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某个阴郁潮湿的午后,独自在家的我在父亲堆满了军事理论和政策文件汇编 的书架上翻到了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在这本书关于生殖系统的章节里,10岁出头的我第一次 看见了白描版的男女性器官外观图和解剖图,第一次把俚语状态下的器官名称和它们的“学名”以 及它们的状貌模模糊糊地对上了号。当时的感受复杂得难以追溯,一方面为“掌握”了秘密的“科 学知识”而感到莫名兴奋,同时,我身上的那个幼小的器物也不可避免地对某些图案产生了天真而 坚定的反应;但另一方面,书中对生殖器官复杂的构造、繁琐的养护和“维修”常识、怵目惊心的 病变状况的刻画和描述,又让我对我那个幼小器物及其未来对应物的前景持无限悲观乃至恐惧的看 法,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每当我听到人们说起俚语状态下的那些器物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那个 阴郁潮湿的午后父亲的书房里令人窒息的发霉的味道,这种幽暗的恐惧感甚至一度笼罩着我前半个 青春期的全部勃起过程。不管怎样,这算是我第一次直面“性学书籍”。八九十年代之交的那几年 里,像我一样的小城镇青少年依然无法堂而皇之地进入到性学书籍的流通渠道之中,很多人都是在 《少女之心》一类的手抄本,署名为“全庸”或“金雍”之类的地摊色情武侠小说,假托“大薮春 彦”、“西村寿行”之名盗印的仿日风格虐恋小说等那个时代特有的“青少年性学读本”之中完成 性知识积累的。当然,还少不了传阅面甚广的《家庭医生》中的“柯大夫信箱”。但我的“书面性 经验值”的积累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路数。我那时迷上了看先锋小说。我发现,在余华、苏童 、孙甘露、洪峰、马原等人的很多作品中,时不时就会有一段语感诡异、叙述离奇、既一目了然又 扑朔迷离的性描写。这些夹杂在当时我还不怎么读得明白的“实验文本”中的鸡零狗碎的性场面居 然对我产生了强烈的刺激效果,我不知怎么就认定这些小说里的性比地摊读物里的性更牛×、更狠 、更有着不可名状的别样快感。我发了疯似的在我们那个小城的图书馆里找《收获》、《钟山》等 刊登先锋小说的杂志来看,后来又根据这些小说里的提示,开始恶补国外的现代主义小说,尤其是 拉美的小说。虽然目前兼职从事拉美文学研究的我可以自豪地说我在高中就读过了马尔克斯的《百 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和略萨的《绿房子》、《城市与狗》等等,但要追问当时的阅读感 受的话就丢大了人了——我那时完全是跳着看,一到有性描写的段落,就屏住呼吸细嚼慢咽,同时 脑子里展开了以自身为主角的“读者介入想像”。那些不可名状的快感驱散了早年阅读《赤脚医生 手册》带来的阴翳,让我把性的乐趣和一种工艺精湛的形式感联想在一起。总的来说,那个时期无 论是我还是我的迷恋地摊读本的弟兄们,都是在等级参差不一的虚构作品或者毫无对症下药感的医 学问答文字之中完成“自我性教育”的,我们获得的关于性的知识和经验都是被特定的文学文本根 据畅销或者“形式陌生化”的需要想象出来的,除了被当成色情小说来传阅、读后大呼不爽的弗洛 伊德的《少女杜拉的故事》,我们没接触到任何一本像后来的《金赛性学报告》之类的正牌“性学 书籍”。那些二手加虚构的性知识注定会使我们的性知识奠基层比豆腐渣工程的奠基层还要不牢靠 。当时我周围的一个实际性生活的先行者经常得意洋洋地向我吹嘘他从地摊小说上学到的用肥皂水 涂在女友的下体以避孕的“神技”,结果没多久,他就因为导致女友怀孕而被所在的中学一脚踹出 了校门。当然,对这些替代性“性学书籍”的阅读也会对我们那时候的成长道路产生意想不到的影 响,譬如我就是从对先锋小说、国外现代主义小说中的性描写的执迷中发现了我对语言快感的自觉 体认,从而走上了从事写作和文学研究的道路;我的一个哥们儿则因为折服于“柯大夫”万众瞩目 的“江湖地位”而选择了学医,最终成为南方某城的心血管权威。上世纪90年代初,我到北京上 大学以后,非虚构类的性学书籍才开始向洪水一样汹涌地扑向我们这一代人,对我们头脑中混乱的 性代码进行重新编码。我记得当时在我们那间阳气冲天的宿舍里,有两类性书在“规训”着我们这 群蠢蠢欲动的大学男生的力比多:一是东方古典理论类的,主要是《素女经》、《天地阴阳交欢大 乐赋》、《玉房秘诀》等房中术典籍,包括汉学家高罗佩撰写的《中国古代房内考》和《迷戏图考 》,这类书主要以盗版为主,一般都是一大砣理论典籍混杂着《灯草和尚》、《痴婆子》等“案例 文学”密密匝匝地盗印在一本印刷极其粗糙的书里,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二是被学子们草率地归 结在“西方现代性学”类别下的种种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著作和报告,譬如《金赛性学报告》 、《海特性学报告》、《性心理学》、《人类性行为》等等,连在文化研究和女性主义研究领域颇 为“神圣”的马尔库塞的《爱欲与文明》和波伏瓦的《第二性》当时都被当成“性书”来传阅。当 时一部分同学还没有达到“学贯中西”的境界,上述两类书在大学性生活实践者们内部造就了“有 精必固”和“有精必射”两个截然不同的派别。我的一位好友属于“有精必固”派,笃信“九浅一 深”的理论,当时我们都在校外租得有小平房以便于“实践”,他住在我的隔壁,从单薄的出租房 墙壁那边每晚都能传来他执著的“劳动号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走!” 。我的上铺则属于快乐的“有精必射”派,当他对“手淫无害论”深以为然之后,一洗往日内心深 处负罪感的阴霾,每天朝气蓬勃地走在通往优秀毕业生的金光大道上,同时,每晚都要在我的头顶 用剧烈的手部运动把铁架床弄得吱嘎作响,并发出小猪一样愉快的哼哼声。然而,对于我个人来说 ,理论是灰色的,虚构之树常青。在饕餮了一堆性学宝典、迅速使自己成为“老军医”级的理论权 威之后,我对“性书”的兴趣还是回到了浩如烟海的纯文学作品之中的“性色素”上。先锋派小说 退潮之后,我对现代汉语小说中的性场景感到深深的失望,时至今日,各种打着性的名义登场的美 女作家的激情著作我一本都没有鸟过。我的“性趣”主要在广阔的世界文学坐标系上飘荡,从奥维 德的《爱经》到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从萨德的《朱斯蒂娜》到莫拉维亚的《内心生活》, 从大江健三郎的《性的人》到索莱尔斯的《女人们》,从君特·格拉斯的《鲽鱼》到胡利奥·科塔 萨尔的《跳房子》,甭管是以性主打的书,还是文字里闪烁着性快感的书,我都看得津津有味。这 种对于遥远的、虚构的、自动联想式的性场景的热爱导致我一度树立了和我的写作理想捆绑在一起 的极度不切实际的性理想——宽容、自由、开掘重度兴奋感、在边界处僭越、在想象力无限延伸的 蛛网上冒险的同时笃信虚无。当然,这种建立在“世界性书博览”基础上的性理想有时会给自己的 性实践带来不良的影响,造成环球性的“地域错置”的幻觉,把阅读时的“读者介入想像”发展到 了极致。譬如,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在南美热带丛林的吊床上,用一个古罗马的器官和一个安达卢 西亚的女性厮磨,汗水的气味可能是普罗旺斯式的,虽然动作带着夸张的茨冈风格、节奏具有此起 彼伏的北美戏剧感,但头脑里保持着恒河流域的平静,快感像西伯利亚的针叶林一样寂静而无边地 铺展……直到进入而立之年以后,我才开始重新“检修”自己的性理想,开始把它固定在“把有限 的知天乐命感投入到无限的为家庭床第之欢服务”的使命中,在世界性的性感座标上找到了属于自 己的本土原点。我在这里回顾了这么多的“性书”,这些书,无论是虚构的还是理论性的,大多数 都是把“性”当作一个不言自明的、人类与生俱来的生理前提来对待,这里面没有一本书会告诉我 们,像我现在这样或者像我们今天许多人那样既谨守着一定的禁忌又饱含着“揭密”或者“倾诉” 的快乐在反复提及的“性”,也就是说,作为某种形式的言辞在社会空间中流动的“性”,其言辞 的基本形态和流动的方式到底是由我们身体里天生的属性决定的还是由每个时代不同的认知方式构 造和“规训”的?如果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就该去看看福柯的《性态的历史》,在这本书里,“性 ”不再是一种由生理、心理冲动指向个人行为方式的驱动力,而是一种历史性的话语实践的结果, 它是被种种历史化的社会习俗和实践联合起来“赋予”的,是力图分析、描绘、规范一个特定历史 时期的人类行为方式的话语的产物。福柯的分析也许会对读完了我前面的扯淡的朋友们有所帮助— —我们不管以何种方式、在何种场合谈论“性”,都只是在言辞的层面上“因地制宜”地组合我们 被当前的认知方式所生产出来的关于性的符码,不管我们的扯淡是诚恳的、狡诈的、悲愤的还是愉 快的,扯淡中的“性”和大多数“性书”中的“性”一样,仅仅是一种和我们立身的历史情境有关 的话语的增殖,它或许根本就不能触及被我们“设定”为隐藏在我们身体深处的那砣永动机一样的 “性”。■(责任编辑李强)(插图刘益君)成长在“世界性感博览”之中@胡续冬在校外租得有 小平房以便于“实践”,他住在我的隔壁,从单薄的出租房墙壁那边每晚都能传来他执著的“劳动 号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走!”。我的上铺则属于快乐的“有精必射” 派,当他对“手淫无害论”深以为然之后,一洗往日内心深处负罪感的阴霾,每天朝气蓬勃地走在 通往优秀毕业生的金光大道上,同时,每晚都要在我的头顶用剧烈的手部运动把铁架床弄得吱嘎作 响,并发出小猪一样愉快的哼哼声。然而,对于我个人来说,理论是灰色的,虚构之树常青。在饕 餮了一堆性学宝典、迅速使自己成为“老军医”级的理论权威之后,我对“性书”的兴趣还是回到 了浩如烟海的纯文学作品之中的“性色素”上。先锋派小说退潮之后,我对现代汉语小说中的性场 景感到深深的失望,时至今日,各种打着性的名义登场的美女作家的激情著作我一本都没有鸟过。我的“性趣”主要在广阔的世界文学坐标系上飘荡,从奥维德的《爱经》到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从萨德的《朱斯蒂娜》到莫拉维亚的《内心生活》,从大江健三郎的《性的人》到索莱尔斯的《女人们》,从君特·格拉斯的《鲽鱼》到胡利奥·科塔萨尔的《跳房子》,甭管是以性主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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