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复旦一百周年校庆之际,我回到了我们的中文系。遇到80级的学长陈真,中央电视台的导演,他慷慨地送了每人一套他亲自执导的荣获第十届“华表奖”优秀纪录片奖的《布达拉宫》D VD一套,其中也有我一份,尽管我不是他们班的。另外,知道我父母是“老西藏”,他还特意送了 我父亲一套。我感谢陈真,也为他感到骄傲。他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导演,《布达拉宫》是他历 经五年的艰辛巨作。我不止一次地向我父母的一些朋友炫耀:你们看过《布达拉宫》吗?那可是我 同学拍的,导演陈真是我同学。是吗?可以让我们看看吗?你居然还有那么优秀的同学。从小看我 在西藏长大的那些人都是五六十年代和我父母一样,大学毕业后援藏工作的汉族同胞。我在那里仅 仅住了三年。而且是前后各一年半,中间间隔了六年的时间。由于身体不适,在12岁的那年,我 随同母亲和弟弟离开了拉萨回到了母亲的故乡上海。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西藏。我很少对人说过 西藏的事,有时在不经意的时候提起过一句,得到的反应竟是意外的强烈。怎么会?你去过西藏? 你是少数民族?为什么去哪里?是不是你们家庭受了冲击?我不想满足一些人的猎奇心理,于是, 开始回避这个问题。和父母的朋友相比,我的这段经历算什么?他们在西藏转眼间一过就是二十多 年。几十年的岁月,常常在谈话间不经意地轻轻带过,那段日子的艰辛是很难用语言来表达的,更 何况纪录片。陈真的纪录片很美,蓝天,雪山,辽阔的草原,奔驰的骏马。他为我们揭开了布达拉 宫的神秘面纱。纪录片中,亲眼目睹这座宫殿变迁的老喇嘛格桑强巴向我们述说了布达拉宫所有的 故事。纪录片中缓缓的音乐让我想起了自己在西藏度过的一段日子。我的心始终留有一个遗憾,是 因为我没有去过布达拉宫。有人说没有去过布达拉宫等于没有到过西藏。所以,好像我是没有资格 谈论西藏的。三年的高原生涯,竟然一次都没有去过。怪谁呢?怪自己生不逢时。第一次去西藏的 时候,1969年,我4岁,布达拉宫关闭,不对外开放。但是,我和父母在宫殿的附近照了像, 还有一张我单独的照片,穿着格子裤,红色的灯芯绒外套,头上一个冲天炮小辫,照片是黑白的, 我们每个人的胸前戴着毛主席像章,我的那枚巨大,尤其令人瞩目。我是坐在山坡上的,手上还拿 着红宝书,一脸的无辜。小时候,一直是这个表情。身后,就是雄伟庄严的布达拉宫。我好奇地问 过母亲:那里面都有些什么?她对我说:一些稀世的珍宝,黄金的塔,还有一个个房间。我记忆最 深的是说里面有棵树,树干是黄金做的,树上挂满了玛瑙和各色各样的宝石。我曾吵着要去看看。 母亲对我说不能去的,我还是坚持要去,但被母亲的一句话打消了要去的念头。对布达拉宫有些感 性的认识,是我第二次进藏。1976年,我11岁。因为心脏不适,妈妈把我送回了上海。他们 想等我大一些,就会适应那里的高原生活。再次到了拉萨,不巧遇上布达拉宫整修,又没有开放。 等我再次离开拉萨,还是深宫紧闭。在我的记忆中,拉萨的天空永远是湛蓝的,阳光照着晶莹剔透 的雪山。布达拉宫前有个人工湖叫龙王潭,那是弟弟最喜欢去的地方。在陈真的纪录片中也提到了 龙王潭,我们在那里也留过影。布达拉宫终年矗立在白雪皑皑的山上,就像是雪山上的神秘的新娘 ,终年披着美丽的面纱。我永远在她的门前徘徊,却永远没有机会接近她。二怎么去的西藏我忘了 。记忆中我从成都坐了飞机,前苏联伊尔18的小飞机。到达拉萨的时候,我吐了一身。事后父母 知道我体弱多病。我们住在爸爸的单位里,那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黄土做的院墙,黄土做的平房。 房子是藏式的,窗户巨大,窗框是白色的。院子里住着两户人家,我们和另外一户,都是爸爸单位 的同事。隔壁的邻居有两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一男一女,男孩比我大些,女孩和我差不多,但 是个子比我高些,黑黑的皮肤。我早忘记邻居的男主人的模样,但是女主人和他们的女儿我是深深 地记住了,缘于一场纠纷。60年代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相当乏匮的年代,住房是公家的,房子里 的家具也是公家的。都是一些简单的、最基本的家具。一间客厅兼睡房,靠着墙放着两张床,一大 一小。大的是父母的,小的是我的。至今记得那张小床涂了苹果绿的颜色。家里堆了一些木箱,没 有衣柜。那个时候,没什么衣服,也不需要衣柜。一张小小的餐桌放在中央,我们备了电炉和煤油 炉。但是,很少自己做饭,都是吃单位的大食堂。每天都是花样不变的炒白菜和土豆。在炒土豆的 时候,总是放了过量的胡椒粉,所以吃起来味道怪怪的,记忆中那就是食堂的味道。父亲去了五七 干校,我和妈妈在家。妈妈在院子里养了好几只白色的兔子,那些小兔子的眼睛是红色的,样子机 灵,非常招人爱。有时我把兔子放在房间里,于是满屋子都是兔子的味道。有天夜里,妈妈把我从 梦中叫醒,给我看了一只刚拿回家的兔宝宝。那只兔子的毛很长,雪白的,有一双红红的宝石样的 眼睛。我们非常喜欢那些兔子,喂养兔子成了我和母亲最大的娱乐。我们经常在草地上寻找兔子吃 的奶草。折断草根,白色的乳液流在手心上,那是兔子的营养液。平时,我们和邻居相安无事。几 个孩子还经常一起玩,相互都是友好的,客气的。他们的门前有一块菜地,邻居家种植了一些小白 菜和青菜。我们自己的门前也有一块菜地,食堂的菜吃腻的时候,就用自留地的菜。事情就出在他 们家的菜地上。那天,妈妈刚好有事出去了,家里留下我还有一位叔叔,爸爸的朋友。叔叔带着我 ,坐在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我家的一只兔子跑进了他们的菜地,谁也没有留意。等邻居发现的 时候,兔子吃了他们好些菜叶。邻居的女主人看见了,随手拎起兔子的两只耳朵,然后怒火冲天地 把它狠狠地扔在地上,于是,那只兔子一动也不动,立刻命丧黄泉。我和叔叔看傻了眼,他是一个 男人,不能和女人计较。等我妈妈回来的时候,他告诉了她。母亲听见这个消息,马上去找邻居理 论,但人家不买她的账,一丝歉意和同情都没有。平时,院子里有一扇门,那扇门锁着一把大铁锁 。邻居对母亲曾经提起过院子外的老牛会进来吃自留地的菜,于是我们在门上上了锁。那时,母亲 有点同归于尽的意思了,她回屋子,拿了一个榔头冲出来,我以为她要杀人,但是她只是狠狠地把 铁锁砸开了,她一边砸一边恶狠狠地说:我让牛把你的菜都吃光。果然,第二天的早晨,一位陌生 的藏族老头,牵了一头牛进了院子,他憨憨地看着我笑,那头牛进了邻居的菜地,把他们的菜一扫 而光,隔壁没有人在家,我无言地看着放牛翁扬长而去。妈妈一脸的幸灾乐祸。晚上的时候,他们 回了家。女邻居敲了我家的门,开始和妈妈吵架。意思是说妈妈欺负她,让牛把他们的菜都吃了。 说到激动的地方,她开始哭泣,我紧紧地站在妈妈的身后,歪着脑袋看着对方。和我一样,邻居的 小女孩也是紧紧跟在她母亲的身后,她用一种非常陌生的眼光打量着我,我朝她吐了几口口水,她 同样回敬了我。一时间,我们相互断绝了往来。我再也不能上邻居家去玩了。妈妈要出门的时候, 就把我反锁在家里。藏式的房子光照不好,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院子的土 墙上,立着一只五彩的布谷鸟,它的头上有一只彩色的桂冠。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一动也不动 。我想到外面去抓鸟,拨开窗户的拴,打开窗,爬了出去。那只鸟飞到了院子里,我开始紧紧地跟 着它,它不再飞,而是拼命往前跑,我在后面追呀追,不知不觉跑出了院子,永远就是差那么一点 点抓不到它。当它越过小溪的时候,我也一样,结果掉进了水沟,浑身上下湿透了。一位附近的藏 族老人把我从水里捞了上来,送我回了家,替我换了衣服。等我妈妈回家的时候,我挨了妈妈的揍 。她说我不该开着窗到外面去,很危险的。我没有告诉她我是去追那只停留在墙上的布谷鸟。鸟是 飞走了,飞得无影无踪。但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只鸟又飞回来了。自从爸爸去了 五七干校,我和妈妈搬了一次家。这次是住到妈妈工作的保育院里。那是一栋深红色的藏式楼房。 我们住在二楼的一个房间。晚上,经常停电,于是我们就点蜡烛。我常常看着蜡烛被烧成液体,然 后我去拨动灯芯,或者把液体倒在桌上,等它干了的时候,再用手指甲去触摸。我就是这样用蜡烛 来打发一晚上的时间。在烛光的照耀下,房间总是恍恍惚惚的,昏暗的灯光在房间里跳动着,我也 时常看着自己在墙上的人影。拉萨的夜晚,时常响着枪声,隐隐约约的,有时还很清晰,我们晚上 很少出门。那些日子,没有电视,连收音机也没有,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度过那些沉沉黑夜的。我 开始有蛀牙了,远在上海的阿姨给我寄来了上海的糖果和饼干。这在拉萨是奇缺的。妈妈总是限量 供应,根本满足不了我的需要。我常常梦见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我还幻想着自己能到一座糖果做 的城堡,张口就可以吃到水果味的糖粒。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她把糖果藏得很好,但我总是千方百 计地找到,怕大人骂,睡觉的时候偷偷地吃,然后把所有的糖纸都藏在床底。妈妈很奇怪我为什么 会蛀牙,每次我拿糖的时候,留了一个心眼,不多拿,于是她发现不了。等她注意到的时候,我的 牙都让虫蛀了。我们的隔壁,住了一些藏族孩子,白天我们在一起玩。我告诉他们我们家有很多糖 果,为了拍他们马屁,我主动说我可以从家里拿出来和他们分享。我发现家里的水果糖不多了,于 是拿了一些整块的红糖。那些红糖是西藏特产,很大,很硬,吃的时候,必须用榔头敲。我们在走 廊里分享红糖的时候,遇到从外面回来的妈妈。回家后,妈妈知道了,我又挨了一顿扫帚。看见别 的孩子吃糖,我觉得眼馋,问他们要,他们不给。有一天,我带了另一位比我还小的小朋友,看见 有一家人家的窗口放了一个硕大的玻璃瓶,瓶里都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趁人不注意,我顺手牵羊 地拿了一把,我的朋友也这样拿了一些。结果,很快大家都知道我们拿了人家的糖,回家后妈妈一顿猛打。从此,我知道不能拿别人的东西,我也再不把家里的东西拿出去了。在我们房子的附近有座寺庙,门上加了锁,还有一个铁链。无意中,我好奇地推了推大门,结果被我推开了门缝,我轻而易举地从门缝里钻了进去。空荡荡的寺庙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图书,散乱地堆成了山。于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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