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奶奶 奶奶长寿,直活到97岁,润年润月,她实际上是活到百岁了。池塘边有裸枫树,奶奶说是她嫁过来 那年栽的,只一尺高的苗,如今已是合抱粗的大树,但奶奶却矮小、干瘦,常使我怀疑那参天大树与这么矮小的老太婆会有什么联系。奶奶是一顶大花桥从三里外的方村抬过来的。我猜想那些虎背熊腰的轿夫也是一路声嘶力竭吼着《颠 轿歌》将奶奶在轿子里颠了个腾云驾雾。但奶奶矢口否认有《颠轿歌》那回奉,说抬轿子的后生个 个温文尔雅,不兴那种大喊大叫。我记起我们这里是诗书礼仪之乡,干什么都合乎祖仪,文给给的 .奶奶说,花轿是黄昏抬出门的,新娘子应该擦黑进婆家的门。起桥的时候,奶扔和祖外婆都照例 大哭少直哭得人心惊胆颇、牵肠挂肚。但奶奶说那是高兴,是“哭发”,越哭的较劲儿,那娘家、婆家才会发旺、发财、发福。我没见过奶奶年轻时的轿子,在我记事的时候,奶奶就吸经是个干瘦、拘楼的老太婆了。但从她后代的像貌推断,奶奶做新娘子时一准十分漂亮。 奶奶的全部自豪就是夸说爷爷和回忆自己的年轻时光,这些是奶奶的财富。我发现她只对我说,说得 很多,说的时候她那双昏花的眼睛里就有了光泽。奶奶说她年轻时织的布,罗卜皮一样厚,像现在 的帆布,说她绣的花当真有小蜂儿上来采蜜,还说她做的鞋谁穿谁舒服。奶奶说她年轻时牙好,只 差石头子儿嚼不烂。但说得最多的还是爷爷。我没见过爷爷,在我出生之前,爷爷就去了另一个世 界,但我完全可以描绘出爷爷的模样:人高马大,眼睛很亮,目光像锥子一样扎人。脑后拖一条乌 黑油亮的大辫子,有胳膊肘儿粗。好斗、刚烈、好喝酒、心肠好、仗义、好打抱不平……这些都是奶奶的话,在奶奶心目中,爷爷无疑是世界上的第一男子,十全十美。爷爷是干粗活的,推小枯辘车上汉口,下扬州,一车能推千儿八百斤。那种小推车我小时见过,一副 车架,中间嵌只有辐条的【大木轮,车轮钉着两分厚的铁包边,两根扶!把握得发亮,有布荆儿编 的车背带,用鹅毛{片儿旅些油润到轮轴里,推起来哪卿啾啾{的很好听.那时大路中间都嵌有一 条五寸一宽的条石,那就是车道,条石中间被来来往!往的车轮碾出一条深深的凹槽.}我想象爷 爷推车时那架式一定英武,一定像个视死如归的英雄.他那小推车一一推就是几千里,血汗钱赚了 不少,所以才能盖起六间圆合大瓦房,这在村子里是绝无,仅有的.但爷爷自己却节俭得很,三、 五个一推车汉子结伴行走,早起晚睡,餐风宿露,每人车上带只米袋子,歇下来打尖时每人倾一升 米,合着做饭,没菜就蘸些盐水众的辣椒。每人端个差不多大的大海碗,吃起来就像风卷残云。奶 奶说推车汉子食量大,那一升米就合一公斤,他们却吃着不够。不过爷爷精明,别人第一碗盛得满 ,爷爷只盛半碗.他吃完半碗后再去盛满堆堆的一大碗.一般情况下,每人一大碗.就所剩不多了 ,也就是说爷爷总是很狡猾地每回比别人多吃半碗饭。奶奶说到这里就笑了,为爷爷的精明自豪。还说,让我以后也学着点儿,但我打心眼里觉得爷爷不地道,太贼,难怪他没能像奶奶那样长寿呢!奶奶说西天边原来有颗星,叫“车夫星”很亮,以后落了,就是爷爷去世那阵子。我不相信真有那颗星,但对于奶奶来说,那星无疑是有的。 爷爷是在路上病倒的,伏在车把上吐血,吐得很豪爽。吐过之后,仍推那800斤的重物。走着又吐 ,吐了又走,直到当真走不动,那些同行的车夫们就卸了货,用他那辆车推他回家.那天奶奶早就预感不好,说爷爷要回来,说爷爷昨晚就回来过,梦里,讲要到一个别的什么地方去。爷爷被送回家之后,见到奶奶就流泪了。他知道男子汉眼泪如金,也知道男人在病中流泪不是吉兆, 但还是忍不住流了。奶奶没流泪,倒显得刚强。她为爷爷洗澡,换上一套刚做的新土布衬衣,再让他喝一碗清水,然后帮他梳好辫子,仔细地盘在头194顶。接着是搬来一张那种明朝式样的雕花大圈椅,让他坐上去。但爷爷摆了摆手,声音细微地 告诉奶奶,他要推车。奶奶阻止不住,只好由他。爷爷就在门前空地上将他推了几十年的小车赳超超超地推了一圈,然后才坐到圈椅上去,吐出最后一滩血,微笑着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爷爷安葬在离村子30多里的梁上燕,那里是我们家族的祖坟地,据说是块风水宝地。地师说那条大 路是横梁,梁下有金燕窝,是正穴,葬下之后子孙后辈必定发达。这话后来就被我父亲和母亲记着,日后在极其困难中仍咬牙供我们兄弟姐妹读书,期望我们之中能有个高官厚禄的人物。在十几个孙子、孙女之中,奶奶顶宠我。说我像爷爷,好像什么都像。我上大学那年,奶奶送我到门 口,颤巍巍地悄悄朝我手心里塞了一枚银元,那大概不是她出嫁时祖外婆给的压箱钱,就是后来爷 爷给她的体己钱。反正,这银元在她身边少说也有六、七十年了。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奶奶的唯一财产,奶奶去世的时候,除了她身上穿的那套旧衣服之外,一个铜子儿也没有。奶奶送我时流泪,说我走了之后回来就见不着她了。我劝慰她,说她肯定能活到120岁。 过春节我从武汉回家,到她又黑又脏的卧房中去,悄悄塞给她一斤白糖。奶奶高兴得什么似的,说:“乖讶,·知道你孝顺。”她其实已经双目失明,但那凹陷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粒亮光一闪。奶奶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即大伯、二伯和我父亲,大姑和小姑。两个姑姑隔得远,且都年岁已高 ,在人家家里也都是做祖母的人了。奶奶年迈的时候就由大伯、二泊和我们家三家赡养。那年月哪 家都穷得吃不饱,多个老人多层负担,我看得出奶奶是被视作累赘的。奶奶是一家一天的轮着过日 子,这下可苦了她,轮到哪家哪家就喝一天稀粥或吃些瓜菜,有点米煮干饭或有点什么好吃的,则都趁奶奶不在的时候吃。奶奶或许不知道,但我心酸。我就时常偷偷地一prOSe散文拿些吃的给奶奶,母亲似乎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一回家里好容易盼上吃肉,我就埋了两 块肉到碗底,找个借口到奶奶房里让奶奶吃,她很馋地吃了,那天奶奶轮在大伯父家。后来,母亲对我说:“奶奶不干活,你爸干活呢!”我到武汉上学的第二年,奶奶去看我,我惊讶不已,97岁的奶奶,裹着不到三寸的脚,却千里迢迢 来看我!奶奶的样子很高兴,似乎是还要远行。奶奶不停地向我说着什么,我却是一句也听不清… …醒来,才知是梦,就再也睡不着,熬到天明,实在放心不下,发电报回家询问奶奶健康状况。父亲回电:“奶奶去世,后事已完,不必回来。”我忍不住嚎啕大哭,97岁的奶奶,终于离我而去。我还是跌跌撞撞地赶回家,赶趁轮船时差点掉到江里,幸好赶上奶奶下葬。 给奶奶送葬的人不下三百人,黑鸦鸦一片,奶奶是我们那一带辈份最高的长者了。 奶奶的灵柩是被八个壮汉抬上山的。村里风俗,人到不惑之后即置办“百岁枋”(即棺材),奶奶的 “百岁枋”也是她40岁那年备下的,已经等候了奶奶57年。奶奶的棺材是那种质量很好的土漆 漆的,57年了,依然光泽如新。奶奶躺在里面,或许不知道外表的热闹场面了。但我们为奶奶高兴,奶奶勤劳节俭一生,死后毕竟有了这份风光j村里人称结婚、生子、盖房等为“红喜事”,而称高龄老者去世为“白喜事”。自喜事也是一喜,有 锣鼓唢呐,一路热闹。奶奶是被4个小伙子用花轿从方村抬来,如今又由8个壮汉抬着,回归到方村背后那片山坡的泥土中去,奶奶无疑是有福的了。奶奶下葬之后,村里人以及前来奔丧吊唁的亲朋故旧就回到两个伯父和我们家来,一桌一桌地围坐着 吃“干生米饭”。“干生米饭”是用甑蒸出来的,蒸的时候放很少的水,以能蒸熟为宜。据说,“ 干生米饭”蒸得越硬,后辈子孙就越硬朗,所以,遇上白喜事,那“干生米饭”可就让你好嚼。还 说,吃“干生米饭”旺相,尤其是吃奶奶这样百岁老寿星的“干生米饭”更是增寿添福。故尔人们 都吃得津津有味,自己吃饱之后还讨一碗用衣襟兜着,或用手帕撮住,带回家给孩子吃,讨份吉利 。奶奶的那场“白喜事”吃米太多,大概不比奶奶这辈子所吃的米的总和少多少,真不如让她生前 吃了。奶奶的福气广泛延泽,但那一年我们家族就闹了大半年粮荒。除了吃干生米饭外,再就是照 例要给奔丧的人一入一只自细瓷寿碗,碗里放一条米糕。老寿星的寿碗谁不想多得一份?事先准备 的不够用,人们就不由分说把大伯、二伯和我家的饭碗菜碗拿个罄尽。人家来凑老祖宗的热闹,讨老祖宗的吉利,你能不让?因此,那一年我们家族的碗也就格外缺乏,孩子们就只好用那种毛竹简旋的竹碗吃饭了。以后我就再没有见过奶奶,连梦中也没见过。想来她灵魂的归宿很好。每年清明给奶奶上坟扫墓的时候,我都隔着墓碑喊几声奶奶,我想,奶奶一准能听得见。 奶奶送给我的那枚银元我一直珍藏着,那是奶奶留给我的永存的纪念。我和父亲的梦 那年,大雪压折门前那棵粗大的耐忍树,村里颇通神鬼巫事的麻二婶就背地里悄悄告诉我:“你爸怕 不大好,今年过不去”。父亲当时67岁,但体魄健壮,没病没痛,怎么会有什么不好呢?但麻二 婶弄神弄鬼的本事又让我不能不信。我怕父亲身上真有什么隐藏的病变,就领他到医院全面体检, 结果却是相当的好,医生们都惊诧:“这老伯身体比年轻人还好!”这是春三月的事,到五月又去 检查过一回,仍未见异常。但到了中秋节,父亲稍感饮食不畅,他开始没讲,隔了些天仍不见好, 就告诉我们。带他去做食管和胃镜检查,不幸得很,竟是胃癌,且是晚期。才几个月,病变如此之快,让我们大惊失色。准各手术切除,但术前检查认定已有195散文}扩散,患者年龄偏大,手术效果不会太好,}弄不 好打开来就得缝上,既然如此,又何必.}让父亲受那一刀之苦呢?我们便打消了给!他做手术的 念头,只给他做些必要的保守}治疗。!父亲劳碌一生,种田,渔猎,他有的是}力气,身体棒得 像牛。父亲的田种得好,他}捕鱼、狩猎的本事更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早春,他用小方网捕菜 花泥鳅,桃花雨后,}他用撒网在涵闸水豆(等处捕上水的鳃鱼和}草妮。父亲目力好,像能看见 水下有鱼似}的。有一回,他看见河边水草丛中有小鱼蹦一出水面,便说水下有条大乌鱼。没网,他就一找了截铁丝弯成钩状,穿上只小青蛙,扯根一藤条作钓线,扳下根树枝做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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