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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是什么

Summary by : TsingHua
浏览次数 : 42  词语: 300   出版日期: 一月 01, 1994
奋 她和我同岁,大我两个月。我从没叫过她表姐.我叫她的名字:家和。这名字给我朴素安宁的感觉。我看着家和。不,我看到的是另外一些东西,离朴素安宁很远,又有点接近。 那是什么呢?寸 家和穿着带花边的连衣裙,洋娃娃一样瞪圆了眼睛,咧开嘴笑。这是在一张发黄的照片里。家和小时 候照片很多,背景都在她家:用黑篱笆围起来的草坪,草坪尽头的洋房,白漆木浮雕床。这房子的 真正主人是家和的外公,一个旧上海资本家。他和七八个子女都住这。旧照片里还有家和的父母, 很年轻,西装革履和旗袍落丹的一对,像旧时文明戏的剧照:男人搂住女人的细腰,女人捧一束花 。那是五十年代初的照片,家和刚出生不久。家和长得像她母亲,长圆脸,眼和嘴略略外突,不如 浓眉直鼻的父亲漂亮。父母常吵嘴,又常和好,一和好就新婚似的送花拍照。小小的家和总是被忽略在屋子一角。她的哭声和笑声一样直率尖锐,不秀气。她父亲曾说,这也像她妈妈。在家和逐渐长大的日子里,这个大家庭无暇传授给她笑不露齿、坐必拢膝的淑女风范。公私合营使外 公成为“吃定息的”,反右运动中父亲差点戴上帽子。或许还有别的,家和不清楚。她只是感觉父 母说话都没好气,家里好像人越来越多而地方越来越小.几年后,她随父母(还有她哥哥)搬出了徐汇区这幢令人羡慕的花园洋房。新家仍不是真正独立的家。他们和家和的爷爷奶奶合住,在太原路一幢新式里弄房底层,阴暗且潮湿 。爷爷奶奶住朝南前屋,家和一家四口住后面北屋。房票上的房主是家和的亲叔叔.家和一家搬入 时,这位在气象台当工程师的叔叔正在公安局接受传讯,原因是某中央首长的专机飞经上海时遇到 雷雨,而天气颜报是晴到多云—叔叔那夭正当班。传讯持续了两年,家里人得不到叔叔的一点消息 。两年中南屋又住进一位来自东北父母双亡的高中生堂姐.之后,叔叔带着一份“非政治原因,免 予刑事处分”的结论从公安局回到家里,成为无业人员。家和看到了一个浮肿苍老的陌生叔叔。他 板着脸要么不理人要么突然出言些事浮沉不逊.他脸上的阴云蔓延到拥挤逼仄的每一寸空间.值得 庆幸的是家和每天上学.她考取了本区一所女子中学,在那里学会不依靠男生独立处事,还有疯耍疯笑的自由。她学习成绩平平(除了美术课的优),但对校内各种事都很热心—这样她可以少呆在家.不久开始了文化大革命。已经读了两年初中的家和重被抛回家中。这段日子十分难握。家成了一个战 场:叔叔和父亲吵,父亲和母亲吵,为住房,家事,以及各自受到的审查批判。终于有一天,已入 妙龄的堂姐宣布结婚,新房就用北屋。当家和父母从“牛棚”下班回家时只见弄堂里堆满了他们家 的东西,从白漆木浮雕床到钢精锅。叔叔和堂姐带着理直气壮的表情采取了这一“革命行动”。家 和目睹了全过程。她紧靠在弄堂墙壁上,看一只只钢精锅被恶狠狠的扔出来,咕碌碌滚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夏末的夜晚十分漫长。 这个夏夜彻底结束了家和父母长期吵闹不休的婚姻.他俩很快各归各找到便宜的栖身处,很巧,都在虹口区著名的棚户区内。家和哥哥去了农场,家和主动报名去了江西插队落户。家和的家没有了。家和改名就是在那时。从此,她新认识的农民和知青都只知道她有个红彤彤的响亮名字。从江西寄回 的照片上,她裤管袖管挽得老高在井台打水,一如既往地咧嘴大笑,仿佛全无心事。水亮晶晶地泼 溅出来,水桶被她壮硕的胳膊轻松地挽住。那样子,真让人相信,她从来就属于一个硬绷绷红彤彤的名字.这个家,就是当初她母亲找到的一间棚户。十几年过去了。家和的母亲不改早年家政系毕业生的秉性,把小木屋的阁楼努力收拾成花园洋房里的模式,但底层出于生活需要,黑泥地上的煤炉、水缸等仍少不了,和隔壁人家一样。 我听到她母亲习惯地听家和的新名字.好像从来不曾有过家和。 我叫了一声:家和.她隔一会才有反应。她深深地看着我,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我和家和睡阁楼上。席梦思想是年代已久,太软.老让我俩往中间陷,一夜翻来滚去的睡不安,就在黑暗中说活. 你的事怎样了? 什么事? 婚姻。 你自己没结婚倒来问我? 我是读书不能结。说你的。 我……唉,那些介绍的男人蠢得要命,想像不到的蠢,肚子里什么也没有,还……不说了,没意思。 什么有意思?三十岁了呐艺 怎么你说话跟我妈一样!那个唠叨啊……还是画画有意思。 画画的事明天再说。你到底怎么打算? 说老实话,我怕。结婚,没好结果的。结了再离,不如不结。榜样就在楼下,眼门前,他们吵架我从 小听到大。我觉得一个人好,安静,厂休去文化馆绘画组听老师讲课,再不就去野外写生。我晓得 画不出名堂的,就是喜欢,没办法的。画时我觉得心里头清爽。树、天空、河水、路“一喂你睡着了?巷杏很好,家和说,你来棚户区体验生活。她把我的别着白色校徽的衬衫从椅子上递给我。这是八十年代 初的一个早晨,我躺在她家的白漆木浮雕床上。家和已结束十年的江西老表生活,回上海顶替她母亲进厂做工。我趁暑假去看她,在她家住了一夜。不知她还讲了些什么。我大概睡着了。她的话在寂静的夜里有一种奇怪的安神作用。 家和起床是果断地一跃下地,毅然决然得很。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在乡下出早工时.但不经常,因 我后来当了教书的。而卜左诊寸家和的江西十年,是硬碰硬的插秧、割麦、挑谷,而且很少溜回上海。家和撩开窗帘。夭,对面窗离这儿最多两米远,一个流鼻涕的大男人正朝我们笑。一个傻子,不打人 的,家和说。过一会儿傻子消失了。我探出头,看到一大片杂乱无章的油毛毡碎瓦片屋顶,再低头 ,窄巷中邻人穿衣刷牙洗脸吃饭的情景简直就在眼皮底下.别大惊小怪,这就是生活,家和一边铺床一边教导我。我在木窗上趴了很久。屋子矮,天空就显得很大。天边有鸽子飞翔,远看像一群游动的蛾蚌。家和也 在看。鸽群变换着图形。那一刻很静。忽然,一个火辣辣的女人声音如裂帛响起,是一板之隔的邻居在骂孩子吃饭慢。远处的鸽子没了影。家和带我走下木头窄梯,招呼我洗漱,又跑出跑进地拎水,捅开煤炉,端痰孟出去倒。她说家里没“ 卫生”,小解插上门就行,别的嘛,得到公厕解决,五分钟的路。我脸一下子红起来,她再次用奇怪的眼神盯住我。家和看人总这样,可以好一会儿不移开视线。这是从十几年前的一个夏夜开始的—她看那些充满仇恨的搬她家东西的手.这可算她的一种本事.她的目光中的确有一种锐利的力量。 我看到了她的画,立在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临摹。她说了一个外国画家的名字,我没记住。 我记住了画上面用厚厚颜料堆砌出来的绿树,小路,空中阴云。树绿得蓬勃,路闪出奇异的光,阴云虽有沉重感但不抢眼,仿佛是黑泥地小木屋及周围一切的一部分。她将一管油画颜料直接挤在画布上,再用刀和笔涂开。小屋很闷热。她脸上在淌汗,微微前倾的身体像在农村时一样,结实,丰润。 隔了几年,家和成了家。也许人都得走这条路。不过她的婚姻,不是经别人介绍成功的。她丈夫是同 她一个厂的叉车司机,老-厄事薄丽知青。家和事先向我透露过:人温和,老实,对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好—如今很难看到这么个好法了,想必会体贴人,还有……人长得不错。我在家和的新房里见到了她的丈夫.他个子很高,但没有魁梧感,说话声软绵绵的,五官标致得近乎秀气.他对前来贺喜的人很客气。 新房就是家和母亲的棚户阁楼,墙壁全刷成乳白,以配合白漆木浮雕床和相同大橱的色调。墙上挂的 油画,就是我曾看到的那一幅临摹作品,已经完成.在白色的背景衬托下,树木绿得十分浓艳,阴云的沉重感也大大显出了效果,林中小路则需仔细辨认。那时我也已结婚。后来我有了儿子,家和有了女儿。她女儿非常漂亮,眼睛大而亮,浑身不知哪来的 伶俐劲,只是嗓音特别尖。成了家的人都很忙,家和更忙,虽然是个办事员,在工厂上班是一分钟也不敢迟到的,否则就扣奖金。我很久没有她的消息。我想,她的生活走上了“正轨”。有一天下午,家和匆匆打来电话,声昔有点异样,说,她马上来我家。她一个人来的,穿一件连衣裙 。我第一个感觉是她浑身的肉好像都松下来了,白得没有光泽。汗从她脖颈上淌下,领口湿了一圈 。她眼圈红红的。她说要洗脸,我引她走进卫生间。她背转身轻轻说:“帮我拉开后背拉链.”声 音发抖。我拉开了。我看到她后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有的快渗出血。我问:这是什么?!什么?她转过身,左肩又是一块.他打的。我用红花油给她上完了药。我也听完了一个混杂着失望、怨恨、折磨、咒骂以及泪水和拳头的酒气熏 天的故事。我不打算复述这个故事。这真是故事,在家和父母之间已以经演了好多年。给我说中了 ,家和说,我觉得日子过到头了。轮到我朝她看.我不知该说什么.生活是每个人自己的,只有自己去解决.我感到惊奇的是,家和敏感而坚决地排斥“离婚”这两个字。没过多久家和调换了工作,从造船厂一个可有可无的办公室换到卷烟厂包装车间的流水线,做三班侧 的工人。卷烟厂在提篮桥监狱隔壁,每天都要走过.下了班出来,家和的感觉就是像从监牢里放出来。是家和主动要求调换的工作,为此还托了关系.关键是卷烟厂效益好,加上正好有机会,就上了,原 来那几张分不够用的。家和说话已完全没有学生腔,除了不时带出用上海话说的“我觉得”三个字。那是很特别的。我觉得那个车间很奇怪,好像不是在上海.那里的人,空下来东家长李家短的,我觉得连江西老表都 不如。你不信?你寄来的杂志,那里人从役听说过,我空下来翻几页.她们问我:为啥不结几针绒线?渐渐地绒线针终于成为家和须臾不离手的物件.她到我家作客,手一空下来就织几针。给女儿织。她女儿穿得花蝴蝶似地在屋里窜来窜去,尖叫一样地说话.家和边织绒线边喝道:不要疯! 家和自己穿得很马虎,一头密密的短发也徽得收拾,总显得凌乱.她胖了许多,尤其是释部,这是烟厂女工普遍的体型特征,一年到头坐着干活的结果。 我想起她从前的匀称。我问:想没想过减肥? 怎么不想?上下班车挤,就多走几站。没用。饭其实吃得不算多,但也不能太少,厂里家里,这么多活要干.还特别能睡,手里拿本书眼皮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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