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在一家茶馆,我通过别人介绍认识了一个苍白消瘦、穷愁潦倒的诗人,他说的一句话给我留 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说:“挺住即意味着一切。”是的,这个诗人本身的生活给这句话做了最 好的注释。在他的这种光芒四射的“挺住”中,你能真切地感受到价值、信仰、追求、不朽、生存 的意义等等这些抽象观念所昭示的内涵,一句话,你能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精神力量。我要说,人活 着是需要这么一种精神力量的,在这个越来越物质化的世界中,这种精神力量是弥足珍贵的,也是 不可或缺的。“挺住”,一个多么美丽的词组,对于我来说,它透露出的不仅仅是一种精神力量, 它还让我想起了一件我曾经亲身经历过的往事。在往事中,我这个一向意志薄弱的人,却在那样一 种特殊的场合下,傲然“挺住”了一回。因此在茶馆,当那个我新结识的流浪汉一般的诗人,用大 概是因为饥饿而变得软弱无力的声音对我说,“挺住即意味着一切”的时候,我是深深地理解他的 ,我们同样都“挺住”了,区别只在于,我“挺住”了一回,而他或许要“挺住”一生。顺便说说 ,从茶馆离开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诗人了,不知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是仍然在那里光芒四射 地“挺住”呢,还是已经饿死掉了。一九八六年春,珑珑想去云南旅游,我当然责无旁贷,一方面 为她筹措路费,一方面给我在昆明的一个写作的朋友去信,让他在珑珑的食宿方面提供帮助。珑珑 是174个天真烂漫的姑娘,最大的嗜好就是外出旅游了,以前她因为家庭经济情况不允许,几乎 没有什么外出旅游的机会。和我结婚后,珑珑最开心的事,就是经常可以外出旅游了,为此她连工 作都辞了,这样她外出旅游就有了充足的时间。当然,我并不是富翁,经济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只 是因为多年辛勤工作,加上平时异常节俭,这才多少有了一点积蓄。但是为了爱,我毫无怨言地贡 献出了我的这点可怜的积蓄。珑珑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这是毋庸讳言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珑 珑每次外出,我作为丈夫,都不能和她一同前往,替她打点衣食住行,原因自然是我的经济能力有 限,少一个人出门就少一笔开销,同时我还得继续不停地努力工作,以确保珑珑能源源不断地有外 出旅游的费用。不过,每当我在单位里上班上得昏头涨脑的时候,一想到此时此刻,珑珑正在一处 风光旖旎的地方尽情玩乐,我的精神就为之一振。珑珑先去了昆明,我那个写作的朋友很讲义气, 安排珑珑在他家吃住,还让他的老婆陪同珑珑玩遍了昆明的各个景点。当他听说珑珑接下来要去瑞 丽的时候,又主动跟他一个在瑞丽的朋友联系,让那个朋友安排珑珑在瑞丽的吃住。那个朋友是个 军人,珑珑去了瑞丽后,他安排珑珑免费住在部队的招待所里,还自告奋勇地给珑珑在瑞丽当了几 天导游。珑珑的这次云南之旅,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那个在瑞丽的军人朋友,凑巧还是我们的老 乡,因此对从家乡来的珑珑格外热情,甚至都有点热情得过火了。珑珑在瑞丽的时候,一次他带珑 珑去一处景点游玩,在踩着一溜石头过一条山涧小溪时,他怕珑珑跌倒,主动挽着珑珑的胳膊,结 果小溪已经过完了,他仍然牢牢地挽着珑珑的胳膊不放,就这么扎扎实实地挽着又走了一程,直到 珑珑趁他一个分神,才好不容易把胳膊抽了回来。还有,珑珑临离开瑞丽的前一天晚上,他到珑珑 住的招待所房间,先是跟珑珑要了家庭地址,说以后回家乡的时候要来找珑珑玩,接着又敞开心扉 跟珑珑谈了很久,谈文学创作(他是部队的宣传干事,业余时间也爱好文学创作),谈他一个人在 异地他乡当兵的孤独寂寞,谈他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对珑珑的美好印象,总之,谈个没完没了。 后来时间实在是太晚了,珑珑明显地流露出了想要休息的意思,他才不得不打住话头,依依不舍地 和珑珑告别,但这时他又玩了一个小花样,提议最后和珑珑拥抱一下,被珑珑委婉地拒绝了。当珑 珑把她云南之旅的这个小插曲告诉我的时候,我确实对那个我不曾相识的瑞丽的朋友有些愤怒,但 同时,怎么说呢,我对他也有几分理解吧。像珑珑这样长相可人(珑珑生了一张娃娃脸)、天真烂 漫的姑娘,一个男人得空想揩个油、吃个豆腐什么的,也属于正常吧。问题的关键是,珑珑为了我 ,坚守住了她的贞操,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也是让我深感欣慰的。一九八八年夏,珑珑在又一次外 出旅游的时候,确切地说是在景色如画的北戴河,和一个也酷爱旅游的英俊的美国佬相遇了,两人 一见钟情,二话不说,疯狂地搞在了一起。是呵,坚守贞操也要有个限度,爱好文学的中国大兵是 绝不能和英俊的美国佬同日而语的,对此我自然有清醒的认识。这样,我和珑珑的婚姻也就走到了 尽头,天真烂漫的珑珑在榨干了我的所有积蓄,并让我背上一屁股债务之后,随她英俊的美国情夫 远走高飞了。天哪,珑珑从此以后又可以在美国,甚至全世界旅游了,这肯定是她梦寐以求的。珑 珑走了几年后,意外地从法国给我写来一封信,原来她早已离开了那个英俊的美国佬(这美国佬尽 管英俊,却迟迟不肯兑现和珑珑结婚的诺言),嫁给了一个更加英俊的法国佬,让人不可思议的是 ,她并不像我以为的那么幸福,她在信上说,她的那个更加英俊的法国夫婿性情乖张(刚认识他的 时候,他可不是这样,那会儿他温柔着呢),非但不允许她外出旅游了,相反却把她关在家里,甚 至都不让她和邻居往来,她要是不服从,他就揍她,他下手可狠了,她的身上常常被他揍得青一块 紫一块,她在信上还说,现在她非常绝望,老是想到死,要不是为了孩子(她生了一个女儿),说 不定她早就自175短篇小说/意味杀了。又说到,她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我,想起从前我 对她是多么多么好。珑珑的信带给了我无边的惆怅,不过在惆怅之余,说实话,我也有一种满足感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我深爱的珑珑离我而去了,但我还得继续生活下去。一个星期天的下午, 我正在家看一档介绍世界各地风景名胜的电视旅游节目(以此来和珑珑分享一下她那巨大的欢乐) ,忽然传来了敲门声,我关掉电视,打开了门。外面站着一个身穿白衬衫,三十岁左右,黑不溜秋 的小个子男人,我问他找谁。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是某某吧,是珑珑的爱人。我说我是,可 你又是谁?他说他叫周康,曾在云南瑞丽当兵,珑珑去瑞丽旅游的时候,就住在他们部队。我一听 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说噢噢,我知道你了,进来坐。我把周康让进屋里坐下,给他泡了杯茶。 我不是一个心胸狭隘、不讲道理的人,虽然这个叫周康的家伙以前曾试图给我戴绿帽子,但毕竟没 有戴成,所以我也没吃什么大亏,何况他终究还是给珑珑提供过住宿,而珑珑那时是我的老婆,因 而他也算间接地帮助过我,既然如此,对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我礼貌地接待一下也是应该的。周康 喝了口茶,四处看了看,问我珑珑呢。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珑珑已经和我离婚了,去了美国,我 的意思是,如果他现在还想打珑珑主意的话,那他就得去美国了,在我这里他是捞不到什么油水啦 。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嘴巴动了动,大约想问我点什么,可又觉得不太方便,就不吭 声了。过了片刻他说,他已经从部队转业回来了,进了一家无线电厂,他自己不是太满意,这次来 ,一是想看看珑珑和我,二是他听珑珑说过,我也爱好写作,那么想必认识一些文化单位的人,能 否帮他问问看,这些文化单位需不需要人。我说我虽然有朋友在文化单位,可都是不管事的,没什 么大用处,不过我还是会替他问一下的。我这么说当然只是敷衍他,托我的朋友帮他联系一份满意 的工作,我和他的交情好像还没有到这一步呢。我们又聊起了那个在昆明的我们的共同的朋友,聊 起这个共同的朋友,我们之间的话多了一点,聊着聊着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暗自琢磨着,觉得 请他吃顿晚饭还是在情理之中的,也算是还他一个人情。我就请他到我家门口的一个小饭馆里吃了 一顿,其间喝了两杯酒,谈了谈文学。他对文学的看法是,文学应该给人以理想,应该弘扬时代精 神,应该着力表现人性中的真善美。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大约八点多钟,我在家里正坐在抽水马桶 上出恭。晚饭时我在街边的一个水饺摊子上吃的水饺可能不太卫生,回到家里就拉肚子,一会儿工 夫已经拉三次了。这次我准备坐得时间长一点,好歹拉光了再起来,否则这么来回折腾麻烦得很。 就在我还坐在抽水马桶上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还没等我来得及喊一声,让敲门的人等一等,门 外又传来了叫我名字的声音。我一听,妈的,又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个周康。不知道这家伙又来找我 干什么,是想问问我,帮没帮他打听他的工作的事呢,还是找我来继续谈谈文学的,他上次吃饭的 时候,好像谈得确实不太尽兴。但无论他是来找我干什么的,我可是实在不太愿意搭理他了。欠他 的人情我已经还了,如果他认为没有还够的话,那他去美国找珑珑还好了,我是只能到此为止了。 再说了,细想起来,他也应该还欠我点什么吧,我没有追究他,他倒来纠缠着我不放,哪有这个道 理。我迅速思索了一下,决定不理他,让他敲敲门,喊几声,以为屋里没人就滚蛋吧。他又在叫我 ,我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坐在抽水马桶上,估计他再叫几声没人答应,就会知道屋里没人了。他 叫了两声不叫了,随即门上却传来了轻微的摩擦声,我一时有些奇怪,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名堂, 可是突然间,我就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这里应该交代一下,我住的是两室一厅的房子,一进 门就是一个厅,然后右边是两间屋子,左边是厨房,正对面──正是这个要命的正对面──是厕所 ,也就是说,外面的门正对着厕176所的门。而更加要命的是,我早就注意到了,外面那扇油漆 剥落的木门中间,有一道竖着的大裂纹,通过这道大裂纹,既可以从里面看到外面,也可以从外面 看到里面。以前我曾打算换一扇新门,可又舍不得花钱,想想还是在门背后贴张报纸,把这道大裂 纹遮住就行了,可不知怎么就一直忘了贴。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那个名叫周康的讨厌的家伙,从门上的那道大裂纹中,看见了屋里露出的灯光,他根据最基本的判断,有灯光就应该有人嘛,为什么会没人答应?接着,他为了搞清到底有没有人,就把脸贴在了门上的那道大裂纹上,朝屋里看。那么,他将会看到什么呢?通过敞开的厕所门,他看到了这样的一幅情景,我赤着膊端坐在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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