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自选集》一共收录了十部中篇小说,残雪认为这套自选集可以让读者了解她的创作的全貌,并 明确说明此书的目的是:“在读者眼前展现我内部那种异质的、徐徐变化着的风景”,让读者体会 自己创作的不同阶段的变化。本文则试图从这些作品中找出相似的内容及相同的表现方式,以此寻 求阅读残雪小说的最佳角度并借以展现残雪小说的独特魅力———立体的图景。一作为一位作家, 残雪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无论外部世界的变化多么巨大,她始终坚守着自己纯文学的境地,执着地 表现着一贯的自我,成就了当代文坛上一片独特的风景。“独特”的原因之一在于她的小说与我们 接触到的大多数小说的特点截然不同,如果用杰克·伦敦对自己小说的评价:“我的故事有双重性 质。表面上是个简单的故事,任何一个孩子都能看懂———全是情节、变化和色彩。”①来说明大 多数小说的共同点,那么,残雪的小说则正好与此相反,小说中描写的“故事”以及表现“故事” 的手段等表面的内容都是引起争议和批评最多的地方,她的作品中的环境描写、“丑”的物象的展 示、人与人之间的有悖于伦理的关系以及看上去有些凌乱的叙述方式等与大家的阅读习惯及阅读心 理相悖的内容已经成为许多读者走近残雪的障碍,也是读者更深层次理解作品的绊脚石,因此对表 层内容的分析和评价已成为更深一层地理解作品的关键所在。为了使读者能更好的理解自己,残雪 也做了一些努力,她不但从灵魂及人性探索的角度对西方经典文学进行解读,间接地指导读者怎样 去阅读自己的作品,而且还在访谈录中直接分析自己的作品,谈灵魂的分裂、谈灵魂几个部分之间 的紧张对峙等,残雪的这些努力展示出了自己作品的内在深度,对读者的阅读有很大的帮助,但这 种直抵作品深层内核的角度也有局限性,那就是它忽视了作品在表现人性复杂的过程中客观地表露 出来的众多对“人的存在”状况本身的展示,这些内容是我们进入残雪的作品时必然会看到的风景 ,也是阻碍读者顺利走进作品深层内核的屏障,下面我们将从小说客观上表露出的对“人的存在” 状况的展示这一角度来分析《残雪自选集》的中篇小说。走进残雪的小说,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个 令人窒息的世界,到处都是丑陋不堪的现象,违背人之常情的行为,充满了梦魇般的呓语……这些 内容往往使读者或望而止步或批评排斥或不知所云,然而,正是在这些纷繁复杂的表象中,我们隐 约可见的是每部作品都有着对人的“存在图景”的表现,这种用“复调”手法表现的内容可分为两 类:(一)对“人的存在”的不同横断面的对比探讨,其中夹杂着对人的原始本能及人性中“恶” 的揭示。这类小说对“人的存在”的不同状况进行描述,是一个水平面上的不同生存现象的对比表 现。代表作是《苍老的浮云》,残雪认为更善无、虚汝华是一个人灵魂分裂的两个部分,“男主人 公往往以表层的、生命的形式表演着肉体的尴尬处境;女主人公身上则凝聚了千年不灭的精神,就 像一种奇迹般的存活。二者既对立又互为依托,构成完整的灵魂的风景。”②我认为也可以将这两 个人看做是大众本身生存状态的两种方式的极端代表,男主人公是表层的物质层面的追求者,是人 对外在世界的征服欲望;女主人公是深层的精神层面的追求者,是人保持内心境界的欲望。更善无 在现实的琐碎的物质生活中感到满腔忧愤,为自己“费尽心机模仿别人走路,哪怕整日站在办公室 的窗口装出在思索的样子,腿子站断”最终也不过是“被规定好了的,就是这么一个什么也不是的 人。”这是他在茫茫人海中奔波、不断地与现实妥协的感受;虚汝华不在乎这些,认为有些人“徒 劳无益地挣扎了一辈子”根本没必要,觉得自己“吃腌黄瓜,过得很坦然”。他们是一条直线上的 两个端点,现实中绝大部分的人都处在这条直线中,区别只是靠谁更近一些,其实所有的人都无法 摆脱物质、摆脱自己的肉体对存在的束缚,区别只是摆脱的程度不同而已,更善无和虚汝华就是陷 入物质与肉体中挣扎和走进精神与存在境界中挣扎的两个极端的代表。在对比表现人的存在状况的 同时,小说中还夹杂着对人的原始本能和人性中“恶”的一面的揭示,如更善无因老婆放屁而将她 吓醒“脸上泛起不可琢磨的笑意”;出门时看见落在地上的花生机勃勃的样子,“他生气地踏倒了 一朵目中无人的小东西,用足尖在地上挖了一个浅浅的洞,拨着泥巴将那朵花埋起来”;将刚刚学 飞,掉进沟里的小麻雀折磨至死;嚼排骨时发出“嘣隆嘣隆”的声音,受到慕兰的赞赏;偷吃饼干 时碰到女儿就躲开。老况听虚汝华说自己好像中毒了,立刻缩回伸出去的搂虚汝华的手臂,“怕传 染似的和她隔开一点”。慕兰看不惯虚汝华家养鱼,就向鱼缸“倒进一盆肥皂水”……这些都是人 的最原始本能的表现。此外,小说中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描写,采用了解构主义创作方法,通过对 传统伦理关系的解构,用读者难以接受的方式揭示了人性的“恶”,因而本应是温情脉脉的父母子 女夫妻兄妹等的关系,在残雪笔下既互相干涉排斥又互相窥视防范,如虚汝华的母亲对她的监视和 干涉,小正看见爷爷的脸变成了狐狸的脸……小说中这些对人的原始本能和人性“恶”的描写比比 皆是。在现实生活中,即使有这样的想法也会因道德、文明或其他因素的存在而不去行为,而残雪 就是要把被人为掩盖下的人的原始风貌展现出来,她不愿意忽视被文明压制住的“恶”,想抵制中 国人的“阿Q精神”,就是要让读者去认识我们一直自欺欺人不愿意去面对的东西,这种东西是每 个人都具有的,是最普遍的人性,正是这种“认识”视角和人被自身肉体存在的束缚,才更加显示 出精神执著可贵的一面。其它如《表姐》、《男孩小正》等作品也在繁杂描写中隐约可见对“人的 存在”的不同横断面的对比探讨。(二)对“人的存在”的纵向思索,伴随着一种没有结果的追寻 过程,其中穿插着人物的心理变迁史和对人的生命意识的表露。《残雪自选集》的大部分中篇小说 都属于这一类,主人公往往因为一个人或一件事的影响从此开始了一种艰难的跋涉,在追寻中作品 时常流露出很强的生命意识,如简表所示(见简表)。我们无法否认的是,当外力影响了主人公平 静的生活,使他们进入到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无法看清的境界中时,作者在行文中表露出的 生命意识抑或是人在生存中的一种生命感觉,似乎存在于每个人的身上,最终因残雪的作品而使潜 意识中的东西浮出水面。除了这种总体的生命感觉外,文中主人公的心理变迁也是如此,以《鱼人 》中的句了为例,与他本无多大关系的灰元向他借钱,打乱了他平静的生活,在最初的生气之后, 开始了心理上的一系列变化:(1)七爷的一番话使句了站在灰元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同时他又将 过去发生过的诸多细节联系在一起,越想越觉得灰元向自己借钱是有道理的……(2)句了没钱借 给灰元,于是开始躲避灰元,最终使自己反觉不安……(3)句了无意间将灰元借钱的事告诉给了 娥子,心里非常后悔……(4)灰元住到了句了家,他眼光中的忧郁和对句了的怜悯,使句了大吃 一惊…………总之,因为灰元的事,句了的心情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产生了一系列的心理活动,对 同一事物和人的看法在推理前后甚至截然相反,而灰元还是那个灰元,一点都没有变,变化的只是 句了自己而已,生活中谁没有类似的心理体验?面对同样的现象,我们的看法也许会因为知道情况 的多少而发生变化,但现象仍是那个现象。总之,这类小说的主人公都经历了一种痛苦的领悟过程 ,似乎一切都有待认识的后知后觉,最终,我们能感到的就是人“是被世界压倒的、被环境压倒的 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生物。”③残雪中篇小说表现的人的存在图景的这两类系列,是不同小说在纷 繁复杂的表象下展示出的隐约可见的相似的内容,将它从小说描写的庞大内容中剥离出来,清晰中 减弱了文本的丰富性,如果因此就认为残雪小说就是在描写人的存在之图,那就大错特错了,然而 只有这样才能跨越小说中一些与习惯性阅读相悖的内容,进而发现她的小说处在一个巨大的兼容并 蓄的网络系统中,一篇小说或多或少的带有其他小说的踪迹和影子,小说本身具有互文性、网络性 特征。因此,无论是横向还是纵向的生存图景,都不是残雪小说对“人的存在”的全面认识,其中 的内涵更深也更广,对这两类图景的解读只是展现出小说文本的共同点以及阅读时产生的那种大众 化的感觉,就像林亚妮所说,读残雪的小说:“常常令我蓦然一惊,它能立刻触及我的某种极不愉 快的感觉记忆”④,唤起这种记忆达到一种感觉认同并在阅读时意识到不同文本间的网络特征,尽 量消解具体内容描写带来的心理排斥感,是更好地走进残雪的基础,这个基础不仅需要我们对小说 展现的两类“生存的图景”要有所认识,更重要的是需要我们对作者展现这两类“生存的图景”的 独特方法有一个最起码的理解和认同。二残雪小说的叙事零乱和缺乏条理已被许多评论家讲述过, 但我们不能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这些小说读起来是顺畅的、不费力的,并且还能给读者一种如日 野启三所说的“作品正中立着垂直的轴,所以觉得作品也是立着的”⑤感觉,这种立体的结构根源 于残雪内倾化的创作方式及对小说空间形式的创造。(一)内倾化的创作方式。残雪从不描写眼前 可以看到的活生生的现实世界,她一直坚持将现实转化为精神,再将自己的精神世界转化为作品中 的现实的创作思路,作品中的现实是跟现实世界对立的、对立于大家公认的那个现实,可以说是妄 想狂的世界,她创造的“另一个世界”虽在外观上不同于现实世界,但正如残雪自己所说“实际上 又是一样”,正是这样一种创作思路和写作中对“人性之根”的揭示目的,使得残雪小说总体呈现 出内倾化的趋势,再现的是另一层次的真实现实,形成完满自足的结构,缺少对现实世界进行描写 的那种外在的张力,在行文中她还将自己的内倾化表现在了比喻句的运用上,小说中为数不多的比喻句绝大部分是缩小比喻,使得作品的每一个小毛孔都是内倾型的,如:月亮挂在树梢,正像一只淡黄的毛线球……月光像铺在地上的一条长尸布。天空就像个大玻璃盖,她(虚汝华)轻轻地咀嚼,像兔子一样动着嘴唇,几乎不发出一点儿响声。其它描写人的比喻也是如此:“像老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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