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肯地准备把大女儿送给她大姐。” ..不会吧,琼措干活在加俄谷的姑娘中可是数一数二的。” “送女儿也不该是琼措呵.送巴措不行吗?” “‘送巴措.说不定人家不要呢。再说琼措脾气怪,兴许是母女俩合不来。” “要是我,宁愿拴一条咬主人的看家狗,也不养一只不顾家的猫。” 日常村女们各管自家事.围着灶台、磨盘转来转去,少有坐.下闲聊的时间。只有挤奶时.都r早可 能提前一会儿.边洗手边聊天。这差不一、:亿村一天里唯丫的聚会。这会儿,肯地不在场·话辉自然是关于她和女儿们的兀奋尽管多半是猜测,但并非完全没有根据。肯地带着两个女儿生活了半辈子,一个妇道人家也实在是不易。,幸好命运没有太为难她,平平安安地走到了今天。偶尔的流言蜚语 自然是躲不过的.寡妇门前是非多嘛, 那年肯地刚过三十,那个者头儿给她撇下两个女儿撤手而去。如今女J七长大了,无法回避的小波动也波及到这一家三女的家庭。就像春天到时,地下暗河涌动着从冻裂的地底处冒 出新泉眼一般。 肯地的大姐没有生育.年轻时未觉得异徉.甚至为这种轻便暗自欣喜。时下人近暮年膝下无子·放牧成了最大的难题,无奈中只有求助子小妹了。 两个女孩不可能一辈子跟着自己,肯地不是没想到这点。可是,送哪个女儿给姐姐呢?这,选择令她忐忑不安了很久气最终·她准备把这 个疑何转交给巫师。算卦或圆.梦自然得选好的季节和月子,否则巫师来了吃什么.只是格把和煮肉实在说不过去.况且不在佳日里,万一算不准或出了差错可不得了哇。二’ 六年前肯地放生的老母羊今天忽然站不起来了。今年它产下了二只母羔羊,也是全白的,肯地对女儿 们说:“这只羊羔多像它自己的母亲、这可是老母羊留下的本.它要走了。”肯地将饲料挪到老母 羊嘴边。这些年来,若不是肯地每旧用柑把和酥油喂它.恐怕它松疏的骨架早已支撑不起那对粗糙的弯角了。这会儿,肯地的手拂过毛发稀落的羊身自语道“产奶最多的是你,酥油当然该给你吃……要不是你呀,我这把老骨头早升到天上去了。”她的嗓音有些颤抖。六年前放生时的情景又浮现出来— 那是个下雪的冬日,肯地得了记忆中最严重的一场病。当时,她正在羊圈里扫羊粪,一 .110·声婴儿的啼哭忽地响起,紧张感传遍周身。她猛地直起腰四下张望,眼前却一片漆黑.只有一轮火红的太阳快速地旋转着.耳畔的轰隆声炸响不止。一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醒来时她已在躺在家里.两个女儿俯在身旁泣不成声。这场病害得她很苦.泊J许多民间医生,也吃 了很多药,转机却始终未出现。最后请来了位转世还魂的老喇嘛为她施行了长寿洗礼。老喇嘛说: “你准是中了邪.应当祭山放生。”肯地觉得很在理.便请邻家小伙子用染色的耗牛尾做了两只红 白相间的耳缀,捉来那只全白的母羊,在耳朵上安好耳缀.又用酥油把母羊的两只弯角和额头、鼻 子装饰得像新年的供品一般。再用土染料挤着从脊部至尾部染得透红。又在母羊的身旁点上柑把香 火。待这些准备工作结束,肯地来到毋羊前方.像顶角般将自己的前额抵住羊的双角根部.嘴中大 声念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给我延寿,我给你补命。请带走我的病魔吧。”说完她放开母羊缓缓直起身。就这祥她与它的命连在一起。说来也怪,从这天起.肯地的病一天天好起来。·六年后的今天它起不来了.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晚上,她躺在羊皮垫上,耳边小羊羔凄惋的徉哮叫声总也散不去。她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在梦里,一种非常的感觉彻底控制了她。 英俊的王子就站在面前.面带微笑俯下身来轻吻她。神奇的力量支配着她下了床,一切都有条不紊: 穿上衬衣.理顺发辫.套好长筒毯毽靴.扶平衣裙拿起彩编的腰带,前裙穿过前坠的挤奶钩贴近腹部时,便有一阵清脆的叮当声响起。肯地取过头巾.边围边向外走,她将头部裹得只露出两眼。到了外面她几乎辩不出方向.仰望洒满繁星的天空,内心的冲动难以抑制。远方隐绰的羊肠小路伸展着投入大山的无尽怀抱.圈内的牛羊偎缩成一片云,月光投在牛粪灰堆上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州尔在看什么?跟我走吧?”王子浑厚的嗓音悠悠荡荡地自天际传来,又轻悠悠地消逝在夜幕中。王 子胯下一匹红骏马.红得似一团火。豁肯地的勇气不知从哪里来,跨上骏马.双手轻柔地环住王子的腰……她走了,肯地走了。是骑马还是徒步,无人知晓。红色长矛的彪悍的武将神灵。他通晓臣民心思,法 力无边。别说哪个臣民不对他进贡,就是某个无赖之徒稍有逆意也要受到严厉责罚。有一年冬天, 一个猎人的儿子在郎热山上打死了一只雪白的猪俐。第二天放牧时.天空忽然乌云翻滚、雷电轰鸣.猎人的儿子遭雷击而死。既有如此法力,理应领受肯地从遥远异乡的贡献。肯地的夜游在加俄谷引出沸沸扬扬的议论。 “哎,听说她被妖灵引上了山。”, “又中邪啦。当初要不是老喇嘛为她洗礼,她早没命了,” “肯地勤快能干,对乞邻右舍那么好,怎么老是中邪呢,准是前辈子造了孽。” “女人家还夜游.太害噪啦。” “哈哈,傻丫头,夜游一定是妖精附了体.被妖精带去了,不是去找男人。” “这也怪不得她.昨天她放生的老母羊死了.” “峨,那她该再祭山进香,补只羊放生才对。” 女人们的七嘴八舌并无恶意,议论之后仍要去看她.安慰她。甚至会有人送上一块砖茶或一陀酥油. 让她带上祭山进香时用.肯地自己却一直为夜游的事羞愧和恼火。但肯地是明白该怎么做的.她可 不是遇事毫无主见的女人。找出一个令大伙信服的理由并不难。肯地就这徉对来访的姊妹们说:“ 浅现在只是半个人了。我那个放生的老母羊走了。那天夜里就是它带我上的山。我记得很清楚·我 是赶着它去放牧的。”话虽如此说,肯地仍旧困惑。虽然她是个世俗女子.对佛法的虔诚却不容怀 疑。每逢吉日节庆.向寺院发放布施必不可少.家中佛完前香火总是不断,油灯长明。唯有祭山神 是象征性的,这也没办法。肯地的老家是桑雄部落、护法神朗热山远在千里之外。一个女人家怎能 每逢祭日便前往朗热山呢。于是在自家屋顶修了座香炉台和经蟠杆。平日天天进香供佛,逢到节日便挂出五色经蟠以示祭朗热山神。据老人说,朗热山神是一穿红衣骑红马,手拿一杆初夏的季节清新温暖,这令自然界的生机更加旺盛。 四月八日,肯地在屋顶的香炉台上燃起浓浓的柏树香,青烟袅袅随西风向朗热山飘浮而去。她的目光 努力追随着香烟的去处.蔚蓝的天空上浮云似真丝哈达洁白而细柔。这一切似乎都是祥兆,她觉得 时候到了。今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怕的费解之事总该有个了结。她招呼女儿取出四条五色经蟠从 房顺正中的旗杆上往房檐的四角拉去。又往香炉中添上几把香,顿时浓烟腾翻.经蟠漫卷。肯地站定在香炉旁.面向朗热山虔诚地做着祈祷。在小经堂的佛完前,肯地点上藏香和油灯,再献卜圣水。她用像一个少女才有的兴奋与急迫的日吻对 女儿说:’.你看好狗,今天神婆要来。”母亲反常的快乐令琼措惊诧,她暗暗注视母亲脸上游动 着的一丝难察觉的微笑,开始帮着张罗为神婆预备的食物。去年从那曲买来的方桌直到此刻才派上 用场,上面布满了自产的食品:风干牛羊肉、奶酷、干奶渣块、干奶皮和酸奶.还有一些买来很久不舍得吃的糖果。“琼措.神婆也许来了.你去看看,狗在叫呢。,, “妈,她来了,快去接吧。” 肯地迎出来,神婆已到了院门口。她缓慢地挪动着肥胖的身子。 “路近吗,神婆奶奶?”肯地迎上去行了贴面礼。 “近倒是近,可就是走不动,人老啦··一”神婆的话时断时续。“要不是你家有事叫我来降神,我是实在不愿动,也疯不起来了。”说话间 ·111‘仁二奏步入房间。 一“您坐,我这就倒茶。”肯地拿起爆在铁皮炉上擦得铮亮的茶壶,“您的茶碗带来了吧,”她右手捏住把子,左手稳稳扶着壶身立在那儿。 ‘获带着的。”神婆坐定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制的红木小碗,用手随意地沿碗边轻轻擦了下放到桌面上。 肯地斟满酥油茶又递上一碗糟把,在里面姨上奶渣、酥油和白沙糖。 ‘“你快别忙了,坐下来聊聊。” \’一_一’‘苏了一_二_丁”_J’‘一‘丁---一 、‘啊,今年什么都好,幼畜全活下来了,大畜的膝上的快得很.这会JL我们都开始挤奶了。要说 还是大女儿的牧放得最好,绵羊产奶可多啦.,:.一”是呵,你们琼措真是个好女儿,大家都夸她牧放得好,不但能干为人也好。”‘神婆凑近肯地压低嗓声:“你听说了吧,村里打她主意的人不少呢。” “唉,您可别再夸她了。这孩子随我,脾气可倔着呢,时常的踉我顶。”嘴上虽这么说,睑上却有掩饰不住的自豪。 “这可是能干人的脾气呀,你就任她去吧。自己在家里做些家务就行了。” “也只有这样了。不过,两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可能永远跟着我呀.再说我那可怜的姐姐没有孩子,这会儿老俩口放牧都成间题了。” “峨?你准备送女儿给他们做干女儿?” 一“是啊。早这样打算了,可就是拿不准送哪一个好,神会给我个旨意吗?”肯地期冀地望过去。 “噢,这样,”神婆的神色不似刚才晴朗了。“我原以为只是为你降神避邪的,要么是装饰放生的羊呢。”、不知为什么,她似乎羞愧起来。 “对,对,也有这个意思卜我那只放生的母羊死了·当晚就被妖怪引上了山。打哪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可怕呀。早就思,‘乒你帮着避邪,可那会儿不是好季节呀。” 神婆的目光落到放在卡垫上满满的一篮风干肉那儿.好像没听到肯地的声音。良久,她的喉部微微蠕动,紫黑的厚唇动作起来:“我老了.嗓子也哑了,要不是你请我.真不想出来, .112·实在·是疯不起来啦。”她收回目光看着肯地。 精明的肯地意会了神婆的意图:“是呵.是呵,这可太叫您费心啦。您家的奶牛少.您看,献给您一头五岁的母牛行么?”肯地试探地看着她。 “行啊,这些年物价高得很,一斤茶叶都要三元多,真是……呵,你们家好像山羊不少的,今年羊绒收入一定不坏吧?尹神婆刚才眯起的眼这会儿变得圆溜溜的。 “不错,还多亏邻居们了。羊绒、羊皮都托人捎到那曲市场上去卖了,价钱还蛮高呢。” “妈,、快出来一下。”琼措涨红的睑出现在门口。肯地走出屋子,琼措愤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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