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从绿色塑料窗纱里透进来,这山区的夏夜便显得格外清凉。将一双嫩藕似的胳膊从头下抽 出来伸进毛巾毯里,很快又从毛巾毯里抽出来枕于后脑勺下,如此反复了几十回,她却依然毫无睡意。身边的男人正雷鸣似地打奸,厚厚的嘴唇还不时津津有味地顺上一阵。朝他毛巾毯外的上半截身子瞪了一眼,她又生气地向床沿挪了挪。 ……整整一下午她和他都在给自留山上的迟玉米锄草。在山坡上干这样的活她是头一回。她像做姑娘时在菜园锄草一样下气力。结果锄头落下的地方成了一个坑,松软的沙土没住了自己的脚躁。“桂兰啦,你有什么想不开的?是木林子欺负你了还是怎么的?掏那么大的宕干什么?”在一旁干活的二狗子撂过么句话,随即让一阵炸雷般的笑声撞向四周的山壁。 “咯咯咯……”二狗子的老婆发英子,那个面色黝黑胸脯扁平的女人也在那里一个劲地笑。 “嘿嘿,”她男人木林子不但不生气,还陪着二狗子夫妇一齐笑。 她那被太阳晒得滚烫彤红的脸颊更烫更红了,汗珠儿争先恐后顺着两腮滴落在 IA吐高高的胸脯上。她恨不得脚下的土坑再深再大一点,好让她咏溜一下钻进去,钻得深深的,看 不到那几张嘲笑的面孔,也听不到那一阵轻狂的笑声。可那死男人跟着又来上这么一句:“看人家发英子是怎么做手脚的?又不是叫你挖南瓜宕!”叫我看你怎么挖倒也罢了,却偏偏叫我看人家老婆怎么做手脚。发英子怎么啦?我要是像她一样从小 就喝这山沟的水,今天能让她来笑话我吗?她狠狠地挖了木林子一眼,真想抡起锄头给他们几下子。自从今年二月二嫁到这憋死人的山沟里来,她已经给人笑话过好几回了。 木林子倒是不让她上山干活的,叫她在家里帮着婆婆料理家务,等有了孩子就一心一意地带孩子。说 了几回她不答应。末一回他把眼一瞪说,“还恰我这两只手养不活你们几个人?靠你做那么点事情管个什么用?"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大话。这山里出木竹出茶叶,还出许多山外人眼里的稀罕物,如今这些东西价格都比早先翻了几个番。再加上村周围那成片的沙土地,一个好劳力不费什么事就能养活两三个人。可她还是要出门,还是要下地上山去干活。她不愿像有的女人那样,呆在家里养得白白胖胖的。她忘 不了娘家村里那些先}nove一ette瀚瀚熬黝麟翻麟麟姗滋瀚麟溯翻砚翻中篇小说{她结婚 的伙伴的变化。前几年都是男人出师回府了。门干活她们自己在家做事,累得要死一个她们做生意 时也像在来回路上一样,个都还自嘲是丈夫养活的“寄生虫”。她还摊子摆成一条线。忙时各做各 的生意,闲下发现越是丈夫挣钱多的女人在伙伴们面前来就边戳毛线,边山南海北天上地下古今越 是趾高气扬,可回到家里却越是低声下中外地畅谈着消磨时间。气,把丈夫当祖宗和恩人似地供着 。可自打最痛快的时候还是一道出去批发水和她一道进城摆起了水果摊子,一张张票果.芜湖、南 京、蚌埠、场山犷济南、烟台“一子往回拿,她们便一个个腰也直了胸也挺短短几年间她们跑了一 个又一个城市。每了,眉梢时常高高地扬着,走起路来脚下生次外出她们都提前几天去,先在那个城市风,和丈夫讲起话来脆咙喘的像吃炒豆子。里忘情地玩一玩。五六个七八个甚至十来结婚前她曾建议木林子到自己娘家落个人一道说着笑着把商店逛够把游览点逛户,也就是怕做不来山 里活而当上伙伴们遍,然后再心满意足地去批发水果。那是一瞧不起的“寄生虫”。可木林子说山 里的事种多痛快多自由的生活啊!情不就那么几样么,拍着胸脯保证不到一她越想越兴奋,越兴奋 越睡不着。床头年负责把她全教会,决不会叫她在家吃闲电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后来她索性不再 饭。如今看来,他是怕做倒插门的女婿丢面关它,任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标地梭巡。最子,才故意 吃灯草放一串轻巧屁。现在她更后,她透过几近透明的蚊帐,盯住了对面墙加明白山里事情根本不 像他说的那么容易上那份水果挂历.眼下正是阳历七月,一个学。而她原先极拿手的种菜和做生意 在这绿油油的大西瓜占据了大半个画面。她从里又派不上用场。木林子果然又叫她干家小就爱吃西 瓜,眼前这幅照片不由得勾起务吃闲饭,让她一个初中生一个二十来岁她关于西瓜的种种回忆。看 着想着,想着看活蹦活跳的人在家里让他养着。她才币干着,她心头忽地一亮:对,何不卖西瓜去?呢。如果他再提那话,她干脆就回娘家卖她的水果去。拖拉机在蜿蜒的山路上欢快地奔驰。啊,卖水果,卖水果,想想那时卖水果拖斗里满载着西瓜。桂兰就坐在绿油油的真比吃水果不知快活多少倍。西瓜堆里。这些瓜一半是她家的一半是木 她们那紧傍县城的村子共有十几家做林子叔叔家的。这个山村有种瓜的传统。往水果生意,干这事的 都是些大姑娘和小媳年都由城里的小贩收了去卖,大把大把的妇。每天刚见亮,十多辆板车和自行 车就在钱都让他们赚了。现在她揽下这事真叫一村口汇合了。等到一个不缺,大家便排成一举几得 :既增加了收入,又去娘家和城里玩字长蛇阵向县城进发,一路上讲着笑着,彼了,还能在木林子 和村里人面前显显自己此挖苦着,狠声狠气却又不怀恶意地对骂的本事。着。到了地点,便相帮着 卸下水果支起架从山村到县城几乎是一路下坡,拖拉子。一切停当便由值日的去买了早点来吃,机 开得很快,就像在飞。桂兰觉得自己也在边吃边笑边谈心,顾客来了又忙不迭地去飞,仿佛一只出 笼的鸟。今天是个好日子。自卖自夸讨价还价。等到天色擦黑了,便一县城里正在放电影《火烧圆 明园》和《垂帘片声地相邀着往回走。有哪个要是嫌今天听政》。生意开张当然得拣个好日子。记 得的赚头不大,还想赖一会,其余人便呼啦一那年放《少林寺》,她三天就卖了近两千斤下围上去 抢着帮她收摊子。遇有企图抵制苹果.从早市上有人走动‘直卖到最后一的,大家便齐发一声喊, 干脆将她的摊子掀场电影结束。今天遇到好日子,这么点西个底朝天。于是很快就又排成一字长蛇 阵,瓜,大半个白天再加大半个晚上还怕卖不像吉普赛人的大蓬车队一样浩浩荡荡地班完?145 看着这一个个熟透的西瓜,她想起昨天下瓜时跟木林子叔叔学到的诀窍。单是判断瓜的生熟就有好 多办法;捧在手上拍,用两个指头敲,看颜色,看纹路,看瓜蒂宕宕、瓜脐眼子,还能双手捧着放 在耳边用力挤,只要挤出滋滋的响声,那就一准熟了卫木林子婶婶把这叫做听胎心音。这卖东西也 真有劲,不光能赚钱,还能学到许多知识。只做了几年的水果生意,单是苹果她现在就能一口气报 出几十个品名,还能说出它们各自的特点。同时她也掌握了各种水果的贮运知识,学会了预测市场行情和揣测顾客心理,学会了和批发部门税务部门工商管理部门乃至司机旅社打交道的本领.进城后瓜摊设在县工商局指定的地段,正好处在两家电影院中间。和桂兰相邻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男 人。他们卖的都是杂交瓜。一切停当后,她也学那中年人的样,拣两个熟透的瓜切开放在带来的小桌上。生意很好。桂兰一直很忙。她为自己挑了这么个好日子感到高兴。稍稍闲下来时,她发觉隔壁那位中 年人比她还忙。他不仅瓜堆失头比她大,桌上瓜片也只剩了一两块。而她的瓜片还没卖出一半。她 颇觉奇怪地瞅了一下他的瓜片,竟发现他的瓜片比自己的瓜片要漂亮的多—两边瓜瓤光光的,只几 粒籽镶嵌点缀在里面。她的瓜片两边却满布狗齿似的籽粒,且一粒粒都146凸露在外,一副吓人的狰狞相。这一来她更奇怪了:同是一个品种,为什么竟有这么大差别。她真有点不服气.等那中年人又挑出两 个大瓜切开零卖时,她便暗暗注意上了:看你这两个瓜是不是仍旧这样好?谁料这一看倒给她看出 了门道:原来他下刀的方法和自己不同。自己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将瓜切开便是,而他每一刀都下 在一定的地方。兴许窍门就在这里!她连忙搬个大瓜按他的方法切,果然灵验王她兴奋极了:喃, 又学了一门知识卫过了片刻,她瞥见那中年人用手去赶停在瓜片上的苍蝇,并发出大声的诅咒,忽 然灵机一动,又去对面商店里买个塑料网罩,将切开的瓜片罩个严严实实。这一来,光顾她瓜片的人反倒比光顾那男人的多了。“卖西瓜,才下的新鲜西瓜!’’ 她忍不住亮开嗓子吃喝起来,这吃喝里透着由衷的高兴,高兴得像那些熬了好长时间重新登台献艺的演员。 太阳没下山,一拖斗西瓜便卖完了.桂兰收摊时,隔壁那中年人还剩有几十个西瓜。中年人向她投来一瞥,那一瞥里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妒忌。 收摊后一清帐,她发觉卖这一趟瓜比兑给小贩要多出二百元的收入,除去拖拉机手的工本费,净赚一 百三四十块。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她叫拖拉机手先回去。她要在娘家住几天,和同伴们分享这 喜悦,在一起好好玩一玩。个码子,卖完了按码子给钱就是了。”大家听了都说她心眼子又细又善良。二狗子在一旁对她说,“只是害你来回跑,实在辛苦了1’’苦?我才不觉得苦呢呈想到二狗子这句话,她冲湖蓝色的尼纶帐顶灿然一笑.能去城里还苦么?能和同伴们在一起干事一起玩乐还苦么?能干自己喜欢干的事还苦么? 前几夭和同伴们在一起的情景,直到现在想起来还是那么快活。 那夭收了瓜摊,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娘家,刚端上饭碗又耐不住地出了家门。东家出,西家进,真 像狮子滚雪球,一顿饭没吃完,往日一道卖水果的伙伴就聚到一起了。饭后在她家堂屋里,十几个 人叽叽喳喳谈到大半夜。谈心中,有人劝她还是加入她们卖水果的队伍,隔一段时间回婆家一趟, 生了孩子也这么办。话刚落音,就有人反对说那怎么行?哪有嫁出门的姑娘还一年到头蹲娘家的? 于是有人又给她出主意,叫她一不做二不休,从此就当个运销专业户,把山里的土特产搞来和她们一起卖,卖完了再带点日用品回山里。桂兰又失眠了。 卖瓜的事经拖拉机手回村一渲染,她顿时成了村里的新闻人物。不断有人向她道喜夸她能干甚至向她 取经。晚饭后,堂屋里时常挤满来客,种了西瓜的人家纷纷央她代卖,连那不多几家种了香瓜的也 来求她。她都笑着一一应承了。见托的人多了木林子便说,“那你就一家家地清吧。”她却回了一 个很干脆的“不”字,她说:“那样生熟一齐下,我省事了,人家可吃亏了,还是大家凑一起先拣熟的卖吧。大不了多画几几乎一转眼西瓜便下市了。村里的西瓜被桂兰卖得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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