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重 长途客车还在婉蜒的山路左拐右拐地前进时, 透过车窗,我能看见村口文朝庙前的空地上,聚集 了不少人,他们都是接站的人。密密麻麻的人群 中,大多数不是等我的,但一定也有迎接我的人, 比如说祖母、母亲,还有姑姑。 进村了,“吱”的一声,车停下来;下车,祖母、 母亲和姑姑都在。每次都是她们三个站在村口接 我。她们帮我拎这提那,好像我花了大半天准备的 东西还有些少,少得还不够她们拿。三分钟的路 程,到家了。进了家门,父亲和我打个招面后,不多 说话.去了后院。我知道,后院鸡房里又该少一两 只大公鸡了,它们将因我的到来而“寿终正寝”。北 朝乐府里,代父从军女扮男装且立下赫赫战功的 女将木兰,有过“磨刀霍霍”的待遇,可我呢,被父 母亲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在外面念了几年大 学,现在过上好日子了,每次回家也要享受这样的 厚待,心里总是不安。长得最结实肥大的那只公鸡 的最后一声呻吟,往往会加剧我内心的这种不安。 不安的我,像亲戚一样被祖母连推带拉地歇在 了正屋的炕上。 一会儿,年近八十的老祖父来了,大叔和二叔 来了,还有邻居以及从远路上赶来的亲戚。而母亲 只在我刚进门时,忙里抽闲地把我带来的水果和 糕点分给大家吃之后,就钻进厨房再顾不上出来 招呼大家了。大家是自己招呼自己,也没人向我多 问什么,好像我的到来,倒是给他们提供了一次见 面“偏椽”(方言,聊天之意)的机会。我在炕上静静 地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墒情、收成、麦种 以及各类题材的乡间新闻。陌生里有份熟悉,熟悉 里又有份亲切。应该说,这也是我这些年来和乡下 保持密切联系的一种方式。它像纽带一样,把我和 杨家叽这块土源的物与事,连在了一起。 离响午还一早,但席却早早地开了。 席,是老家对盛宴的称谓。说是盛宴,也无非 是多了几道荤菜罢了,比如说蒜苗炒肉,比如说粉 条炒腊肉之类的。但这在他们眼里已经是盛宴性 质的席了。他们平时的晚饭,是一盘炒辣子一盘蒸 摸,外加两碗浆水汤。有时候连一盘炒辣子也会省 掉。我知道,一年中除了红白事,他们很少有坐席 的机会。席间,父亲从炕柜里拿出他藏下的陈酒, 让大家喝。我发现,酒盅举起来的时候,他们的脸 回老家~叶梓 上,都挂满了笑容。在城里,这样的饭菜要算简单 得不能再简单了,但当我置身此时、被这份真情所 感动的时候,理所当然会觉着这是天下最好的宴 席。偶尔,祖母还会给我夹一筷子菜,当她夹起西 红柿炒鸡蛋的时候,总会说:“这是土鸡的蛋,不像 城里吃饲料的。”可我的胃口有限,吃不了太多,充 其量只能多加一碗母亲特意用野葱花炮的浆水 汤。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地吃喝,我觉着很好。饭毕, 他们还不散去,罐罐茶支起来了,秦腔也唱起来 了。祖父原本就是村上很有名气的戏子,父亲会拉 二胡,二叔的鼓打得也不错。他们一直唱到深夜。 而我却始终像个怕生的亲戚一样,静静地看着他 右1。 返回的前夜,一切像重演一样,会再来一遍,算 是送行,但第二天出发时,他们照样会摸着黑把我 送上车。每次回家,我的经历都是如此。我总觉着, 我的到来打扰了他们正常的生活,喜欢下棋的祖 父不去村子里的棋摊子了,该下地的撂下了锄头, 在乡间走艺的大叔和二叔也停下了他们手中的木 活。我心里很不好意思,妻子更是惭愧。但我从他 们的言谈举止中,分明能看到一份真实而深刻的 喜悦。在我的理解中,这份喜悦,是一种特有的隆 重。 世界上不知还有多少人能够得到这简单的隆 重呢? !日衣服 每次回家,总要提前准备好几天。我甚至有时 会列出一个长单子来。祖父的茶叶,祖母的糕点, 父亲药房里需要的龟箭草,母亲的降压药和小剂 量阿斯匹林外加一件新衣服,两位叔叔的每人卜一 条的奔马香烟,一样不能少。当然,还有一样东 西—也是我回家路上最占地方的东西:旧衣服。 带上旧衣服回老家,起初妻子不同意,嫌我给 她丢人现眼,总会埋怨说:“要带就买件新的,多小 气!” “那得买多少件呀?”我说。 “给爸妈买上就行了。” “家里亲房亲戚多,家家得有些。”事实也是这 样。做通了妻子的“思想工作”,一切也就顺理成章 水到渠成了。可我们两口子都没有料到,这一省钱 的举动,倒给妻子在老家落下一个勤俭持家的好 名声。当我把这一“信息”反馈给她时,她笑着说这 就是歪打正着。 我带去的旧衣服,来源不同,我穿过的最少,因 为平时不大在意衣着,平时也很少买衣服;妻子的 较多,更多的是从岳母家里拿来的。我经常从岳父 家张罗不少他们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堆放在我家 的阳台上。然后再转运到老家。每到回家,我都要 大包小包地要带上好几包,堆放在长途客车上,占 了人家不少地方。 说实话,带旧衣服回家,就图个送人。 母亲年轻时是村里很有名气的裁缝,她会根据 亲房和亲戚的远近,量体载衣地依次送出去。当 然,亲戚和亲房在先;倘若带去的旧衣服在亲房亲 戚里确实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穿,送给邻居们 穿。我见过母亲给邻居送衣服的场景。她提起一件 看起来仍然很新但在城里已经过时的衣服,自言 自语:“这么新就不穿了,多可惜!”内心的舍不得溢 于言表,但母亲把衣服塞到邻居手上的时候,她还 是要说句听起来似乎很大方的话:“乡里乡亲的, 谁能穿,谁就穿叹。” 在我的理解中,这不是虚伪,反倒是一种真诚。 小时候逢年过节,我们姐弟闹着要新衣服时, 母亲总会说出“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的老话。现在,当她面对这些我带来的在她眼里觉 着有些太可惜的旧衣服时,一生节俭的她,不知道 心里想些什么。一次,我听到母亲和乡亲们聊天时 说:“我家的球娃过得好着呢。你看,新崭崭的衣服 都不穿了。”我带去的旧衣服,让母亲对我现在的 生活宽下了心,与此同时,也多多少少引领着乡间 的时尚。堂妹穿上妻子的超短裙,看上去楚楚动 人,一点也不比城里姑娘差;我退下来的夹克衫, 父亲穿上,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能年轻十来 岁。当我回老家看到旧衣服穿在他们身上时,心里 总会充满一种幸福感和成就感。 虽然说在外工作五年,在乡亲们眼里我好像认 育海湖李见,子庆笙长犷,兔翎甜义学 回老欢~叶梓 识不少人,但实则我是渺小而卑微地生活在城里。 我承认,我给他们帮不上什么大忙,比如说扶贫项 目,比如说贷款,比如说修建希望小学。我力所能 及的,就是带些旧衣服回去,让亲房亲戚们以及邻 居们穿,但这已经让我心里有了一种满足。 黑白电视 散文与随笔 尽管我是个粗心的人,但晚上临出门时,母亲 脸上闪过的一丝淡淡的不悦,还是被我发现了。母 亲脸上夹杂着失落的那份表情,让我在儿时同伴 养东家里没了酒兴,草草地说了几句话,就又回来 了。回来的路上,我才发现,在我次数越来越少且 来去越来越匆匆的回老家的行程中,我真正呆在 家里的时间少,和儿时伙伴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的 时间反倒更多一些。 炕上的母亲见我早早地回来,眼神充满了意 外,但又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掀起了被子的一角。 我脱鞋上炕,和母亲并排坐在炕上,开始看电视。 父亲在炕沿边上一边炖着罐罐茶,一边看电视,偶 尔还和我拉几句家常。团聚的气氛,暖暖的,充溢 了整个堂屋。 多少次回家,我还真没有像今晚这样,安安静 静地陪着父母看一阵电视。 这是一台黑白电视,有好些年成了。图像已经 不是很清晰,声音偶尔也“滋啦啦”地响。在城里看 惯了34英寸的纯平大彩电,回到老家再看这台有 点古董味的黑白电视,我显然有些不习惯了。但我 看见父母亲照样看得有滋有味,有好几次,我和在 兰州上班的哥哥商议,给家里换台彩电,但父亲执 意不肯,任凭我怎么说纯平彩电有多好,他都用一 句话把我辈回来了:“我就爱看这一台。” 他是一个固执了一辈子的人,我们谁也没办 法! 但我知道,在父亲的内心深处,他对这台黑白 电视怀有一种深深的情感。还得回溯到1991年的 夏天吧。那年的7月29日,是我家的一个大喜日子; 甚至说,对于生活着六百来号人的杨家崛,也是个 大喜日子。这一天,高考成绩公布了,我17岁的哥 哥榜上有名,他考取的是四年的本科生。此前,村 子里每年也考走学生,但不是像清水农校那样的 中专生,就是天水师专的大专生,正JL八经的本科 大学生,村子里还没有—虽然老家偏远落后,但 乡亲们也能分清这些。因此,哥哥不仅给我家争了 光,更重要的是,给全村人争了光。十年后的现在, 我想过,如果将来我给老家杨家现撰写村史的话, 这也是大事记里不可忽略的一条—也许这有些 跑题,但正是哥哥考取大学的“壮举”,才使我家有 了一台电视机。尽管那一年家里花了将近一千元 打发哥哥去石家庄读大学,但父亲还是一咬牙,买 了一台电视机。记得当时村子里有电视的户数最 多也超不过3户。 电视是姨夫托一个做生意的熟人从北道买来 的,黑白的,百合牌,550元。 从1991年的夏天起,到现在,已经快13个年头。 在这些年头里,尽管老家的频道只有两个:中央一 套和甘肃卫视,但很少出门的父母亲就是靠它来 了解外面的世界。套用一句时髦的话说,父母亲所 有的资讯都是从这台黑白电视机上得来的。我说 不上这台电视到底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娱乐的成 份,但每次回家,我看见家里置放电视机的面柜, 被母亲擦得一尘不染;母亲亲手做的绸子电视套, 也是平平展展,干干净净。他们是用心珍爱这台电 视的,要是他们考上大学的儿子陪着他们一起再 看这台电视的话,他们当然会心花怒放。比如说今 夜。 但在以往的回家经历中,我忽略了这些;直到 这一次,我才明白了父亲浓浓的谈兴和母亲含蓄 的笑容.来源于我和他们一起面对着一台普通的 旧电视;当然,我也明白了世上的东西并非新的就 是好的。像这台黑白电视。 父亲常说:“看着这电机,人心里畅快。”年迈 的父母亲将会畅快地走向了苍老。在他们急速的 行程中,一台黑白电视机,仿佛回忆的凭借,让他 们回到过去,回到含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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