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过去一直认为,广州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它给人的感觉不像北京那样古老、沉着、底蕴深厚。今 年春节,到了广州,在那里住了一些日子,看了一处处遗址,才使我恍然大悟,觉得广州这座城市 很了不起。近代以来,广州也曾几度风云际会,阅尽巨澜。它见证了中国社会变革的波澜壮阔、艰 难曲折。每一个重要历史阶段,几乎都在这里留下了里程碑式的历史遗迹。近当代指引中国奋起革 命或推动中国社会变革的几位历史巨人,都曾在广州这座城市里留下过他们的心跳声、脚步声、呼 号声。广州是常青的,温暖湿润的海风天天吹拂着这座南方城市,这里的树常绿,草常青,花常开 ,永远生机勃勃。广州面向浩瀚大海,近代西方侵略势力入侵中国,广州首当其冲,首当其害。但 与此相伴相随,中国近代冲击封建帝制的时代潮流,也如飞浪拍岸的惊涛海风,先从海外吹到广州 ,然后吹向北方,吹进腹地,吹醒中国。中国版图如此辽阔,近代史的第一章究竟在哪二里下笔? 历史选择了广州。拿破仑曾说,中国是一头沉睡中的东方雄狮。近代中国又是怎么醒来的呢?是被 西方打来的大炮轰醒的。惊醒中国的第一声炮响,从广州城外的虎门海面传进了北京宫廷,惊醒了 睡得昏昏沉沉的道光皇帝。其实,道光皇帝最终也没有清醒过来。第一个被西方炮声惊醒的,是奉 命到广东来查禁鸦片的林则徐。我早就想去看看虎门炮台,苦于一直没有机会。虎门炮台对于中国 近代史的开端意义太重大了。这次来广州,终于如愿,去看了虎门海战博物馆,看了虎门古炮台遗 址。虎门海区原有八座炮台,现仅存威远、沙角两座古炮台遗址。我站立在威远炮台一尊锈迹斑驳 的铁铸古炮旁,眺望着波光闪烁的穿鼻洋洋面,不禁浮想联翩。波涌浪谷间、烟波浩淼处,似乎还 能看到当年激烈海战的场面,英国炮舰向我方炮台连连轰击,我方炮台也向英舰怒射还击,一声声 年代遥远的火炮轰击声,似乎还在隐隐传来。毛泽东曾说过一句名言:“俄国十月革命一声炮响, 给中国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其实,那已是中国听到的第二声炮响。中国听到的第一声炮响是 鸦片战争,它为中国送来了西方消息。如果没有鸦片战争,中国就不会发现自己已经衰败到了谷底 ,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就不会有中华民族的觉醒和奋起,就不会激起中国人民为反帝反封建进行 前仆后继的革命。威远炮台遗址得到了较好保护,花岗岩垒筑的炮台基座随着海岸线弯成一道弧形 。炮台石墙下,有一对恋人在海滩上牵手漫步。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滩头,在他们脚边嬉戏。虎 门跨海大桥在古炮台遗址上方凌空飞架,它连接着深圳到珠海的高速公路。这里的交通十分繁忙, 各种货运卡车在虎门大桥上来往奔驰。沧海桑田,今日之中国,的确已经发生了历史性巨变。然而 ,中国的这种历史性巨变来得谈何容易。想当年,林则徐被诬陷革职之后,英军攻陷了这里的沙角 、大角两座炮台,钦差大臣琦善派鲍鹏登上停泊在穿鼻洋洋面的英军舰艇去“议和”,与之订立《 穿鼻草约》,英国据此单方面宣布中国割让香港,这是发生在1841年1月间的事。直到199 7年7月1日,英国才将香港归还中国,其间经历了一百五十六年沧桑岁月。想当年,大英帝国是 用冒着呛人硝烟的钢铁炮口来给古老中国上课的,课文内容只有一句话:“落后就要挨打!”林则 徐的巨大历史功绩是什么?并不是他打败了英国入侵者,当时的民族命运注定他完不成这个历史使 命。林则徐的巨大历史功绩,在于他是中国近代“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他在坚决抗击英军入侵 的过程中看到了“夷技之长”,进而主张“师夷制夷”。他筹款购买西船、西炮,以供仿造,并组 织力量翻译西书、西报,急切地想要了解和学习西方一切先进的东西。但是,林则徐的清醒、热忱 和抗战,却被昏庸的大清朝廷视为屈膝自保的障碍,将他一撤再撤,直至充军新疆。于是,便造就 了林则徐另一个更大的历史功绩:他以自己的悲剧结局唤醒国人,清朝已经彻底腐朽,无可救药, 对这个朝廷不革命是不行了。我去看了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深感当年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非凡 而艰难。说它非凡,因为这是一场真刀真枪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不是改良。在辛亥革命之前,已 有康有为,已有公车上书,已有戊戌变法,却没有触动清朝帝制的根基。改良主义不是中国近代史 苦等苦盼的最终答案。林则徐的悲剧,戊戌变法的失败,六君子的头颅,使孙中山大彻大悟:洋寇 恶,丧权辱国的满清帝制更恶;帝制不灭,洋寇难御。于是,他奔走呼号,发动革命,推翻帝制, 建立共和。说它艰难,因为辛亥革命发动于阴霾如磐的岁月,迎风举灯,欲使不灭,绝非易事。黄 花岗起义打响了辛亥革命第一枪,意义是重大的,结局却是悲壮的。黄兴率领130名起义勇士组 成敢死队,攻入总督府,并与清军展开激烈巷战,坚持一昼夜,终因伤亡过大而撤退,起义队伍蒙 难百余人。事后收殓到七十二具烈士遗骸葬于黄花岗,英魂不死,浩气长存。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 ,由七十二块“献石”堆垒而成。这些“献石”都是由海外支持和同情辛亥革命的爱国团体捐献的 ,每块“献石”上都刻有捐献单位名称。拯救中国于衰败之末,这是海内外志士仁人的共同志向。 黄花岗起义的失败并没有挫伤革命者的斗志,同年十月爆发了武昌起义,各省连连响应,终于将满 清帝制一举推翻。广州的中山纪念堂是一座庄严而又精美的建筑,坐落在孙中山当年就任非常大总 统时的总统府旧址。春节期间,北方许多地方仍是冰封)盖,广州中山纪念堂广场上的花坛里,却 已是一派叶绿花红,春意盎然。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结束了在中国延续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 这是一个伟大的历史功绩。然而,想要开辟一个新时代,远比打碎一个旧世界艰难。推翻了清王朝 的封建统治,中国究竟向何处去,矛盾交错,难题重重,仍有你死我活之争。推翻清朝帝制犹如拆 除一座破旧危楼,掀掉了屋顶,留下偌大废墟,满地顽石断梁、破砖烂瓦,极难清理。袁世凯称帝 ,北洋军阀争雄,张勋挟废帝溥仪复辟,南方军阀接连反水,使得孙中山并没有顺顺当当坐稳大总 统的位置。中国革命路漫漫其修远兮,仍将上下而求索。在中山纪念堂内,又一次看到孙中山的那 篇著名遗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语也殷殷,情也切切。孙中山的青铜雕像面对广 场高高站立,他身穿风衣,左手插腰,右手拄着拐杖,举目注视着前方。这是孙中山风尘仆仆一路 走来,在此驻足远望的神态。我仰望着孙中山先生的雕像,不禁想起了他那三四句名言:“世界潮 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是孙中山留给中华民族的传世警言,值得后人永远铭记。 参观黄埔军校遗址的那一天,下着绵绵细雨。我一脚跨进校门,首先想到的是黄埔军校与我党我军 的历史关系。黄埔军校是第一次国共合作的产物。在黄埔军校创立过程中,毛泽东在国民党“一大 ”上当选为候补中央执委,被派往上海执行部,其间他曾在上海参与过黄埔军校招生工作。周恩来 曾担任过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这更是众所周知的史实。我军十大元帅中,竟有五位是黄埔出身。 在我军老一代将领中,黄埔出身的共有大将3位、上将10位、中将11位、少将16位。
国民党 军队的高级将领出身黄埔的更多。后来,蒋介石叛变革命,国共两党分道扬镳,分属国共两党的黄 埔师生们展开战场对决,结果国民党军大败,我军大胜,这是后话。毛泽东对黄埔军校的印象是很 深的,评价也是很高的。我党创建红军后,毛泽东在创办中央红军军事政治学校时说,北伐时期有 个黄埔,我们要办一个“红埔”,搞个培养干部的基地。在延安,毛泽东又不止一次提到黄埔,他 说,“第一次大革命时期有一个黄埔,它的学生成为当时革命的主导力量”,“那时的黄埔是要打 倒军阀和帝国主义,它是那时中国进步的缩影”。黄埔军校的学生宿舍内,一排挨一排的单人床排 列得整整齐齐,床上一律铺着白床单,显得很单薄的军被叠得方方正正。学生们似乎刚刚起床,正 在操场上跑步出操,床上还留有他们的体温。严格、正规、紧张、艰苦,这是士兵生活的基本特点 ,任何一位将帅都得从这一步开始。学生教室里,一排排单人课桌静静地摆放在那里。每一张三尺 课桌,都是一位将帅迈向广阔战场的起跑位置。黄埔军校的创立,是当年孙中山推进民主革命的重 大举措之一。辛亥革命之后,孙中山遭到北洋军阀和南方滇桂军阀的两面夹击。中国的旧军阀是清 王朝留下的一个毒瘤,他们对外无力抗敌,对内却足以危害革命。孙中山对中国的旧军阀深恶痛绝 ,曾说:“吾国之大患,莫大于武人之争雄,南与北如一丘之貉。”他在南北恶势力的围困下遭受 了一系列打击和挫折之后,依靠中国共产党和苏联的帮助,毅然决然地采取了一系列重大举措来推 进他领导的民主革命:改组国民党,在广州召开有共产党人参加的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实行联 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实现第一次国共合作,创办黄埔军校。不幸,孙中山于1925年 3月12日病逝于北京,中国革命从此风云多变。我在参观黄埔军校遗址的过程中,自然也想起了 蒋介石其人。若说二十世纪前半叶的中国革命是一出大戏,蒋介石就是这出大戏里的一位冷面反角 。想当年如果缺少了蒋介石这样一位重要反角,中国革命这出大戏就不会上演得那样跌宕起伏。蒋 介石早年赴日本上过士官学校,武昌起义爆发后回国,在“沪军都督”陈其美手下当过两个来月的 “沪军第五团”团长。1918年春,孙中山任命蒋介石担任过粤军司令部作战科主任(上校军衔 ),秋天升任为第二支队司令官(军衔不详)。1922年陈炯明叛变,孙中山在永丰舰上指挥革 命军与叛军作战五十五天,蒋介石“日侍予侧”,协助指挥,从而获得了孙中山对他的更大信任。 1923年,孙中山在广州第三次建立政权,被推举为大元帅。他任命蒋介石为大元帅府行营参谋 长。不久,孙中山又派蒋介石率领“孙逸仙博士代表团”前往苏联考察了三个月的苏军建制和苏军军校教学情况,考察回国后命蒋负责筹建黄埔军校,让他来当黄埔军校校长。当时的蒋介石似乎尚在懵懂之中,并没有立刻认识到黄埔军校校长一职对他一生命运的重要性,一度犹豫徘徊,欲就还辞。在军校筹备的紧要关头,面对种种困难,他居然呈辞而去,回了奉化,一请不回,二请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