:地砸到她的头上 。这15年来,她对狗是“退“这人,你看这人,真是吃错了药!”避三舍”,即使不得不去日本 人家时,也必王筱别没有格话,把两只手插到背后,定请主人锁好小狗。但是,她做梦也没有想挺着肚子缓慢地坐直身子。到中国留学生中竟然有人养狗。“阿华,我看事情不简单,有问题。”然而,抹掉一把眼泪,夏泥却不敢多“有问题?你说有什么问题?”想,她要赶快解决身上的“小来 ”。可是,儿“女人嘛,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才回从超级市场前走过的时候,却硬是不敢会那 样不通人情,那样反常。你不觉得她反迈步走进去。但是,身上湿流魏的感觉又无常吗?”时无刻 地不在提醒她、嘲讽她。于是,她终“倒也是,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是不于鼓足勇气走进一家超 级市场,故作坦然正常。”地买了包尿不湿,便朝店内的洗手间走去。张华若有所思地坐下来,摸 出根香烟,然而,刚走几步便又改换方向朝门口走去。却被王筱别一把夺了过去。哪有妇女单身去洗手间却拆开尿不湿的“又发昏了。儿子,你想没想到你儿呢?子?”走出超级市场,夏泥一路疾步。她不敢“不是刚才招待客人的吗?”坐车,而与她一路相伴的竟是扯 不断的担“放侬的臭屁。夏泥又不是男的。”心。她一次又一次地回想在张华家的情景,“你看, 又不懂了吧?这是日本,不是国左一遍右一遍间自己张华或王筱别是否已内。女人也抽烟。”经看 出她的破绽,是否已经一…然而,除了“好了、好了,过半个小时给夏泥打个一遍遍的肯定接否定 之外,夏泥一无所获。电话。”她忽然恨起张华,恨他的多事,恨他的热“不打。懒得理她王”情 ,同时又恨起自己的浅薄,为什么放弃打“这日本怎么把你弄得一点人情味都工去人家做客,难道真是心存求人之念吗?没有啦?’’72中篇小说留学生之页 “有人性啊—” “你不打我打!” 王筱别不再理她,低头织起腹内胎儿的小毛衣。 然而,两个小时后,王筱别第三次打去电话仍没有人接时,张华也开始觉得事情蹊跷。 “不会有意不接吧?” “—难说。不过,没回家的可能性更大。不会出什么事吧。” 张华用手支撑着下巴,没有回答。 “要不,阿华,你去看看吧。事情总和我们有关啊。” 张华站起身,往后将了持头发,再一合掌,说: “好吧。谁叫她是我儿子的后妈。” 王筱别伸腿给他一脚。 “噢,对不起,对不起。是干妈,不是后妈,不是后妈。” “张华,你得给我说清楚,什么干妈后妈的。” 王筱别已经绷紧了脸,紧紧地盯着张华。她不知道丈夫肚里又卖什么药。 “酶,紧张什么!不是要先请示女主人吗?” 张华仍旧一副潇洒调倪的样子。他拍拍筱别的肩头。 “夏泥是不是长得和你很象?” “象又怎么样?少动花花肠子!” “你想到哪里去了。真愚昧。跟你说,我想请她当你儿子的干妈,把儿子带回上海。” 王筱别恍然大悟,心里一阵惊叹,丈夫怎么想到了如此绝妙的主意。不过,嘴上却抢白张华说: “这日本真能改造人。你请客,原来没安好心!” “好睐,你也算同谋哟。” “去,去,少废话。找地址去。” 王筱别伸腿又给张华一脚。 “这家伙是老东京,留的是日语学校的地址。” 王筱别朝电话努努嘴,又忙她的毛线活去了。 当夏泥回到住处已经是午后一点。回到家,她洗了洗,换了一套衣服,就倒在床上蒙头大睡。来了几次电话,她也没接。后来干脆拨下了电话插线。 当她瘫倒在地上以后,司.机把她送到医院。十分万幸,只是左手无名指骨折,其他无恙。夏泥松了 口气,司机更是放下心来。医药费自然是司机负担。不过,夏泥也没肴轻易放过日本人。记下了他 的车号、姓名以及公司地址。此外,还要来了两周的打工工钱。日本人倒也爽快,甚至主动多给了一万日元,并把夏泥送到住处的巷子口,赔完不是才告辞而去。一觉醒来,夏泥突然若有所失地坐起身来,打开抽屉拿出名片簿和通讯录。她忽然觉得不能吃亏,不 能太便宜日本人。自己真是太傻太傻了,平常的机灵劲跑到哪里去了,怎么简简单单就被一个小鬼子用几万日元打发了呢。没有这个好事。“老娘让你有好看的!’’她心里冒出这么一句大粗话。然而,能帮上她忙的,只有张华,因为她读日语学校,朋友大多是“就日学生”,大学在读的留学生 朋友并不多,而且更重要的是张华是学法律的。夏泥拿起张华的名片,在桌边上敲打了好一会儿, 终于决定不记今日之仇,“风物长宜放眼量”,给他打电话,给他一个恕罪的机会。其实,夏泥今 天应邀去张家的最隐蔽的动机,说穿了一句话,就是想利用张华夫妇为她继续留在日本帮忙。两年 的日本语学校只剩下半年,如考不取日本的大学,便只有回国这一条路。两年前她舍弃全部家当, 并捐上了父母亲的部分财产来到日本,就是为了离开令她身心窒息的上海。她实在无法继续在心力交瘁的状态中维持一个老姑娘的生活。然现在还有半年时间如再考不上大学,便只73留学生之页中篇小说有—夏泥实在怕想到这个问题。但是,她的日文不过关,考大学必须提交的小论文,她更是无力用日语完成。她需要一位懂中文、可用中文给她讲解的日语老师。而对她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