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在本质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动词,是一种成 长的状态和过程。这便决定了“青春写手”们是一群成 长的精灵,他们的创作中便难以克服地蜂拥着纷繁芜 杂的生活琐碎。但生活环境的狭小、人生阅历的浮浅和 尚待深人的文学熏陶使他们还无法深人地理解世界、 生活、人生和命运的宏阔、芜杂、激变与无常,从而也就 使他们的作品在内容上显得整齐且雷同。也正是这个 体上支离破碎、整体上却雷同一致的生活真真切切地 凸现出他们艰难成长的历程,其中由那些丰富的痛苦 和无尽的欢乐混合产生的滋啦有声的隐秘声音更是真 正值得久久回味的财富。 “80后”最先引起关注和炒作的是其作品中所呈现 的身体流浪与心灵归家的尖锐矛盾。青春总是充满着 朦胧的冲动和美好的遐想,每个处于青春年华的少年 最大的愿望便是自己当家做主人,“走自己的路让别人 说去吧’,成为他们最为流行与时髦的口头禅。单调乏 味、冷酷无情而又虚伪透顶的学校生活和樊篱重重、肪 噪不休、令人疲惫不堪的家庭“围城”,使他们饱尝了 ,’生活的屈辱”,他们再也不愿过这种“低三下四”的生 活。于是,怀抱一种单纯的向往、好奇与探索,青春少年 们迫不及待地踏上了社会这片“神奇的土地”,他们甚 至给自己找到了一个颇为浪漫的身份指认—流浪 者,并不惜以叛逆者的代价来取得自由的合法性。“流 浪作家,小太监,乞丐。这就是我向往的人生。”“乞丐浪 迹于城市的每个角落,比任何人都敏锐地观察这个尘 世。所有为名为利为权奔走的人们在他们的眼里只是 粉墨登场的跳梁小丑。乞丐是另一种形式的得道高 僧”,“他们像一群萤火虫一样在街上飘荡,隐隐发出蓝 色的光”。生活确实给予了这批勇敢的探索者以种种新 奇的感受和目不暇接的信息,然而,步人社会的他们在 获得了神秘刺激的初体验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 自我的迷失。在社会生活的淘洗中他们的内心也经受 着尖锐的矛盾冲突,那些天真的理想、幼稚的念头,经 过生活风雨的打磨而变得实际,尽管其中响彻了一种 痛苦的喊叫,甚至闪现着鲜红的血色。现实与理想的巨 大反差,误会和宿命玩弄人于不知所措的无奈,都使他 们深深地感受到了社会的芜杂、多面和人生的纷乱、无 常,因此“当成龙站在屋顶上大喊‘我是谁’的时候,我 们的眼睛会有点湿”。于是他们开始喊出了对家的渴 望,“其实我们都希望听到: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 娃娃想妈妈。我们都不喜欢麦当劳、可乐,我们喜欢吃 父亲炒的菜,母亲削的苹果”,并开始迈出了归家的步 伐。在张悦然的笔下,无论是历经14年精神叛逆与流 浪的杜宛宛(《樱桃之远》)还是追随“小野”去远方流浪 的“我”(《霓路》),最终在饱偿流浪的艰辛、孤独和疼痛 之后不得不放弃了虚幻的浪漫憧J憬,重返家园。有人称 他们为“伪流浪者”,其实我倒觉得他们是真诚的生活 体验者,也许他们贸然的离家出走和虚幻的生活梦想 让我们感到好笑,甚至不可思议,但你不得不承认,他 们在经受了生活的洗礼之后所获得的生命质感是弥足 珍贵的,他们在体验了生活的苦痛哀乐之后所做出的 人生抉择是值得我们尊敬和钦佩的。毕竟,人是社会的 动物,只有面对社会、走向社会,人才会发现自己并改 造自己、完善自己。也许正如韩寒所言:“我并不坚定, 很大程度上我只是想离开一会儿,给平淡的日子加点 味道,再回来过平淡的日子”。 显然,流浪叛逆只不过是他们玩弄的青春小花招, 并不是最终的精神期许,对友谊的渴求和爱情的追寻 才是真正让青春少年心醉神迷的事情。然而,心理的不 稳定常常使他们的情绪处于波浪式的起伏状态,甚至 是毫无道理的急峰陡转,发生情绪断裂或跳跃的情 况—可能在欢快中陷人无谓的烦闷,也可能在开心 时突然有虚空袭来。这样在他们的情感生活和世界观、 价值观中便水乳交融地纠缠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色调和 情绪,仿佛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思想的天空出现了 精神的白天和黑夜,显得矛盾重重。一方面,他们是青 春亮丽的,快乐、阳光、热闹、温馨、活泼,总而言之所有 散发着生命的热气腾腾的词语都争先恐后地跳跃在他 们的周身。运动、踏青、野炊、逛街是他们乐此不疲的事 情,即使是汗流侠背、累死过去,躺在床上他们依然做 着疯狂的幻梦;而歌厅、舞会、电影更是他们展示自我 风采,培养自我情调,陶冶自我情操,享受自我生活的 魅力舞台。交友、恋爱、误会、哭笑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热爱生活、享受生活、放飞理想、渲染青春是他们永不 倒下的旗帜。只有他们才会满怀激情地组织一支美其 名曰“找天堂’,的乐队,并且煞有介事地创作一首《找天 堂》的歌曲,敢于在物欲横流的街市上一遍又一遍满脸 真诚地唱下去;他们明言自己对金钱的喜爱但绝不祟 拜,认定金钱只是生活的必需和手段,却不是生活的内 容与实质;他们对这个商业霸权的社会没有丝毫的留 恋,因此一次次毫不犹豫地逃离这“水泥森林”的压抑, 但他们却无法拒绝商业社会所提供的生活享受。当然, 疯狂也好,放纵也罢,其实他们对生活的要求并不过 分,只不过洋溢着一股小资的青春气息,“其实我将来 想要过真正平静的生活,干一份平常稳定的工作,找一 个人好好地去爱,普普通通地结婚,住在一套普通的房 子里。我想我总有一天要丢开写字的生活,丢开这种内 心流离失所的生活。我只需要做一个好丈夫,当一个好 爸爸”。 然而生活往往并不遂人所愿,在疯过、闹过、爱过、 恨过之后,在经历了精神明媚的白天之后,精神的黑夜 总是不招即来。纯真的友情曾经让他们献血为盟、桃园 结义,然而学习的竞争却使它变得脆弱不堪,像“玻璃 瓶被放得很高而且布满裂痕”,他们甚至用说谎来抹杀 真诚,用虚荣来为自己的恶毒辩解却毫不心虚(郭敬明 《我上高二了》);即使是最最美好的爱情也难逃厄运,社 会规范的挟制加上天真自尊的作怪,“崇明”最终还是 离开了“春天”,从北京回到了上海,无论他们的爱情曾 经怎样的柔情似水、甜蜜芬芳,但劳燕分飞的结局却在 他们的内心刻下了永远难以抚平的创痛(郭敬明《崇明 春天》);“我”与“毁”浪漫纯情的爱情传奇在命运的捉弄 下只能眼睁睁地走向悲壮的破灭(张悦然《毁》);《陶之 陨》和《谁杀死了五月》(张悦然)讲述的则是“相爱的人 却无法相守”的凄美故事,令人烯嘘不已、感动不止;更 不要提那篇叫人心酸的只想流泪的《跳舞的人们都已 长眠山下》了:“小夕”与“次次”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 富于艺术家气质的“次次”却在少年时代自绕而死;但 “小夕”却无法接受“次次”死去的现实,在她的意识和 感觉中“次次”依然存在于她生活的分分秒秒,他们天 涯咫尺。在“小夕”结婚的日子,潜意识之中突如其来的 强力爱情使她迷醉,最终被卡车轧死而跟随“次次”飞 升到了他们的天堂。总之,“80后”的作品中迷漫着一种 对友谊脆弱、爱情破碎的无尽忧伤与感叹。情绪的涨 落、情感的跌宕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令人吃惊的 是他们的作品中却时不时零乱地涂抹着鲜血的色彩, 或浓或淡,或明或暗,或冷峻或灿烂,那四处飘荡的血 光挟带着一股血腥的气味隐隐地传来。我不知道这是 他们模仿先锋一代或与书市合谋争取读者受众的无奈 结果,还是他们内心深处隐秘感受的真诚表达。而且随 之而来充斥的末世的死亡气息和无奈的宿命更是让我 们恐慌不已,他们把敲门的节奏说成“令人毛骨惊然的 钉棺材的声音”,把夕阳残照的天空描述为被教堂尖顶 戳破了皮肤的天使在流血;爱情破灭时“一滴眼泪掉下 来,整个城市开始沦陷”;而在张悦然的《十爱》里,死亡 的气息几乎覆盖了所有人的生活,仿佛现世的生活只 是他们偶然的迷梦,而死亡的到来才是他们踏上归途 的开始。总之,很多时候,“80后”作者笔下的人物头脑 里会冷不丁地冒出“生活结束”的念头,黑色与寂寞常 常会悄无声息地袭上他们的心头,密密地织成一张难 以名状的网,任凭他们怎样地挣扎,也只能是无望的徒 劳。 与“青春写作”内容上的齐整、雷同形成鲜明对照 的是其艺术上的良秀不齐。在某些方面“80后’,写作已 经放射出了令人惊叹不已的光芒,比如,语言的细腻、 隽永,细节与意象的精致、美妙。勿庸置疑,语言上的天 赋与才情是“青春写作”备受瞩目的关键所在,可能正 是为了弥补经验世界的浅陋所导致的作品气象上的大 气缺乏,他们才在语言的表达上下足了功夫。读他们的 作品,我们无法不被字里行间弥漫的超尘的感悟力和 敏锐的直觉性所震撼和感动。“天冷的时候鱼缸外会凝 结一颗一颗的水滴,越凝越大,然后沿着紊乱的轨迹下 滑。固执地相信那是鱼的眼泪’,,“我喜欢白天明媚的 风,在风里我可以摸到花开的声音”,“我总是觉得那些 树叶慌慌张张地掉下来是为了遮住一个大秘密,而我 扫开落叶,看到的总是黑色的柏油马路”·一这些美妙 的语句总给人一种美仑美矣的享受,在惊喜之余,我们 获得的是一份心领神会的微笑和慨然。也许把莫言对 张悦然的评价直接看作对“80后”语言的集体定位也并 不为过:“在小说语言上,她有流行歌曲的贴近和煽情, 诗歌的意境和简洁,电影经典对白的悠长意蕴和广阔 的心灵空间。这代青少年所接触的所有有关的文化形 式,基本被她照单全收,成为她的庞杂的资源,然后在 这共享性的资源上,经过个性察赋的熔炉,熔铸出闪烁 着个性光彩的艺术特征。”他们的语言整体上带有一种 凄婉动人的风格,多以短句子见长,但也有嬉皮士式的 无标点长句,给人以:aP音乐的感觉。其文字富于跳跃 性,画面感极强,加上流溢于其中的浓浓诗意,从而使 他们的作品产生了如诗如画的艺术效果。而语言的细 腻、诗意则为其文本中细节的营构和意象的创造提供 了极为有利的条件,以论者对张悦然的《十爱》的评论 为例,“她的小说中运用了很多表现力极强的细节,恰 到好处地表现了人物的心理,营造出独特的情感氛围。 她的小说还创造出很多新奇的意象,寓意丰富而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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