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是我国当代作家中具有鲜明个性化创作风格的作家之一,是当代文学的奇才。作为女性作家,她 所形成的影响,既非“个人化写作”之因,亦非“身体写作”之果。在当代文坛上,她特立独行, 以她自己别具特色的创作,显示着她的价值与存在。残雪创作的独特,是她所坚守的文学观使然。 文学观对作家的创作具有控制和支配作用。一般来说,作家有什么样的文学观就会有什么样的创作 。反过来说,作家所创作的作品中往往明显地反映或体现着他的文学观念和文学主张。而作家的文 学观越是独特,他的作品也越发显得与众不同。残雪是一位颇具现代意识的作家,她对艺术的态度 和主张,明显地受到了西方现代艺术观念的影响,因此,她的文学观极具现代意味。通过阅读残雪 的文学笔记和有关她的访谈文章,我们能看到,残雪一直是把小说作为艺术品来看待的,小说作家 也即艺术家。因而,她在谈论小说或文学的时候,实际上是在谈论艺术;而她在谈论艺术之时,即 是在谈论小说,谈论文学。文学是什么?艺术家的工作是什么?对此问题的回答众说纷纭。残雪认 为,文学是探讨人的灵魂的工作。“对于人类精神的深入探讨不断揭示了精神王国的面貌,在世人 眼前展示出一个崭新的、陌生的、难以用世俗语言表达的、与我们用肉眼看到的小世界相对称的广 大无边的世界。自古以来,对于这个‘虚无缥缈’的世界的描绘,是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哲学家 和自然科学家的共同的工作。”①很显然,残雪认为艺术家(文学家)的工作是探讨人的灵魂即精 神世界,这个精神世界是异常广袤丰富的,而且这个世界十分神秘奇幻。残雪进而说道:“我所做 的工作,是用艺术的手段来凸现人们所知甚少的某个精神领域,这个领域因其深度而获得了普遍性 ,于是有可能发生交流与沟通。应该说,所有的艺术家都是专注于灵魂世界、不断开拓与挖掘的工 人,由于个体的差异、专注的程度、深入的层次有所不同而已。”②那么,人的精神领域到底有什 么呢?残雪在论述卡夫卡的小说《城堡》中的人物卡尔告别尘世的举动时说:“列车的前方正是那 无限扩张着的人的心灵。所有的悲伤和眼泪,看不见的爱和看得见的冷酷,短暂的欢乐和长久的绝 望,无用的仁慈和有用的卑鄙,友谊和背叛,美和丑,一切的一切,都将汇合于那个黑暗的处所。 ”③这是一幅光怪陆离又虚无缥缈的图景,艺术家所要捕捉的便是这种景象。在残雪看来,艺术家 的创作过程是对人的深层精神世界的探索过程。她说:“现代艺术型文学的创作与评论中的一个有 趣的现象便是作者们可以运用文字这种最靠不住的工具来突破世俗的表达,进入那种深层的、理性 难以直接把握的混沌世界,在那种地方将感觉的作用发挥到极限,使之重新上升到新的理性。整个 过程真是如履薄冰又十分神秘。经历了这种历程的人便是经历了一次灵魂的洗礼,连作者自己也会 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写出那种东西来,同时又深信那些东西正是只有自己才写得出来的。”④因为 是面对自己的灵魂,而且是以自己的感觉作为思考的材料,所以,在这样的写作过程里作家的感觉 是非常奇妙的。残雪非常推崇那些历经精神磨难的艺术家。她认为,“在艺术的长河中,几乎每隔 一段就产生那么一些特殊的艺术家,他们所关注的不是比较表层的精神生活,而是主宰这些生活的 深层机制;或者说,他们关心的,是另一种更为隐蔽、难以言说,却又无处不发挥作用的深层的生 活。”⑤残雪认为,作家(艺术家)所关注和展现的是人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显然与现实世界完 全不一样,它是人的灵魂世界,但是,这个世界又是与现实世界有联系。她说:“灵魂并不光是肉 体内漆黑一团的东西,灵魂在一定的时候可以冒出体外,与外界结合,组成一个新的世界图像,而 且只有这样的图像,是它存在的证实。这个图像属于艺术家,它同世俗的现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它是一种升华,是艺术家独有的、同时又具有普遍性的现实。”⑥残雪强调艺术的精神独有性, 承认艺术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联系,但她不赞同“现实主义”的“反映”论。她说:“我向读者提供 一个美丽的心灵世界,这个世界比表面的所谓‘现实’重要得多。这个梦幻般的世界比我们的‘现 实’更大、更深。”⑦由于文学是对人的深层精神世界的探求与把握,因此,残雪认为文学就不可 能被赋予明显的意义与主题。残雪以卡夫卡的作品《变形记》为例,说明了人们用社会学的理论来 解读其内涵是多么地肤浅。她说,我们习惯于对《变形记》说是对资本主义世界的一个嘲讽和批判 ,具有深刻的思想意义云云,这是对卡夫卡的极大误解。灵魂的世界只有用精神去感悟,“精神还 仗精神觅”,用外部拿来的尺度来解释这内在的风景往往只能得出错误的结论。既然艺术家探索的 是人的精神世界的深层机制,文学是人的灵魂的展现,因此,残雪认为,艺术应该是生命的艺术。 她说:“艺术本身便是生命的艺术,一个人如能执着于纯粹的艺术冲动,那便是执着于生命,执着 于那博大精深的人性。”⑧人的精神深处直通于人性,因而文学与生命须臾不可分离。文学揭示、 显露人性,便是人的生命的展露与表达。这种对于生命的关切和对人性的关注,使残雪在其文学创 造中对人的行为中最丑陋的方面作了令许多人难以接受的描绘和展览,以期从中反衬出人性的本真 来。在残雪的笔下,主人公的身份大都是枯燥单调的,从他们阴沉的外表中我们看不到一丝光亮, 可是,残雪却从幽暗的灵魂通道里,觅出了人性的真实。她的灰色人物身上往往也积蓄着无穷的能 量,在他们身上,崇高的追求与卑劣的苟且同时进行。由此来看,残雪并不是要一味展现人性的丑 陋与罪恶,而是力图歌颂生命,张扬理想。她这样说:“纯文学作者必须是理想主义的,歌颂生命 ,高扬精神的旗帜是他的宗旨。”⑨这是残雪自己的写照,也是残雪文学创造的独特之处,亦是她 的过人之处。她说:“残雪做的是向人性内部探索的工作,所以作品中的人物与现实主义文本有所 不同,他们所体现的是本质性的灵魂的东西,不能与公认的现实和社会挂钩,因为这种创作另有所 图。”⑩这里所说的“另有所图”,在笔者看来,她是要通过小说探察人的灵魂深处的玄妙与复杂 情态,而不是要对现实世界进行反映或评判。残雪把艺术与人的生命、灵魂紧密相连,她在艺术创 造中全神贯注于人的精神———灵魂的深层情态,她的小说是“黑暗灵魂的舞蹈”。所以,她所描 绘的艺术世界与我们的现实世界就有着很大的距离,她的作品显示出的所谓“怪异”,她的作品不 为大多数读者所理解和接受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艺术想象是艺术创造的重要方面,犹如艺术创造的 翅膀,离开想象,对于艺术创作来讲是不可思议的。残雪非常重视想象的作用,认为想象是艺术作 品中的关键因素。她说:“从事艺术创造,想象力越强大,就越能够摆脱思想与理性的钳制,将那 不可思议的原始风景揭示出来,所以想象力在艺术作品中是第一位的。”11○残雪在小说写作中 大胆地展开想象,驰骋想象,在想象的世界里翱翔。她在总结自己的创作时说:“我的小说本身完 全是幻想……我的小说情节人物完全是虚构的,有时候根本没有情节。”12○而且,她是“用最 少的材料,发挥最大限度的想象力,创造自己的世界。”13○艺术家有了自由的想象,才有可能 创造自己的艺术世界。残雪对文学的认识和看法,基本上是从文学生成的角度出发的,这其中既有 她对中外艺术家作品深入而独到的解读所得,又有她自己艺术创造的甘苦体味。就前者而言,残雪 在进行文学创作的同时,对她所喜爱的经典作家及其作品作了细致的还原式的解读,写下了大量的 文学笔记。她的文学笔记,不是概念化的论文体,而是形象化的随笔体。这种文学解读式的批评是 对批评文体的一种解放,使文学批评具有了清新、灵动、自由创造性的风格。它全面唤醒了批评者 的艺术感觉、主体感受和个人灵性,使批评家与批评对象的关系由被动阐释变成了主动、独立的创 造。她的文学笔记,是她文学思想的升华,灵魂的冒险,独特的人生体验和良好审美力的展现。残 雪的这些文学笔记,其中既在写别人,也是写自己,表白自己的文学观念。她说:“我写的是别人 ,实际上也是自己的创作观念,解读大师也是在探讨自己、探讨灵魂,这种探讨只能建立在写作的 过程中。”14○这是一种在解读他人的同时联系到自己艺术创造经验的结合,而且是自然而然的 有机结合。正是这种结合,使她的文学笔记呈现出与众不同的个性特色和新颖性。比如她下面的这 段话,就既是在评价别人,也是在说自己,同时又揭示了艺术创作的典型现象:“有一类文学家, 他们不满足于停留在精神的表面层次,他们对于那片隐约中感到的未知国土怀着强烈的好奇心,而 这片国土,是他们在创造过程中意外发现的。潜在的精神王国并不存在于人们的共识之中,也许可 以说,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王国是看不见的,只有那些勇敢的男女艺术家的不懈的深入探险,给 我们带回关于她的种种描绘,而历代艺术家的描绘,又不断拓展着梦幻王国的疆界。属于这个黑暗 世界的艺术家,都是一些精神生活极其复杂的人……这些艺术家关注的不是表层的生活,而是那更 为隐蔽、难以言说,却又无处不发挥作用的深层的生活……他们的作品一开始并不属于大众,也不 能给大多数人带来审美的满足,他们的影响一开始也只在小众之中。然而这种影响却是震撼灵魂, 要改变人生观的影响。”15○残雪认为真正的艺术家是写人的灵魂的艺术家,“灵魂的文学的写 作者以义无返顾的‘向内转’的笔触,将那个神秘王国的层次一层又一层的揭示,牵引着人的感觉 进入那玲珑剔透的结构,那古老混沌的内核,永不停息地向深不可测的人性的本质突进。”16○ 残雪是这样看待自己的文学创作的:“我所做的工作,是向内探索人的灵魂的工作,我所达到的深 度到目前为止达到的人还不多。所以我一旦将人的灵魂深处(首先是自己)的东西展示出来给人看,很多人就会觉得陌生、不习惯、不舒服,而以为怪。实际上那正是最普遍的人性,每个人都具有的东西。”○17残雪认为,她的创作,是循着经典作家的印迹前行的:“我想,经典并不是一种靠智慧和理性就可以达到的境界,经典是一种虔诚的、有点神秘的感悟。作家在创造时绝对不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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