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那个人出东门,沿长虹路,向南,向南,穿过太平十字,再向南。我裹挟着大衣,大衣的领子 竖着,包裹着我的左脸,还有右脸。是怕有人认出我吗?我不知道。认出又何碍?难道我是去偷人 吗?我说不清。是怕雪花钻进衣领着凉吗?可能是。天上正飘着雪花呢。可是我知道不冷。人们都 知道不冷。不是已经有女人穿着裙子了吗,不是有孩子在一边滑雪一边吃着冰棍吗?脚下很滑,雪 拌着水,水拌着雪,脚踩上去,一滑一溜的。我得当心。这一点我清醒。去年,去年圣诞节前的那 个被称作平安夜的傍晚,就在这条路上,不是去她家,是我一个人无聊,溜街道。有冰,我滑倒了 ,摔得不轻。是被一个比我年龄大的老夫人扶起的,我记得。今天,尽管马上立春了,地上没有冰 ,可是有雪,很滑,我得当心。是大年初三。地上有许多鞭炮的屑子,被雪埋着,看不见,但是我 的脚告诉我它们就在脚下。踩上它就不会滑的。我得当心,我不能再摔倒。我没有摔倒,就有人摔 倒了。是一位老人,其实比我大不了多少。有人看着他在地上挣扎,雪水浸湿了他的棉袄的一侧。 一个老女人上前扶起他,没等他说声谢谢转身就走了。我恨自己反应迟钝,一个做好事的机会又丢 失了。前面堵车了,听说是一辆出租车撞翻了自行车。顺德路口到了。向左还是向右,我有点迟疑 。站着想了一会儿,是的,应该向右。转进巷子,二百米,向左,看见了,就是那座楼房。四楼, 这我记着。右边的一户,我也记着。那扇窗半开着,该不是在等我吧?我的心一热,禁不住便跳了 起来。双眼紧盯着那扇窗户,步子大了起来。一个趔趄,我仰八叉平平地摔倒在地,眼前的一切都 虚晃起来。突然就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孩子们发出的,从那扇半开的窗户窜出,飘在空处,然后被 空气折回来,送进我的耳朵。心便凉了许多。上次,就在半个月前,我去看她了。是我们在QQ约 好的,我还给她的手机发过短信,说好的她在家等我。我去了,却弄得一脸尴尬。她坐在轮椅上, 正在上课,给一群孩子,在她家的客厅里。客厅里整齐摆放着两排崭新的课桌椅,坐着十多个小学 生模样的孩子。她教的是我们李家人写的《道德经》。有几个家长在旁听。她的妹妹也在。这个死 女子,家里这么多人,叫我来干啥!见她很专注地教书,我不好打扰,准备开溜,她的妹妹起来招 待了我,陪我看了一个光碟,是台湾学者王财贵讲诵经的。很长。看完便走,心里灰灰的。我爬起 来,掸了掸身上的雪。还好,这条巷子被楼房遮挡着,背阴,雪没化,全是冰,我的衣服没有湿。 试了试腿脚,还灵便。那书声变得更清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 爬上楼去。一楼,二楼,三楼,到四楼了。透过猫眼,看得见她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捧着书,在专 注地教着学生。“上善若水。”“上善若水。”她教一句,孩子们跟着读一句。我的手伸向门铃的 按钮,想按下去,又缩回来了。翻不过那座山一孔窑洞。不是陕北用砖头石头箍的那种,不是陇东 地坑院的那种。像什么呢?哦,像战争时候打在山崖上的地道。是的,就是地道。头顶和脚下都是 悬崖,高不可攀的悬崖,深不可测的悬崖。可是地道我见过,深深的,阴暗的,潮湿的。它却很低 矮,不很深,且豁亮,且温暖。我怎么就到这儿来了。我想不清。再想想,对了,我是去爬山,爬 饿了,爬渴了,爬困了,便找到这儿来。记得有一条小路,很窄很陡的,边上有很少的几根荆条, 我是抓着它们一点点一点点地挪下来的。我的心这时还在跳,咚咚咚,我听得见。浑身还在颤,晃 晃晃,我看得见。这座山,攀过几次了,我记不清。我一直没能攀过去。山的那边,有一个人,一 个我心爱的人。我要去见她。我已经打听清楚,她就在山的那边,在。我也打听清了,翻山要走三 十公里路。我想,我一定能翻过去的。不是名山。名山是石头山。它是土山,很像我故乡的那种。 很高。很陡。没有路。有的只是些许的草朵儿。草不密,一朵儿一朵儿的,很绿,很鲜亮。所以山 并不显得荒芜,没有故乡那种苍凉的感觉。好多人都在往上爬,艰难地爬。有人已经到山顶了。到 山顶的人很小很小,像只鸟,或者是蚂蚁。他们上山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想他们总不该也是去 见她吧。我的心里有点紧张。我吃力地往上爬,爬。一点点一点点很吃力很吃力地爬。两只手揪抓 着那些草朵儿,揪抓不到我就将手指抠进泥土里,然后将身体往上引。我已经爬上多高了,我不知 道;我还需要爬多高,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要继续爬。到一个住着人的窑洞了。这窑洞很像我家三 十年前住的那孔,很高很大,有土炕,有灶台,再往里面是案板,再往里面是装着玉米高粱的草囤 。我要爬山,怎么就到这儿来了?对了,窑的脑儿上有一个小洞,肯定比鼠洞大,但没有地道宽敞 ,只容得一个人钻进去,钻上去。钻上去就可以到山顶了。我钻。很窄小,很幽暗,幽暗得没有一 丝儿光线,空气也少,少到没有,我时时有窒息感。可是,我钻。闭着眼睛,憋住呼吸,钻,钻, 往上,往上。我费尽浑身解数,双脚蹬,双手撑,终于钻了上去。钻上去,我以为就到山顶了。可 是山顶在哪儿呢?我看也看不见。突然亮出一条路来,不很宽,很陡,只容得下一个架子车过。就 来了一辆架子车,干硬的柴火装得满满当当,占满了整个的路,朝我迎面下来。我知道这一车柴火 是从山的那边她那儿弄来的,足够这人温暖一辈子,心里便隐隐作痛。车子占满了整个的路面,两 边都是悬崖峭壁,正想着我如何通过,一不留神我怎么的就过去了。路变得更窄更陡,只容得一个 人通过。就下来一个人,背一捆干硬的柴火,我知道这一捆柴火是从山的那边她那儿弄来的,足够 这人温暖一辈子,心里又隐隐作痛。正想着如何躲过这人,他已来到我的眼前,一侧身,将我挤下 了万丈悬崖。掉在空中,我脚蹬手抓,我想,我爱的人一定在崖下接着我,我会落进她的怀抱,然 后幸福地死去。我掉在一条溪边,溪水很清很冷,我尽力地喝着,喉眼儿仍在冒烟。刮来一阵风, 下雨了,很大很密的雨点,砸得我浑身哆嗦。接着就成了雪,很大,鹅毛般大,铺天盖地。不大一 会儿,山就被掩埋了。一个寒噤,我睁开眼睛。暖气停了,被子被我蹬落在地上。读出南方的冷冷 !湿冷!彻骨钻心的湿冷!从未体验过的一股冷,挟着冰块般的水分,透过我的棉衣,继而毛衣, 继而保暖衬衣,还有背心,然后刺穿我的皮肤,直钻到我的心房和骨髓里取暖。我的心被它轻轻一 触,便重重的收缩了一下,浑身便抖颤起来。这股冷是我打开信封,从里面取出的一张新年贺卡上 读出来的。贺卡寄自南方,是一个最要好的网友给我的。她寄给我一座城市,她所生活的城市,以 及那里的冷。有人说世界上大大小小的城市都是一个母亲生出来的。我很欣赏这句话。我没出过国 ,在国内走过几座城市,总觉大同小异。一个城市是另一个城市的翻版——大城市是小城市的扩影 ,小城市是大城市的缩影。可是像这座印在贺卡上的城市,我还鲜见。我们北方的城市是在黄土地 上直直地站成城市的样子的,这座长江之滨的城市却晃悠悠的在水上漂着。一片蔚蓝似海的水,东 一座西一座荡着一些参差的楼房,系着它们的是隐约可见的东一座西一座的小桥。其实那桥不一定 小,在照片上,我直觉得它们很小。贺卡上的城市并不冷,看得见它正沐浴着春日抑或是夏日的阳 光。那幢体面的大楼前还有一片绿绿的草坪,草坪上的草茵茵的,长得很旺很盛,有几丛红的黄的 花也开得正艳。冷来自那汪蓝幽幽的水。其实那水看起来也是暖暖的。我终于弄清楚了,冷来自网 络。那天夜里,我在办公室上网,她在网吧。聊天时,她关照我天气冷了,要多穿御寒的衣服。她 说她好冷,外面正在下雪,很大。我说你们南方也下雪,她说下。不是雪花,是冰粒,落在地上便 融了,很冷。冬天里我没去过南方。我只知道南方一年四季都暖和,我不知道南方也会冷。她说冷 ,湿冷,彻骨钻心的湿冷。那冷不是刺向人的,是渗,直往人骨子里渗。我便与她调侃:“你们一 家干脆搬我们这儿住吧。我们北方倒暖和。”说是调侃,也不全是。前段时间,还没到谈冷的季节 吧,我写了一篇我们这儿干旱缺水的文章,她跟帖说:“你们全家干脆搬我们这儿住吧。我们这里 遍地是水。”我这样说也算还她个人情吧。那座城市的冷还冷过我一次。是在昨天。我发手机短信 过去问她这会儿忙什么,她说正在给女儿赶织一双羊毛袜子。她是中学教师,课业很重;老公长年 在外,一切家务都要她做;婆婆有病,女儿上高中,全都要她服侍照管;还要写作,要上网……我 不知道她一个女人怎么招架,还要一针一针的织袜子!我便发短信给她:“你真抠,一双袜子还要 亲手去织?买双棉袜棉鞋不就得了。”她说,不顶用的。女儿穿着棉鞋棉袜脚照样冻得红肿。这一 次,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冷了。这是中国腹部那座火炉城市的卫星城,该说是座烤着火的城市了, 冬天里居然也冷,而且冷成那样,这就多少有点让我不可思议。还是包围着城市的那汪洋般的水向 我解说了一切。水边湿且冷,我是体验过的。十多年前,我在县城中学教书。县城有三条小河流过 ,那里的冬天就比别处冷出许多,而且是湿漉漉的冷,不像北方原野上那干巴巴的冷。有水的地方 多风,水助风力,风助冷威。1987年去过天津港,是为看海去的。在五月,正是暖和的天气。 在北京,穿件衬衫也流汗。可是到了海边,便有呼啸的海风,吹得人迈不开步,冷得人牙床子直磕 碰。两千年去三峡。也在五月。先去重庆。北方人这时候去重庆简直被炒了豆子,热得直想蹦起来 。可是一上船下江,站在船舷,江风便直往你的襟下腋下钻,钻得你起初痒痒般的舒坦,过不多久 便冷得颤抖。收到贺卡,我打了她的手机,一个女孩用温暖的声音对我说:“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 机,请过会儿再拨。”打到她的办公室,她说手机没电了,充电器放在家里。她和女儿及婆婆在学 校附近住租房,离家远。天气特冷,她不想回家。晚上九点半,我的手机响了,是她用手机打来的。我知道她回家取了充电器。眼前便浮出一幅场景:黑夜。昏黄的路灯。大股大股的湿冷趁着黑夜水鬼般从那无边的水里爬上岸来,被风挟着满街道包抄袭击行人。一辆摩托车驶过大街小巷。她骑在车上。湿湿的冷无孔不入地往她的体内钻。她浑身冰冷,手脚已被冻得僵硬……不知她打颤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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