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学里,己经泡了四十年。可是,对小学一直有一种特殊感情。 现在的住处附近有家小学。小朋友们上语文课时朗读课文的整齐声音,常使我走神。我进小学时,语 文—那时叫“国语”的第一课是:“开学了,开学了。学校门前国旗飘。见先生,行个礼。见同学 ,问声好。”每周有一次集会,由校长带读孙中山先生遗嘱:“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68··一”校长读一句,全体师生跟一句。我当然知道,小学早就不读这些了,但听见小朋友整齐的童声时,就往往想起半世纪前同样整齐的童声。 我打心眼里尊敬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不做亡国奴”的老师。有两位老师在谈恋爱,课余常常互相串 门,不害躁,是个“缺点”,但书教得好,对学生又亲热,还是挺尊敬。那时生活很艰苦,我上学 的书包是妈妈用破衣片缝成的,砚台重,一学期要补好几次。除了冬天很冷的日子才穿鞋一般都打 赤脚。长年吃红薯、稀饭、麦糊,中午放学时常饿得眼前直冒金星。老师们生活比我家好一点.每 人有一两套不打补钉的衣服,没有赤足,中午有一顿午饭。我有几分羡慕他们,却觉得这些近乎圣 人的人生活应该好得多才是。心想要是我在野地里掘到一瓮金子,或者长大了能挣钱一是要一让爸爸妈妈不必为一不人吃穿住而愁苦,再就是要让老师们都有几套新中山装C三餐吃干今饭还有炒鸡蛋。我高中毕业时,很希望升 学.可是活命都难,还升什么 学?就去当小学教员。我经常 想起我读小学的老师。教书挺 卖力,对学生也疼爱,有的学 生竟要认我做干爹。固然有神‘圣感、温暖感‘、使命感,但“物 质第一性”一个月工资27万 (即币改后的27元),连假日 回几十公里去探家的路费也 没有。有一天傍晚,姐姐和妹 妹走了一天路来到学校,她们 的神情和闪烁其辞的话里,明 白无误地告诉我:家里已经山 穷水尽,有一顿没一顿,实在 过不下去了。次日一早,我将 自己留下的几天生活费,加上 悄悄向同事借一点,让她们带 回家。这点钱够不了家里喝 三、两天粥,无非是相濡以沫 的精神安慰罢了。这学期结 束,我天不亮就离开那小学。 走了三、四里路,知道不会遇 到学生了,才在路边坐下来, 眼睛直楞楞地看那祠堂改成 的校舍,心里的味道实在说不 清。 大约我一出生,就注定是 教员命。好不容易得到机会来 上海,读了几年书,仍旧做教 员。在大学当了二十多年助拐教,经济收入同小学教员差不 多。十多年来,尤其是混了个 教授头衔之后,虽然工资远不 如捡垃圾的,但比小学教员要 好一点。前年暑假回老家两 天,特地去看看我读书的小学。几十年前,我刚入学时,它虽然简陋却还整洁,现在剩下的却是苍老 、衰颓、像一个阅尽沧桑、蜷缩在路旁叹息的老乞丐。听说我的老师,多半早已离开人间—如果活 着也不过七十几岁。有些在世的都已退休多时,日子过得很凄凉,听说都不爱见到以前的同事和学生。这些,没有什么出乎我意外。不是有的在职副教授,为了补贴起码的生活费而在课余卖烧饼吗?不是 经常看到五十几岁教授的讣告吗?号称“高等学府”的大学尚且如此,何况小学!在大小报上,不 时可以看到诸如此类的报道:小学教师长期领不到每月才几十元的工资,无辜被恶棍流氓殴打致伤 致死,学校危房倒塌造成师生伤亡,流师使得一个又一个小学关门……看得多了,感情也就日渐麻 木。好几年教师节,多有长官表态,乃至决定卖自己的高.级轿车,解决拖欠教师的工资。长官姿 态可风,报道语含颂扬.开头我以为自己的眼睛或脑子出了毛病,很快就毫不惊奇了。不过在母校 大门口,毕竟与看报不同。我分明记得,就在这里,当年老师教唱“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的情景。他不但嗓门大,而且教得真动情,让我心里热乎乎,恨不能用自己的血肉去“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当时自然不懂得,这支歌同教育有什么关系.而今我已满口义齿、气短音苍,很久不唱什么歌了。昨天收到一位小时同学的来信,说他因病在几年前提早退休,结束了孩子王生涯,靠在海外做工的女 儿女婿汇款过日,正在撰写回忆录云云.读罢不由回忆起一些往事,迄今已半世纪之久了,却还历 历在心在目。夜里竟做了一场梦:我穿着土布对襟衫,赤脚站在人丛中,大声跟读《国父遗嘱》。 领读的一会儿是母校老校长,一会儿是扮演非常大总统的名演员,一会儿是孙中山本人·”…忽而 又变成在看都德《最后一课》改编的录像,那迟到的小学生有几分像我。纳闷中,仔细一看,原来 是别人。倒是讲课的汉麦尔先生,越看越像我。接着,不知怎么搞的,他与我竟合而为一了。在黑板上写“中国万岁”四个大字之后,用苍老沉重的声音带学生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老伴摇醒了我,问:“你在喊叫什么?”我一心要寻觅刚才的梦痕,顾不上理她。睡眼惺松,只见窗外一钩月,冷然漠然,哪管人间芸芸众生做什么梦! 1989年草就,93年稍改 散文资任编辑奚愉康 〔题字企高〕 〔插图高奇悼〕小学梦痕@潘旭澜<正> 我在大学里,已经泡了四十年。可是,对小学一直有一种特殊感情。现在的住处附近有家小学。小朋 友们上语文课时朗读课文的整齐声音,常使我走神。我进小学时,语文——那时叫“国语”的第一 课是:“开学了,开学了。学校门前国旗飘。见先生,行个礼。见同学,问声好。”每周有一次集会,由声好。”每周有一次集会,由
More summaries about the 小学梦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