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

素芬从教授家出来，缩在阴雨中迅速打了几个 冷战，有种很异样的滋味，像条蛆绷在心头一寸寸蠕 动，凉丝丝的。 阿谓曾说，女人伤感都是男人带来的，因为她们 在乎。素芬当时听了只是苦笑。素芬从没有过这种体 验，和人家阿泪可没法比。素芬平平淡淡活到了三十 一岁，也只遭遇过一个男人。三年前的那个傍晚，一 辆“大解放”戛然停在乱糟糟的库房门口，素芬还没 闹明白怎么回事，司机郭明盖就晃着一米八二的虎 背熊腰跳出来，不由分说卸下了一架崭新的镀着钢 蓝色亮漆的“健牌”自行车，瓮声瓮气道，送给你的! 郭明盖说完跃人驾驶室，脚底的引擎闷声一响，“大 解放”穿过厂区绝尘而去。素芬吓坏了，长这么大还 从没有男人对自己如此慷慨过。素芬还在惜懂着，就 被同厂一群好事者连哄带闹下成了一名新娘子，住 进了肠子巷那间脏兮兮的小平房。就这么简单。素芬 太普通了，就像她的名字。叫这种名字的女人大都来 自寻常人家，姿色平平，智商有限，活得也简单粗糙， 从不知伤感为何物。 可是这次又算什么呢? 湿淋淋的素芬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溜达着。雨悄 悄停了，眼前的路也清晰起来。再走下去，便是那间 埋在巷子里的小平房。素芬的脚步迟疑了，她有些怕 屋里那股子熟悉的异味。但她还是习惯地换衣挽袖， 猫腰钻进搭在门口的小棚子做饭。炒菜时，素芬被爆 起的油烟呛着了，她狠狠咳几下，骂自己糊涂，郭明 盖肯定不会回来吃晚饭的，她一个人还忙乎什么呢? 素芬做好饭，懒懒地倚在床头，握着遥控器把电视频 道换来换去，眼前却是一片空白。 郭明盖回来时已是半夜。每天下午，邻居黑蚂炸 都要拉郭明盖打牌，他带酒过去，黑蚂蚌管饭，回家便 只剩下了和老婆睡觉。郭明盖不在乎输点小钱，关键 是黑了灯后要有女人。郭明盖满身酒气地爬上床，用 手一摸，摸到的却是女人绷起的后背，硬得像块门板， 他嗽一声:“狗娘的，啥意思啊?!”郭明盖有个雷打不 动的规矩，只要他在家，每夜不管什么时辰、总要折腾 一回素芬，完了事还要摸着女人的乳房入睡。在家时， 郭明盖常常搞突然袭击，也不管素芬正在和面做饭 还是在洗衣服，两只手冷不丁就去抓摸索芬的胸，还 嬉笑着骂骂咧咧:狗娘的，浑身零件一个不见少，可稀 罕人的，也就是这对大奶子!素芬受不了这种纠缠，盼 着郭明盖多在外面跑长途，还提出要个孩子，却遭到 郭明盖断然否决，理由很霸道。郭明盖说他不允许有 人和他一起争这对宝贝，甭管这人是谁。 新锐擂 素芬的身子软下来，任郭明盖喘着粗气上下折 腾，却闭目在想，教授为什么要说“偶然”呢? 教授从书房踱出来，素芬正俯身跪在客厅擦地 板。是用双手卷起湿抹布一下一下擦。每次她都这 样。起初教授过意不去，说他家的破地板不值得她这 么辛苦，用拖把随便拖一拖就行了。素芬却喜欢，这 样擦下来就是一片新天地了，看上去清爽透亮。 素芬这么擦着，一双熟悉的软底拖鞋停在了眼 前。素芬仰脸往上瞧，教授的目光正罩着自己，素芬 下意识缩一缩胸，准备绕过那双拖鞋继续擦。一截烟 灰悄然落下，散成松软的粉状，素芬低头擦了，那两 只脚这才往后退去，赳超着便摔了个屁股墩儿。 素芬扑味一笑。 教授顺势坐在地板上，自嘲说，我是不是有些失 态?可你知道吗，你刚才擦地的样子，真像……看教 授欲言又止，素芬很好奇:像什么?教授吸了两口烟， 吞吞吐吐说:像·····一个敬业的家庭主妇。素芬的脸 悄悄红了，赶紧埋下头擦地。教授又没头没脑地问， 你，不会突然消失吧? 素芬一怔，故意说，这年头难说呀。就说我们厂子， 那么多的人，上面说一声散，不是连下落都听不到了? 教授两手一撑地站起来，说，我考虑过，是该给 你加薪了。 素芬黯然一下，说，您哄抬物价啊，跟钱没关系。 您想想，我再没文化，也不会一辈子都干这个吧? ……可不干这个，我还能干什么呢? 教授点点头，背起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缓缓站 住，怅然抬头，盯了一会儿屋顶上的那盏枝型吊灯， 忽然用那腔昊侬软语的普通话道了一句念白，这世 界啊，有许许多多扑朔迷离的生活剧目，悲也好，喜 也罢，都是由“偶然”一手导演的! 说罢，教授垂下脑袋进了书房。 这话说得文终终，还有些怪怪的，素芬没读过多 少书，却觉得自己听懂了。有那么几分钟，她就僵在 了地板上。 “偶然”?“导演”?太过抽象了，素芬更愿意用 “恰巧”来形容一些事。比如，当年母亲不是“恰巧” 从乡下老家嫁到了临城，素芬的生活就会是另一个 样子。比如，高中毕业时，要不是某同学“恰巧”出了 车祸，她也不可能被顶替分到针织厂上班。再比如， 那个傍晚，如果不是因为她找工作四处碰壁“恰巧” 在河边独自发呆，或者她在河边发呆时“恰巧”没被 阿泪发现，素芬就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甄 教授。还有，据阿循说，如果那次不是别人家里“恰 巧”有病危亲人需要守护，也轮不到阿泪陪客，而阿 泪陪的客人如果“恰巧”不是教授，后来的事就不会 有了…… 阿嵋给素芬介绍教授，并没有拉皮条的意思。阿 泥和素芬同在一个针织厂上班，阿澹还是“厂花”，那 都是过去的故事。阿泥不希望素芬也来夜总会坐台， 倒不是怕多了个竞争对手，这种卖笑的营生没有谁 能干一辈子，素芬姿色一般，年龄偏大，家里还有老 公，挤进来搞不好会雪上加霜。阿嵋介绍教授，是想 实实在在地帮素芬一把。 那晚，正闹肚子的阿泥被妈咪从床上叫起来，惜 糟懂懂进了一间KTV包房。屋里灯光有些暖昧，转角 沙发上连客人带小姐影影绰绰坐了好几位，阿泥发 现靠门口的客人身旁有个空位，就一屁股坐过去，掏 出化妆盒顾自补妆。 一个被客人称为“金处”的中年男人凑过来，一 本正经地把教授托付给了阿调，还满口的“大妹子”， “大妹子，这位可是真(甄)教授，硕导，懂吗?你服务 好了，下次还找你!”阿泥浅笑，点烟，斜眼膘了一眼。 阿泥印象里，能熬到教授位置的都是些糟老头子，白 发稀疏，满脸褶子，瓶底眼镜，弓腰塌背，而身边的这 位教授并不老，样子有些局促，但看上去倒是蛮清 爽。阿泪勤快起来，先倒了一杯啤酒，又剥开橘子册 几瓣递过去。阿循发现教授在注意她的手，莞尔一 笑，她刚做了美甲，十个尖尖的指甲又白又长，玲珑 剔透像件工艺品，她翘起手指伸过去问，好看吗?教 授目光躲闪着，一边点头，一边掏出手帕擦脑门。教 授的脑门又大又圆，汗渍星星点点的，说的是那种带 有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教授问阿泥读过几年书，以前 做过什么，还告诉她来日方长，趁年轻多学些东西， 技不压身，总有用处的。 阿泥承认教授说的都没错，但离自己很遥远。阿 循命苦，很小时父亲就故去了，母亲带着她改嫁来到 了继父家。家里住的是筒子楼，只有一间屋子，阿泥 只能睡在靠门边的一张折叠沙发上，一直睡到了读 中学，感觉越来越别扭。阿泥最难以启齿的是继父总 喜欢怪怪地“爱抚”自己，每次来例假，她再怎么遮 掩，也逃不过继父那双色迷迷的眼睛。高考是个远走 高飞的机会，阿泪的功课很一般，却非常想抓住这根 救命草。一个下午，母亲还没下班，熬了大半夜的阿 循正困得伏在折叠沙发上打吨儿，隐隐觉出下身发 痒难耐，她睁开眼，赫然看到一只多筋粗皱的大手正 伸进自己内裤里摸摸弄弄，顿时吓出了一身汗，那年 豁偶然 新锐擂台 罐偶然 的高考自然也是一塌糊涂。好在学校比较照顾，她顺 利地进了工厂，并当天就搬到了厂宿舍。接下来便是 下岗，阿泥无论如何不想回家住了，便在外面租了房 子。阿循在夜总会坐台不到一年，就自称“老江湖” 了。男人她见得太多了，有的一上来就连楼带啃打情 骂俏，有的喋喋不休满嘴黄段子，还有的外表看像个 正人君子却暗处动手动脚，阿泪都能应付。阿循有自 己的坐台原则，可以被男人抓摸几下，那些赤裸裸的 脏话左耳进右耳出，也没什么，但她不可以被亲吻， 被抓摸几下也仅限于裤腰带以上，有客人不知深浅 得寸进尺，阿泪便会拉下脸子。拉下脸子的阿泪并没 有影响生意，点她的客人反而更多了。姐妹们一边骂 臭男人太贱，一边嘲笑阿媚“傻逼”，混在虎狼堆里即 使守节成功，男人也早把坐台小姐看烂了。阿泪何尝 不明白男人没几个好东西?但她身边的这个教授不 同。这个教授对这样的场合显然是生疏的，手脚始终 规规矩矩，好像不很情愿，有几分无助的样子。这中 间阿循还离开去了两次卫生间，要是一般客人早就 给脸子了，教授却一切如常毫不在意。 金处好像有些不耐烦，皱眉连喝了几口啤酒，然 后把教授往阿澹身边推操，说什么年代了，还这么授 受不亲?!教授从阿循一头飘散的长发里挣脱出来， 一脸的不知所措。金处指指点点说，老甄，要不咱图 个实际，你就别再找什么老婆了，雇个顺眼的女人， 白天洗衣做饭料理家务，晚上红袖添香，兼暖被窝， 充分利用人力资源嘛!怎么样，我看这大妹子就不错 嘛!阿嵋撇嘴说，开玩笑，人家大教授呢!金处说，谁 开玩笑?我们老甄不怕单身，就怕家务，不是有那种 什么“钟点工”吗?阿泥偷偷掐灭烟，说，只要教授招 呼一声，身后还不得排成队?不过，那时就轮不到我 了。金处正色道，那不成，怎么说大妹子你也是原配 啊!大家一阵哄笑，满脸通红的教授赶紧塞给阿泥一 张百元票子，就逃之夭夭了。 阿泥啧啧说，收这种男人小费，我都不好意思! 素芬提醒说，条件是挺不错，你可以主动一些。 阿泪扬一扬弯眉哼了声，像是在跟谁赌气，说，喊，我 有那么天真?就算他是个王子，我也不是什么灰姑 娘，更不是大妹子，我是那种小姐，懂吗?!……可芬 姐，你不一样。 素芬迟疑说，我……可人家是教授。 阿泥立即说，教授有什么，不也照样得吃喝拉撒 睡?你怕什么?说白了，不就是个钟点工吗? 素芬的脸热了一下。她自然清楚，钟点工，说好 听了是家政服务，其实还不就是个保姆，类似过去的 丫矍，女佣，老妈子什么的，虽说如今不太一样了，可 这里的贵贱，谁心里没个数?素芬的父母都是退休工 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没什么门路，不过，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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