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自称“我昔少年时,垂髫发如漆。锐意取功名,辛苦事纸笔”(《忆老婢》),《小像自赞》又 自述“其性虽僻,其情则真。所宝者名节,所重者君亲。居弗求安逸,衣弗择故新”,这可以理解 为其一生的精神主导。诗歌创作无非是人生性情的文学转换,作为一生讲求敦品修道,砥砺节操的 诗人,虽然于谦并非以诗名家,但在现存六百余首诗歌中,也展现出审美主体真实而丰富的生命精 神,也交织着诗人的爱恨情感。于谦自成祖永乐二十年(1422)选授山西道御史,登上政治舞 台开始,一直与太行山结下了不解之缘,宣宗宣德五年(1430),擢为兵部右侍郎兼巡抚河南 、山西都御史,中间虽偶有动迁,但直到英宗正统十一年(1446)才最后离开:“才离汴水又 并州,马上光阴易白头。出处每怀新耿耿,是非谁较论悠悠。”(《遣怀》)文学是社会生活的审 美反映,所以,诗人的山水诗也就多创作于巡抚山西、河南的戎马倥偬期间,这十八年中,固然有 对家乡旖旎景致的深切依恋,如《夏日忆西湖》“涌金门外柳如烟,西子湖头水拍天。玉腕罗裙双 荡桨,鸳鸯飞近采莲船”等,都描绘出饱含思念之情的审美境界,也有表达“湿云拖雨过前山,远 树冥冥烟雾间。碎石乱流人不渡,晚来惟有一僧还”(《雨中山行》)的萧散情致,但诗人在作品 中对世俗作出理性的超越,多表现为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太行情结,如《自叹》诗:“我生 四十余,已作十年客。百岁能几何?少壮难再得。今朝太行南,明日太行北。风雪敝貂裘,尘沙暗 金勒……”将自然意象与人生情境相并置,可谓以乐府笔调,展太行情志。《隋书.地理志》载: “自古言勇侠者,皆推幽并云。”诗人往返于太行之间,情绪往往为之一振,久而久之,逐渐产生 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思,于是,《舟中》诗就有了所谓“远道疲鞍马,舟行得暂闲。推篷看风景,只 见太行山”的高唱,审美情思隐然潜寓于审美意象之中,一片痴情,兴象超然,深隽悠远,构思上 或许受到朱熹《水口行舟二首》之二“昨夜扁舟雨一蓑,满江风浪夜如何?今朝试卷孤篷看,依旧 青山绿水多”的启发,但更可以说是诗人太行审美意识的阳光朗照,亲近自然、走向山水的进程中 ,诗人获得了一种新的生命体验,在观赏自然中获得一种审美解悟,喷发了诗歌艺术的奇泉,字愈 简而意愈丰,虚实映衬,无限空灵。在这样的作品中,主体感情早已完全浸染到山水之中,与山水 相拥抱,山水成了诗人朋友和自身的外化,人和大自然、情和景,契合交融达到化境,既写出了对 象的精神气韵,更融入审美主体独特的生命感受;诗人的《寄友》诗也有“回首太行山下路,相思 更比白云深”的精妙之语,抉取那些最能触发心灵的物象,摹写出自然景物的亲和感,情致深厚, 这是一种主体完全沉浸在对象之中,达到物我同一、物我两忘的审美境界。太行审美意识一旦萌生 ,就自然会进一步向实践渗透,使它获得物化形态,获得凸现精神或聊以慰藉的审美意义,形成一 种诗人所独具的太行情结,引发内在精神结构的深刻变化。韩人南龙翼《壶谷诗评》指出:“明诗 格不及于唐,情不及于宋,惟以音响自高,观者多病焉,而其中亦有奇杰可取者存焉”①,如果把 于谦的诗歌说是其中最为“奇杰可取者”之一,决非过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论于谦诗“遭逢 厄运,独抱孤忠。……风格遒上,兴象深远,虽志存开济,未尝于吟咏求工,而品格乃转出文士上 ”,也完全适宜于论述其有关太行山的作品。太行山绵延于山西、河南、河北三省交界处,范围广 大,山势雄峻,西缓东陡,以艰险著称。以太行山为直接吟咏对象的作品固然早已有之,如被敖陶 孙《诗评》赞许为“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的魏武帝曹操当年曾在《苦寒行》中不尽地慨叹:“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白居易也有《初入太行山》“天冷日不 光,太行峰苍芒。尝闻此中险,今我方独往。马蹄冻且滑,羊肠不可上。若比世路难,犹自平于掌 ”这样的感时叹世之作,孟郊《济源春》、元好问《羊肠坂》各有“太行横偃脊”、“老来行路先 悉远,贫里辞家更觉难”的传神之笔,而集中笔力描绘太行雄姿并抒发丰富的思想情怀的第一人, 则非于谦莫属。《明史.于谦传》载:“(于)谦至官,轻骑遍历所部,延访父老;察时事所宜兴 革,即具疏言之。”巡抚山西、河南前后十八年期间,诗人常常往来穿行于太行山间,诗兴勃郁, 我们先来看其中的《夏日行太行山中》一诗:“信马行行过太行,一川野色共苍茫。云蒸雨气千峰 暗,树带溪声五月凉。世事无端成蝶梦,畏途随处转羊肠。解鞍盘礴星轺驿,却上高楼望故乡。” 诗人《示冕》诗自注:“时予双亲在堂,留冕代养于杭”,诗中有“衔命年年巡塞北,思亲夜夜梦 江南”句,是思乡情怀的真诚流露,可见诗人之至情。诗人的怀抱和眼光宽广而深刻,并不被郁积 于心的浓烈乡愁所羁绊,但面对着太行山盘旋曲折的羊肠小道,久滞他乡的诗人也禁不住解鞍初住 ,泛起缕缕挥之不去的乡思,对自己的人生旅程进行新的审视和思索。“信马行行”一词内涵有着 外展的广度,用字饱满,穿透而不夸张,而所谓苍茫的野色只不过是一种初步印象而已,颔联才紧 扣时令、季节的特征,集中笔力叙写外景,“蒸”字、“带”字见出炼字功夫。抒情部分转折自然 ,诗中既化用了“白云亲舍”的典故,也是结合眼前实景展开,廓张诗歌容量,将沉重的人生感叹 与清新的景物叙写浑合为一,在叙事中表述自己高尚的审美追求。诗歌看不出着力雕琢之处,以情 景接合的移情方式,简笔勾勒眼前景与心中事,朴实而又洗练,真切中显得韵味深长,并且也使个 人的身世感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借用阿恩海姆的话来说,就是:“他必须具有在个别事物和个别事 件中发现意义,并把这些事物和事件看作是象征普遍真理的符号的能力。这样一些特质,对于一个 艺术家是必不可少的。”②“白云亲舍”事见刘肃《大唐新语.举贤》:“(狄)仁杰赴任并州, 登太行南望,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所居,近此云下。’悲泣,伫立久之,候云移乃行。” 袁枚《续诗品.著我》说:“不学古人,法无一可;竟似古人,何处著我?”看来,于谦的诗作抒 发了自我的真情性,有深挚而强烈的情怀倾注到自我所孕育的形象之中,但又能着重对历史原型的 整体把握,汲取神髓,铸一真我。又如《上太行》:“西风落日草斑斑,云薄秋容鸟独还。两鬓霜 华千里客,马蹄又上太行山。”世间的山水风物各有其性情与意态,而就审美发生和审美表达的层 面上看,《上太行》更多的体现一种提炼、去杂的艺术精神,意境开阔,情调高昂。尺幅之中,波 澜顿生。诗歌首先以远旅他乡的“千里客”的眼光,去描绘秋日薄暮寥落肃杀的独特景色,融情于 物,蕴藉无限。但这么一种感叹绝非消极,而是必要的铺垫,然后于三、四两句转入豪迈,壮语称 题,撷取动人画面的瞬间,诗中既有嘘唏的感叹,更有昂奋的高吟,剪影式地凸现了一位壮心不老 、矢志报国的志士形象,一股真气充塞鼓荡,这才成为全诗的定音鼓,颇得杜诗顿挫之神,与岳飞 《池州翠微亭》“经年尘土满征衣,特特寻芳上翠微。好山好水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有异曲 同工之妙,山水物象主要是作为一个结构要素存现,极具诗意视角。郑敏《中国诗歌的古典与现代 》一文中说:“古典诗词的价值观有很大的程度在于境界的高低。词藻,技巧,主题,往往最后是 用来建立一种境界,境界是中国几千年文化的一种渗透入文史哲的精神追求,它是伦理、美学、知 识混合成的对生命的体验与评价,它是介乎宗教与哲学之间的一种精神追求。”③我们不妨这样认 为,境界的高远正是这一诗作的灵魂,豪迈之气喷薄而出。又如《太行途中杂咏》,在景色中蕴涵 了诗人的无限深情:“碗子城边路,年来几度过?山川认行色,花鸟熟鸣珂。恋阙情何限,瞻云思 转多。壮怀成激烈,弹剑欲高歌。”“几度过”的一个“几”字,凸显了诗人为国操劳的思想境界 ,然后,诗意又从对面飞来,选择“山川”之“认”与“花鸟”之“熟”这一特定的视角,让意象 随情感的变化而层层展现,韶光荏苒的感叹自在其中,最后归结为壮怀激烈之思与弹剑高歌之意, 强化诗人的奋勉之志,笔有远情,而结构的安排也很好地配合了感情的起伏与思绪的顿挫。于谦写 于这一时期的诗歌还有诸如《到泽州》《山行》《登太行思亲》《秋日经太行》等,写得如画似歌 ,都使人感悟到那潜在的生命力量。如《交城道中》的中间四句“僧屋数椽临野水,人家一半住山 乡。龙归洞口云烟湿,麝过林间草木香”,《登楼书兴》的颔联“千家绿树苍烟外,数点青山落照 边”等。《山行》诗一片天然野趣,清润可喜,表现出主体意识的一时消隐,这样的人生之爱伸展 到了自然的最深处,即使置于王维集中也令人难以辨认:“望极群峰远,行穿一径幽。云从树杪起 ,水绕竹根流。酒旆摇村舍,钟声出寺楼。更倩林外鸟,巧语答鸣驺。”诗人将想象的异彩投射到 客观物体上,涂染上非凡的神采,给人以极强的审美愉悦,但于谦诗中多洋溢着一股英豪之气,则 又为王诗所无,展现了诗人独特的音调和情感色彩。通观诗歌发展史,纯粹记录个体情绪与欲望的 声音,总是经不起时间的汰洗,只有与时代同调者才能真正久长。再如诗人出巡泽州(在今山西省 晋城市)时写的《到泽州》:“信马天将暮,离山路转平。川萦太行驿,树绕泽州城。落日翻旗影 ,长风送鼓声。孤云在天际,回首若为情。”在一种宏阔的文化视野背景下展露自我情怀,语壮而 情切。极目所望,诗人诗心跃动,隐隐觉得世上一切的物象都洋溢着一股诗意,着力写出太行山的 气象万千,而自我人格的高洁,也就流动在诗美的韵律中,丰富了诗的内蕴,真切而传神,深得唐 律结构之妙。《自叹》诗也是意到笔随,在一番“秋雨黄河水,春风碗子城”的叙写后,再接以“ 巡行知几度,候吏厌逢迎”的神态描摹,反衬自己巡行之勤苦,唱叹有情。取材固已不同,也充分显露出诗人诗风的多样。《无题四首》之二更是为数不多的与山水有关的古风作品,融化复杂情感和人生体验,意蕴较为丰厚:“朝在太行南,暮在太行北。问予何事苦匆匆?鞍马驱驰常是客。笑而不答心自知,眷恋浮名好是痴。昨日朱颜如?酒,今朝白发已成丝。远离乡国空劳梦,怅望庭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