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菜地到连队不过分把钟路,中士陈鹏却挪不开步子。通信员沿路找来,见他凝视着对面的九里山。 九里山雾蒙蒙的,有什么看头?通信员嘀咕一句扭头就走,走了老远,听着后面老半天也没动静, 一回头,话音重了:你踩蚂蚁啊?指导员等不及了。指导员找我?一定是考学的事。莫非指导员是 要黄非地址?陈鹏一激灵:要坏菜,没准有了,人选就是黄非?陈鹏和黄非的老家在皖东南一座大 山里。高中毕业两人找不到事做,那阵子两人毛得很,没事就找个借口在小芳家门前转悠。日子没 劲透了。有天,黄非说,陈鹏,我们当兵去吧。这么一说,两人动了心思。直到稀里糊涂地上了火 车,也不见小芳来送。火车黑古隆冬地跑了两天,他俩迷迷糊糊的,直听到带兵的喊:“起来吧, 部队到了。”车外正是午夜,几盏路灯眨着瞌睡的眼睛。站台四周黑得透深。出了老家的大山,莫 非又进了另一座大山?两人担心就这么分了。这时月台上有人在念名字,每念一个,两人的手指就 勾紧了一回,生怕从此生离死别,只是到最后也没念到他俩。这时有人过来说:“剩下的都是我们 电子对抗营的,今晚来不及欢迎大家了,站成两路,跟我走吧”。这人就是当时的新兵班长宋西根 。三年过后,宋西根已是二级专业军士,在连里算是老杆子,指导员左亚文也敬他三分,一有事总 爱找他问主意。听站长一说,陈鹏紧张了:看来人选定了。只是黄非探家了,指导员找我一定是要 地址,发电报让他回来考试。陈鹏想着,不想已到指导员门前,手伸了几下,仿佛那门似一道坎子 :他的一声“报告”,黄非就从此飞出了故乡,那小芳呢?正犹豫着,门从里面开了,左亚文一露 头,见门前一个僵直的人影,抬手一个军礼,吓了他一跳。左亚文要的就是黄非地址,说下来个报 考士官名额,连里报了你们两个,可是……左亚文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剩下的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 子?若等指导员说出来,还有什么意思?陈鹏所在的分队有个好处,也不知从哪年开始,一到这季 节上面总要拨个报考通信士官的名额下来,基本属于保送性质,上两年学,回来就是“双杠一练习 ”的军士长,不像一般战士要熬五年转的还是个“单杠一练习”的专业军士。所以这个“单位特权 ”,也给左亚文的思想工作有了帮助。毕竟这还是上世纪90年代,“农家军歌”还有一定的市场 。陈鹏顺手写了地址。就在左亚文笑容绽开的瞬间,陈鹏的笔像是打个岔似的拐了道。左亚文抬头 :“怎么?有什么想法?只管说,你们是老乡嘛!”没啥想法。说是这样说,可满脑子都是黄非和 小芳的影子。黄非这次探家,没准就和小芳有了什么,要不小芳这阵子连封信也没有?可那也是人 家小芳的自由,哪有这样做老乡的?一下午时间陈鹏乱了方寸,直到站夜哨思绪还理不出道道,恍 恍惚惚地连站了三哨。左亚文半夜起来,一看哨表不对,陈鹏编了个理由,可指导员一走,陈鹏唉 声叹气的,宋西根醒了。陈鹏只得说了实话。宋西根一拳砸在他的胸口:“你算个鸡巴老乡?要误 事的,快去找指导员。”好容易熬到天亮,陈鹏才知道通信员昨天已发了电报。这怎么办?自己写 的地址不准,对连里又怎能说清楚?聪明一世嘛?到时电报退回来,指导员又怎么看?陈鹏刚喊了 声报告,左亚文笑了,说,认识了就好,不瞒你说,连里还能没你们的地址?不信你看黄非的信, 那可是明明白白的?左亚文手里摊着封信,一看日期就是刚收到的。信上表明了态度,说这个名额 他推荐陈鹏。左亚文这才告诉他,连里也劝过黄非等等再走,没想到黄非还是坚持回去看望病中的 母亲,探家的黄非又给连里回了信。这么一说,陈鹏的脸红得紫了,恨不得低到裤裆里去。左亚文 叹了口气:连里决定你去,只是做人哪……几天后就是考试,考卷也简单。陈鹏考完了,老是想当 面和黄非说。哪知黄非又延了几天假,陈鹏想问指导员,可指导员也不一定知道黄非延假的真实情 况。录取通知说来就来。走的那天,九里山灰蒙蒙的一如既往。陈鹏一步一回头,宋西根急了,说 :快去报到吧?老乡那边我给你说。也没啥好说的,我给他写信。陈鹏看了一眼九里山,还有山下 寂静得有点伤感的连队,心里酸酸的:老乡,我真的都没脸见你了。其实这时候,黄非正在赶往连 队。早在门口迎他的左亚文,只是用力地捏了捏黄非:陈鹏那个班,你去顶一下,年底军区要大比 武,连里准备冲它一冲。黄非搬过来时,宋西根冲他伸出大拇指:我要有你这样的老乡,也不枉到 九里山来当了十几年的兵!二到了第二年夏天,比武也没个动静。这期间两个老乡信来信去的。有 时信来了,宋西根也挤着看。这时候黄非总是把骄傲写在脸上,他为老乡高兴。从小芳信中也能感 觉到,陈鹏对她似乎有了责任。事实上一年前黄非探家,并没约见小芳。陈鹏没上院校前,大家的 信都有点“童言无忌”。其实三个人心里都有了那点意思:那是一种恒温,少了一分就凉,多了一 分就烫。这样一来,探家的黄非更不好说了,总不能王婆卖瓜吧?小芳的大事谁又能说得准?要是 自己日后灰溜溜地回来,不是害了人家?黄非不好再说,他只是暗示前来看他的小芳,眼下还不好 说,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就像一本书,刚翻到一半,你让我说结局怎么讲得出来?要真是书也 好,从后面看它几页就行了,可这是活生生的人啊。现在,走出故乡的陈鹏和小芳好上了,对自己 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在家时只是想在一起玩,谁也没朝这方面想,后来当兵了,一车皮拉来又倒 在一口锅里。新兵连盼信时,小芳一个信封里装着两份话,这个收那个转的。宋西根有回看了小芳 照片说,这下好了,你俩抓阄吧?看谁运气好。要么我做主,新兵连谁优秀多,我给谁当红娘。当 初两人红着脸不说,心里却像水底的鱼,看谁一口气闷得长久。那次探家,黄非只在医院里守着母 亲。小芳找来,他还说了陈鹏好话。老乡嘛,就要堂堂正正。就说考士官,黄非也想去考,但他没 把握,陈鹏文化比自己高,家境更需要他去。自己要是再复习一年,把握性要大些,反正以后干好 了也能转志愿兵,大家都是士官,什么“单杠”“双杠”的,都是13年一道来一道回,也是个缘 分。哪知事情竟成这样?比武没影子不说,原来那个“特权”,今年说没就没了。黄非也记不得多 久没和小芳通信了,有时拿笔也不知道写啥,怕写了会让小芳难受。给陈鹏的信里,他也不好提小 芳。这么一来,就觉得夏夜实在太难捱了。陈鹏一走快一年了,一年下来,黄非敢说他们站的业务 技能,就是放在集团军,也算是拔剑四顾。但比武没了,你就是有心吃天的恶虎,也只能在山里蔫 着。黄非悄悄地起来,像只翱翔的山鹰绕着连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什么。哨兵的口令惊他一 跳,是个新兵。黄非说,我替你站一会儿。黄非刚一接哨,左亚文查哨过来。好多涌到嘴边的话, 左亚文咽了回去。夜风在两人中间娓娓述说着,还有的就是两副脚板轻叩路面的声响。一圈绕下来 ,左亚文还想绕一圈。黄非说,
指导员,有事你说嘛。“也没什么,就想陪你走走。”左亚文说: 还有啊,你老乡下星期就回来了。南昌陆院这是代培最后一届军士长,一年就回单位。陈鹏一来, 就是一身惹眼的毛料夏常服,还有肩上的学员肩章,红红的刺着黄非的眼睛。当初一念之差,区别 拉得这么大。宋西根有点担心,想找黄非,黄非却躲了。陈鹏是代理站长。夜哨自然免了,有时下 达口令,眼82小说2006/3SHENJIAN光移向黄非,像是被蛰了一下。左亚文看出来 了,黄非以往那口让兵们如踩了弹簧似的口令,也像是漏了气。左亚文当然想看到两虎相争,怎么 还没开战,一只就从心里伤了?可是连队从根本上也不能给他解决什么?何况又夹个小芳?要是日 后小芳作为家属来队了,那可怎么办呢?左亚文不敢往下想了:让黄非年底走人?这么好的尖子放 了,实在于心不忍;让陈鹏离开小芳?这也不是指导员要做的事;让黄非调走?这更不大现实。只 是好好的士官指标,上面说没就没了。左亚文找陈鹏想问点情况。陈鹏刚走一年,对连里还熟,见 指导员来,立马猜出了八九分。陈鹏说他和小芳还是和以前一样;又说和黄非挺好的,什么事都好 说。在连队早不见晚见,事情说开了就好了。两人都想到这一点。一个晚饭后,两人在菜地里约上 了。这是九里山最好的季节。夏季的菜地浩瀚葱茏,有时连队在菜地里找人还真费工夫。于是左亚 文对通信员说,还是我自己去吧。九里山下十几个连队的菜地绿成一片汪洋,大海也不过如此吧。 曲径通幽的左亚文好容易绕到他俩身后,屏身半晌也没听个头绪,探头一看,见两人正躺着唠家常 。渐渐地,两个老乡也说累了。四周静静的,唯有那件衬衣在风中一晃一晃的,远远望去,像只随 手挂起的酒幌。三连左亚文也没想到,原先没影的军区比武,这回实实在在地来了。处里通知上说 ,就在秋天举行,而且规模之大超过以往。到九里山传达指示的通信处长脸色严峻:集团军首长批 示,团体和个人冠军,至少要揽回来一半。大大小小的比武项目一共20多个。这次比武实际上成 了战区各集团军的电子对抗分队和通信团之间心照不宣的较量。在他们这个营,要说参赛的个人课 目,也只能是左亚文连里的陈鹏和黄非有把握一些。集团军的参赛选手涌进了九里山。通信处成立 的指导班子,在半个月内要进行三次大的模拟考核,规定最后每个单项只剩两人。命运仿佛成心找 上门来,400W电台这个单项的最后人选将在这两个老乡之间产生。比武的意义不言而喻。左亚 文想的是连队荣誉,虽然他嘴上没说,宋西根也看出眉目:大家看好黄非,英雄所见略同啊。宋西 根对他俩是了解的。陈鹏脑子灵光,但好多点子都带自己的小九九。相比之下,这个电台在黄飞手 里就像支手枪似的玩得团团转。宋西根提醒他到电台车上加班,要当心辐射,黄非并没当回事。可 头一场模拟考核,让宋西根大跌眼镜,几天不见,黄非竟然被陈鹏拉下一大截。这么说等于黄非放 弃了。戏刚开场锣还没打,两虎相争,争个头啊?宋西根想尽快找黄非谈。还没等行动,陈鹏摊牌了:指导员,这不是黄非的真本事,我们重来一场。即使陈鹏不说,左亚文自然也有本账。他原想两人就这么比着,事态理想的话,最好是黄非参加比武,这样原先的那个倾斜也好扯平。黄非中途突然下场,让左亚文措手不及。左亚文对黄非生气了:有你这样做老乡的?黄非低头捏着土坷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