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桥词典》英文版 由美国Co1L::nbi” universitv Pres:出 版以前,以及由Bantam Dell再次推 向商业出版市场以前,它的中文版 首次面世于中国的1 996年。可能有 必要提到的是,从一开始,这本书 的小说形式就在中国文学圈引起 争议。一些中国的读者和批评家无 法接受这种奇怪的文体,认为它根 本不是小说。认为它写得极其枯 燥、混乱以及缺乏创造性等等,则 构成了批评的另一方面。 我不认为世界上存在着一种 恒定的、普适的以及独尊的文体。 韩少功自选集 长篇 马桥词典 藻 间的差别。在这一过程中,我注意 到不同语言之间的词汇常常是不 那么对应的。比如说,马桥人用一 个“甜”字指称一切好的味道,不像 都市人对各种美味有用语上的精 细区分。但是在另一方面,马桥人 描述农事的词汇,包括描述草木和 动物的词汇,又比都市人要精细得 多和丰富得多。其原因显而易见: 生活是语言之母。言说者的生存经 验产生或消灭了很多词语,在时间 进程中扭曲或改变了很多词语。 一个世界就是我们所知道的 世界,只能是我们思考和感觉中的 世界。我们几乎不可能离开语言去 如果我们稍稍回顾历史,就可以看到小说的形式五花八 门。巴尔扎克笔下有一种小说。乔伊斯笔下有另一种小 说。在中国古代很多作家的笔下,小说与散文常常混为 一体,甚至文、史、哲之间的区别界线难以辩认。显然,人 类的生活总是变化不定和丰富多样的,那么作为对生活 的反映与表现,文学及其形式其实从来也无法定于一 格。 采用词典体首先出于我对语言的兴趣。大约三十多 年前,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我作为一名中学毕 业生落户乡下从事艰苦的农业劳动,力图实现革命当局 灌输给我们青年一代的红色理想。我在书中那个叫“马 桥”的村子里开始新的生活,包括开始接触当地农民嘴 里新的语言。在座的某些听众可能知道,中国的语音地 图十分复杂.特别是在我当年下放劳动的湖南省,方音 板块尤其显得散乱而零碎,以至当地人有一句俗语:十 里有三音。意思是:你在五公里的范围内至少可以听到 三种方言。 我很惊奇地发现,我几乎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方言博 物馆。我不得不竖起双耳来注意这些新的语言,不得不 了解很多词语的用法和来源,进而比较不同方言系统之 思考与感受这个世界。这意味着,对于我们来说,一个靠 词语造就的世界几乎就是世界本身。本着这一点,我把 语言当作了我这部长篇小说的主角,一如很多小说家把 人物当作他们的主角。在这本仿词典的小说里,每一个 词条就是一张门,一个人口,通向生活与历史,通向隐藏 在每一个词语后面的故事。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差不多是 一个侦探,把一个个词条详加调查,似乎它们一个个是 活物,是人物。我很想知道它们的表情和命运:它们是 谁?从何处来?又将往何处去?它们是在怎样诞生又是 怎样死亡?是怎样结婚又是怎样染病?.··…毫无疑问,在 这一过程中,我不会对所谓语言暴力的现象视而不见。 这种语言暴力代表着政治、经济或者道德的强权,曾经 得到过民族国家或其它政治权威机构的支持,压制乃至 消灭着另一些词语,包括建立言说和写作中的各种禁 忌,就像在中国“文化大革命”发生的各种禁语现象那 样。 我尽自己最大所能来记录和描述在马桥发生的这 一切。当我在制作一本词典的时候,这本词典反过来也 在改变着我。我的意思是说,词典体这种形式迫使我采 用一些新的手法和结构来展开叙事,甚至来重组我的思 厌猛藏汤蕊蘑势邵才乡豁附2 茸6} .l 绪。这包括把小说因素与非小说元素结合起来,把小说 与散文甚至与理论的元素结合起来。就像我在这本书里 写到的:“动手写这本书之前,我野心勃勃地企图给马桥 的每一件东西立传。我写了十多年的小说,但越来越不 爱读小说,不爱编写小说—当然是指那种情节性很强 的小说。那种小说里,主导性人物,主导性情节,主导性 J清绪,一手遮天地独霸了作者和读者们的视野,让人们 无法旁顾。即便有一些偶作的闲笔,也只不过是对主线 的零星点缀,是专制下的一点君恩。”我很高兴的是,在 这本书的写作过程中,我享受了写作的自由,从传统的 刻板形式中解放了出来,从“人物加情节”的欧洲小说模 式里解放了出来,几乎是怎么方便就怎么写。或叙或议, 或详或略,或进或出,都可以在词典体这个宽阔的舞台 上态意妄为。 到最后,我写就是当然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下的小说 了。它可能是一部仿小说,一部半小说,或者你干脆就说 它是一本书,一本广义的读物。正是在这一点上,它也许 更接近中国古人对文学的定义,接近中国古人那种文、 史、哲三位一本的写作—就像我演讲之初提到过的那 种情况。 在另一方面,这本书也不是一部真正的词典,因为 有些词条完全出于我的想象和杜撰,在真实的生活中并 不存在。“晕街”就是其中一例。英语中有“晕车”、“晕 船”、“晕机”等词语,其共有的“晕”就是“病(sick)”。当我 笔下的一个马桥人物无法忍受城市生活,一进入城市就 心烦意乱全身不适的时候,我就立即想到了有些人对船 行、车行以及飞行的生理反应,street一sickness(晕街)这个 新造之词也就闪现在脑际。我相信,城市对于这位马桥 人来说有一种快速行进的感觉,他不能不感到头昏眼 花,不能不“病”。 有意思的是,至今还没有读者对这一类词语表示拒 绝,其中一些人甚至觉得它们适得其所,在生活中必然 存在过,或将来一定会存在。也许,这些词语虽然只是一 种文本性的纸上虚构,但它们的虚构者在马桥渡过了漫 长而难忘的时光,已经成为了马桥的一部分,因此他完 全有权利来创造一些词语,献给身后那个遥远的村庄。 谢谢各位。 (本文为著名作家韩少功在2004年3月香港国际英 语文学节上的英文演讲,此中文译本为首发)语言的表情与命运@韩少功!著名作家<正>《马桥词典》英文版由美国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出版以前,以及由Bantam Dell再次推向商业出版市场以前,它的中文版首次面世于中国的1996年。可能有必要提到的 是,从一开始,这本书的小说形式就在中国文学圈引起争议。一些中国的读者和批评家无t一sickness(晕街)这个新造之词也就闪现在脑际。我相信,城市对于这位马桥 人来说有一种快速行进的感觉,他不能不感到头昏眼 花,不能不“病”。 有意思的是,至今还没有读者对这一类词语表示拒 绝,其中一些人甚至觉得它们适得其所,在生活中必然 存在过,或将来一定会存在。也许,这些词语虽然只是一 种文本性的纸上虚构,但它们的虚构者在马桥渡过了漫 长而难忘的时光,已经成为了马桥的一部分,因此他完 全有权利来创造一些词语,献给身后那个遥远的村庄。 谢谢各位。 (本文为著名作家韩少功在2004年3月香港国际英 语文学节上的英文演讲,此中文译本为首发)语言的表情与命运@韩少功!著名作家<正>《马桥词典》英文版由美国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出版以前,以及由Bantam Dell再次推向商业出版市场以前,它的中文版首次面世于中国的1996年。可能有必要提到的是,从一开始,这本书的小说形式就在中国文学圈引起争议。一些中国的读者和批评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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