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亲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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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一月 01, 2006
稻草扣 我的舌头是火苗,我的嘴唇是黑色的稻 我用力搓着众生的稻草堆 事实就是稻草绳捆住了稻草 我的出生是尴尬的,不仅是出生在血色 汹涌的春天,而且母亲的年龄已经44岁,我 像一根稻草一样被堆进了稻草堆中。在以后 我的歌唱中,我始终有一种卑微的姿态,像一 根稻草一样必须柔软、碎裂,草屑的宿命遍布 了我的一生,从我的发棵里,从我的语言中, 我掸不干净也不可能掸干净的稻草堆的味 道。 新草的芳香早已在冬天光脊梁的辗压下 发出了阵阵霉味,当然还有跳蚤,这稻草堆中 的另一群居民,它们的牙齿比我们的黄板牙 更加雪白。我在昏黄的油灯(破茶缸和玻璃药 瓶做成的油灯)下用力搓着稻草绳,双手搓得 通红,疼,往手心唾一口再搓,稻草绳越搓越 长,像冬日的蛇一样在我的多补丁的裤子下 面缓慢地盘起来—我似乎要用稻草绳丈量 我的童年,不为众人注意、默默看着土坯墙上 的螺蜘壳并一一抠下来的童年。 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少妇形象,从我 小时候起,母亲就老了,并且不断地衰老下 去。我努力地想着母亲的少女时代、少妇时代 的样子,但是徒劳的,母亲说她十五个月外公 就死了,母亲说她先后生过十个孩子,母亲说 得很自然,母亲咬着头上长长的发辫为自己 接生…… 我一颗敏感的心却一次次被一根稻草绳 抽打,伤口上尽是稻草屑。母亲留用上好的稻 草(那是早稻用手摔打脱粒后得来的)等待修 补草屋顶。母亲用韧性很好的稻草绕成一圈 圈然后用黄泥糊起来,糊成一只又一只泥瓮 子—泥瓮子的嘴似乎永远像我们的嘴张 着,我从不喊饿,也不喊痛—父亲打我时 (父亲早早做了祖父)我从不喊痛,就像被扭 得满脸疼痛的稻草们;还有一些乱成一团的 稻草们,被母亲捆回家(用稻草自己捆扎自 己)堆在灶后面,等待化为灰烬……这就是稻 草们的命运! 我常坐在灶后将一团又一团稻草塞进黑 乎乎的灶膛,火星阴郁着,久久不肯说话,烟 却不怀好意地跑出来,我凑近炉膛使劲地吹, 我似乎要把我肚子里的热气都吹尽了,火才 冷不防地喊起来,把我的耳朵震得生疼,我可 怜的头发只剩下了一层焦灰。 从十四岁起一直到现在,我一直在异乡, 像一根飞在空中总不肯停下来的稻草。我仿 佛一下记起稻草人似的空心岁月里的那些麻 雀们,像雨点一样的麻雀们,我的老牛们,它 们冬天的寒胃,它们一口又一口把稻草们反 当。我把稻草一样的疼痛反当,我记不起是什 么滋味了。母亲把稻草碾成草糠,可猪不吃, 母亲加了一勺盐,猪也不吃,母亲用坏了一角 的铁猪勺狠狠地砸向猪的背脊,猪狠命地叫 了一声,我不知道它在叫什么,它是不是怀念 我用草网包一网一网从生产队里偷拾来的猪 草? 穷人家的苦楚,多子女的无奈,一辈对一 辈的疑问,大家庭的姐龋……我在榆树枝凑 成的床上躺着,收缩着肚皮,我居然把肚皮收 缩到后背上,我是一根空心的稻草! 春节回家,母亲比我梦想中的更要苍老, 她的心脏总是被无缘无故的信息所惊吓,然 后就狂跳不止……我不知道她担心什么。我 看到她的手指不停地颤抖,颤抖不停!那是一 个下雨的下午,我打着伞,扶着母亲在砖巷上 一步一步地走着,母亲在唠叨着,我一句也听 不进去,我握伞的手也在颤抖,我想控制也控 制不了,记得母亲说过那时要有人要,也就把 你送了……那么也有可能像一捆稻草一样, 我在另一个陌生的人家搓着越来越长的稻草 绳? 这说也说不清楚的稻草们不知去了何方 ……我带着洗不净的稻草味道写作。我上高 中的时候,母亲总是把五张或六张卷了角近 乎烂稻草的纸币(没有五角,全是灰色的零角 或干枯绿色的贰角,每次一元),从老家班船 上捎给在县城北郊上高中的我,上面有一根 稻草扣着,我总是想扭断这稻草扣而把这一 元钱取出来,可母亲选的那根稻草却十分地 结实,有点像母亲的一根枯黄的长发。每天清 晨,母亲总是打开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梳妆 盒,用断了齿的木梳一遍又一遍梳着,枯黄的 头发一根根落着,我看见母亲用力地(她为什 么梳得这么吃力?)将越来越少的长发盘成了 一个老年妇女的那种低瓢…… 母亲绕款和系稻草扣的手法是一样的, 我解不开,总是用力一拽,稻草扣就断了下 来,露出了两张欲言又止的稻草的嘴唇。 谦卑把我取名为向日葵 威花船的那年春节 曾经金黄的清晨我低下头去 蒙尘的时光一一过去 公社宣传队到我们村上威花船的那年春 节,我家门口三棵很高很高的榆树上挂满了 我父亲从河里莆上来的杂鱼,杂鱼的腹部被 我母亲用一截一截的芦管撑开—像一个个 迎风敞开棉袄的顽童。母亲还用一根竹条 —将它削细,然后将这些大小不一的杂鱼 串起,这些“顽童”一下子就有了组织性和纪 律性。我不心疼它们。我只想吃它们。所以我 和一只馋嘴的黑猫就总在榆树下渴望,黑猫 瞄瞄地叫着,像替我数数似的。母亲说,你发 什么呆,你正好陪我去春米粉。是的,应该和 糯米粉团了。 臼柞很粗。我总是要用全力才能将臼柞 那头抬起,我母亲往臼母里洒米。一臼柞下 去,很久才能抬起来。母亲说,你什么时候才 能搞好哇。养只猫养只狗也比你有用。我又用 力—只好全身站上去,臼柞那头好像咬住 了臼母,我又用力蹲下去,其实蹲下去又有什 么用?过了很久,臼柞牙齿终于被糯米粘疼了 —终于松开了口……我从臼柞的一端落下 去,猛然一震,脚后跟上的教口就裂了开来, 疼。还是再站上去,又一震。老棉袄里满是汗, 我不能脱,我只是光身扛着一件老棉袄,像裹 了一身盔甲。 我说,人家买了小鞭炮呢。我刚说完,母 亲就骂过来,那是败家子。母亲的训斥使得我 心情更加糟糕,就像已经融化开来的冻土。母 亲也看到了我的沮丧,说,过年有威花船的 呢,还有河蚌精。我赌气地说,我才不看呢。母 亲对于我的发誓很不当真,我看到时候哪个 小狗蹿得比兔子还快。 下午做粉团的时候,我已累得不成样子 了。我躺在灶后的草上呼呼大睡。待第一笼粉 团蒸好后,我姐推醒我,吃团了,吃团了!我咬 了一口就不想吃了,我又衔着米粉团睡着了 ……直至第二天早晨,我又看着三棵榆树上 晃来晃去的咸鱼。咸鱼们逃了一夜,一个也没 有从母亲的那根竹条上逃脱。它们雄纠纠气 昂昂地在落了叶的榆树上做风向标,像在纪 念什么生活。我和黑猫仍在眺望。天那么蓝。 草屋顶上的霜开始化了。一层雾气。巷子上有 换糖的糖锣声。当当。当当。我的耳朵都要震 聋了,他的生意肯定不好了,我已把母亲藏在 破木箱里准备过年的一袋花生糖偷吃得差不 多了。糖我是不想吃了,我想吃咸鱼。而咸鱼 们正在树上学习鸟儿筑巢,三棵榆树在过 年。 过年了,穿着旧衣服的我什么地方也不 想去,我和黑猫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我们共 同仰望着,不一会儿,我坚持不了了,我就开 始打喷嚏,一个,又一个,再一个。母亲听见 了,嗬嗬,再打一下。我真的再打了一个。母亲 说,四百岁!再打一个!我真的想打,可我打不 出来了,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了,像受尽了委屈 似的。母亲说,新新头上的,请你快去给我把 你的爪子好好洗洗,跟我去看威花船。 我低下头看我的手,手的确很脏,全都是 冻疮。三棵榆树依旧在带着三串咸鱼扭来扭 去跳秧歌,三棵榆树在过年。母亲突然笑起 来,我擦了擦脸。母亲笑得更厉害了,我也跟 着笑了起来。远处锣鼓声一声紧似一阵,公社 宣传队威花船的就要来了。 苦株花盛开的时候 苦棣花红了,母亲看不见 这些小灯笼,小灯笼 麻雀的家被堵死了 母亲的眼睛已经看不见 那也是苦糠花盛开的季节,骨胶厂的臭 河边的歪脖子苦棣树也这么放肆地开放着, 学校放月假,老兴盐公路应该记得二十二年 前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和他的灰麻雀般的影 子,黄帆布书包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他的屁 股,少年有一个月没回家了,他刚刚用了这个 星期积攒下来的一毛钱在车站门口买了五只 桃子,嫩绿和鲜红的桃子,正安睡在黄帆布书 包的书本里。 前面就是老家的帮船,停在西门粮库,过 了二招,过了一座高高的水泥桥,可以看到县 城里的水边那些破烂的人家了。黑柏油把我 布鞋的松紧口粘得一弹一弹的,我在努力使 自己飞起来,向着吃水线由于返乡的人不断 加人而渐渐下埋的帮船跑过去,帆布书包随 着我的奔跑也激动得像装了发动机一样快速 地鞭打我。当我把书本拖到我面前时,我的头 借了,桃子没有了,一只也没有了,书包里面 只有卷了角的书本,它们睡了,好像在装睡。 桃子没有了,只有两只扣带的帆布书包没有 能够替我看住那些春天般的桃子! 回到家里,母亲很担心一直没有说话的 我,她以为我被城里的先生批评了呢,其实根 本没有,我是全班第一个背出刚教了一天的 《伐檀》、《硕鼠》的。我还在想那桃子,五只春 天般的桃子正在把什么人的嘴脸照亮? 桃子的故事几乎就是我以后和母亲故事 的预演。我在不停地努力,我总是想用“蟠桃” 献给我的苦难一生的母亲。但是我总是徒劳 的,还倒过来让母亲担心。糯米和大麦混合的 焦屑。绪得密密麻麻的棉垫。废纸包起来以防 止被自行车颠坏的鸡蛋。我写过很多关于她 的文字,文盲的她一个字也不认识的,她只知 道我的坐骨神经疼、我的背疼、我的工作忙。 那天下午,姐夫用手机让母亲和我说话, 母亲还是那句话,“你不要管我,我还是老 病”。我不知道这是我和母亲说的最后一句 话。其实今年我和母亲见过两次面,我只是 “一透”就走,母亲还不停地催我,还不走,再 不走就没有班车了。我没有坚持,我想我会有 时间和母亲好好说话的,母亲肯定会长寿的, 等我有时间的时候,我一定会在家里住上一 阵子,和母亲好好说话。 可桃子的故事又一下子重演了,我预定 的时光对于年老多病的母亲是没有任何力量 的,只是一天,29日中午,姐夫打来电话,母 亲不行了,不能动了,也不能说话了。我又把 准备的桃子给丢了。我说不出,我也不能描 述,母亲没有看过的桃子,就这样丢了。 在医院的一个星期,不能说话的母亲只 有一个意愿,那就是要回家,一定要回家,她 还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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