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碧水镇中学教书，比马教授迟了半个月， 痛失一只价值二十多元的自动热水壶。自动热水壶 是山里一个靠砍伐木头大发横财的村部给中国第一 个教师节献礼。我在同事家里看到外壳绘着鲜花图 案，上小下大状如千斤顶的自动热水壶，心头涌起 酸涩和痛楚，要不是在信中跟校长讨价还价月供应 28斤口粮，求职信被校长裸在一边，我会赶上过第 一个教师节。 我坐了一宿的火车，转了一趟客车，拎着一只 装满图书的大提包怯生生踏上碧水镇土地。我走进 高坡上的碧水中学时，脚上沾染厚厚泥泞，灌铅似 的沉重。校园四面通透，路口就是一座三合土篮球 场。在球场上我拦住一位瘦高个，中山装风纪扣扣 得严严实实的老教师，请问校长室在哪儿?他眼皮 向上抬了抬，视线从掉落鼻梁的镜架上端射过来， 一副居高临下神气。他没有回答我，继续背着双手 散步。我顿觉矮了一截，择优聘任来的十位教师资 历都比我深，有的是退休老教师，还有教授。教授 姓马，学校开给他的工资是我的两倍，我月薪40 元，马教授80元，我很知足，比民办教师高出七元 五角。 马教授很在意，他比我早半个月到，比教师节 迟了一天报到。女儿闹离婚，他耽误了几天，没赶 上拿自动热水壶的日子。马教授冲进校长室，我不 在乎一只热水壶，你们的做法不符合普通逻辑，你 们别当我歪瓜烂枣。 本来校长应该生气的，他在这个学校已经干了 18年的校长，据说还是碧冰中学开山祖，资格老得 像一尊老佛爷，面对马教授无理要求，校长完全可 以用他惯常的作风断喝:滚蛋卫可他却和颜悦色， 甚至带着讨好和歉意:马教授，是我们工作没做到 家，让你老操心了，我这就叫总务主任买去。 于是马教授有了一只绘着松鹤图案的千斤顶状 自动热水壶。 马教授用它泡茶，手心往热水壶上端圆滑的活 塞缓缓压下去，一股飘着热气的细水柱从壶侧儿童 小鸡鸡状壶嘴冒出来，注人他承托的保温杯里，茶 叶泛起的泡沫蒙住茶汤，马教授的保温杯看上去像 一件古董，漆面斑驳露出灰黑底色，似乎有几个后 来写上去的红漆文字，字体缺胳膊断腿，辨不出到 底啥意思。马教授洋洋自得地说是1978年3月参加 全国儒学研讨会发的纪念品。他讲话时从来不看 我，端着热腾腾的茶杯，说起保温杯来历时脖子伸 长，视线漏过我和几个一块被招聘来的人。 碧水中学来了一个教授，这消息非同小可，立 即在市里各中学传开来了。那时教授稀罕，大专院 校里教授风毛麟角，开学一个月后，马教授就被安 排开公开课传经送宝。 马教授背对巩校长续好一杯水，端着保温杯 说:要我开课可以，得给钱，我在东北大学的时候 都这个规矩。巩校长犹豫了，没有谁破过开课给钱 的规矩。马教授吸了一口茶，说不给钱免开尊口。 他转回身面对巩校长。巩校长的脸涨得徘红，他说 外校老师来听课，我们不可能出钱。马教授说，那 就请他们别来打搅我。 他做出要送客的样子。 这堂公开课最终开了，来听课的兄弟学校愿意 出钱，马教授自然乐意开这堂课。语文组原本安排 我们一块去听，但教室容纳不下，临时取消了我们 听课资格。当即有人嘀咕开了，我们自己的教授， 凭什么让别人占了先，真是混账。这是指学校领导 混账。 我也很失落。我单独找过巩校长提出听马教授 讲课的要求，巩校长不让，马教授不喜欢别人打搅 他上课，等以后学校统一安排马教授给你们开讲 座。又过了两周，听上了马教授讲座。那天是周 末，讲座定在马教授教的初三(2)班教室里，是 马教授亲自定的。学校有一间比教室大一些的会议 室，他说坐在会议室前的领导位子开讲座会变官 僚，尽说大话空话。 我去得早，占了一个位子，迟来的找不到空位 子站到了过道上。马教授施施然走进来的时候，自 发响起一阵响亮的掌声，我用拍红的巴掌按在摊开 的笔记本上，平生头一次听教授讲课，我换了一身 新衣服，一向乱蓬蓬的头发梳理服服帖帖，纹丝不 乱，就像信徒前去朝圣。 马教授也有些特别，他在中山装外头披了一件 黑呢子长大衣，看去像一只蝙蝠。这时时节已仲 秋，可南方的天气不比北方，冷中带着暖意，穿呢 子大衣尚早，可见有学间的大都有许多怪癖。巩校 长先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今天我们请出德高望重 的马教授为我们开讲座，我们很荣幸拥有这样一位 博古通今，满腹经纶的学问家、教授。 马教授不说客气话，他照单收下了巩校长的奉 承与夸奖。 马教授讲座在我期待中略有些失望，事实上在 一个多小时的讲座中，他只说到一个人，那就是马 教授自己。马教授说到自己大学毕业后如何进人东 北大学，后来又是如何跟丁玲在同一个创研室;说 到自己写过的剧本，又是如何因此被打成右派下 放;说到丁玲如何被下放，说丁玲与胡也频的爱 情，由胡也频又扯上左联与创造社什么的。 这样东拉葫芦西扯瓢的讲座很能满足好奇心， 听完出来又觉得毫无所获，毕竟，马教授说的丁 玲，与我了解的丁玲多不了多少，可我没见过丁 玲，马教授不但见过丁玲还跟她共过事，相当的了 不起，何况马教授写过剧本，当年延安开发南泥湾 的三五九旅旅长王震在东北看了他剧本排演都赞赏 有加，更是了不得了。我于是对马教授不说如何教 好语文很谅解，包括旁人私下议论马教授拉虎皮扯 大旗，王婆卖瓜我都不以然了，有本事你也跟丁玲 共事，你就是对我放一个小时的臭屁我同样会闻出 香来。 我没有见过丁玲，只见过丁小玲，丁小玲跟丁 玲毫无瓜葛。见过丁小玲没啥了不起，她跟我一 样，属同一批招聘的，惟一不同的是她是当地招聘 的，女的，而我是男的。 丁小玲住在我对面。我们住在学校最破旧的青 砖黑瓦筒子楼单间。我跟丁小玲房间隔着一道一米 宽的走道。我平时房门都敞开，天气热，通风，往 细里想，是为了能看着丁小玲进进出出。我那时二 十郎当岁，春情勃发的年龄。丁小玲扁阔的脸面， 腮帮扁，鼻梁扁，连胸脯都是扁平的，发育成这样 当然不妙。丁小玲不是一无是处，要是这样费房门 就会毫无犹豫紧紧关上，譬如丁小玲个高腰细，个 头快要高过我，丁小玲细腰柔软，甩得小臀部艳影 闪闪，用马教授的话说:丁小玲可以分成两段，下 半段颇具可读性。 丁小玲教英语，她被录用成为我们这批惟一女 性的根由就在于她教英语。学校最缺英语教师，巩 校长不喜欢女教师，不能因此不喜欢英语课，不得 不从中要一个教英语的，他选中丁小玲实在别无选 择。 丁小玲掏钥匙开门，身子一闪躲进了门后，门 轻轻地关死。看得出丁小玲不想跟我们对门搞空气 流通。我居然有着淡淡的失落。丁小玲跟谁都不来 往，她独来独往，喜欢一个人孤独地锁在房间里， 一个上午，一个下午甚至一天不出门。 丁小玲跟我搭档，我当班主任，她终究要找 我。 丁小玲找我，气唯琳的，一手高举着撑在门框 上，说班上的胡子洪恶作剧，扫把架在教室门框 上，门打开一条缝，她一推，扫把从天而降砸在她 肩膀。我叫她进来说，她说不进来，直到她莫名其 妙自杀，丁小玲始终没有踏进我房间。 丁小玲来告状，我十分垂视、当时了小玲被 砸，转身跑回办公室抹眼泪。我恶狠狠盯着高出我 半个头的胡子洪，胡子洪喀皮笑脸，我气不打一处 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狠狠彭了他一顿。赳完，·胡 子洪仍是嘻皮笑脸.我没辄了。 后来丁小玲带了教鞭，细长竹枝做成的教鞭， 柔韧，抽谁谁疼。丁小玲带上教鞭仍不奏效，课堂 乱哄哄，胡子洪声音之高隔壁教室都听得见。她朝 胡子洪举起教鞭，胡子洪伸手一扭，把丁小玲手臂 扭到后头，抢下来的教鞭扔在地上。 丁小玲又哭了，转身出了教室，边抹眼泪边跑 下教学楼，还没有找上我，迎面碰到背着双手散步 的马教授。 马教授叫住她，说:你哭了? 丁小玲点点头。 马教授说、学生捣乱，你气得哭了? 丁小玲点点头。 马教授说:这是你的不对，等于你向学生认 输。马教授要帮丁小玲出出气整治胡子洪。 丁小玲带着马教授来到教室，教室里煮沸的一 锅水立马平息。马教授铁青着脸，声色俱厉地叫: 谁惹丁老师哭?有种的站出来。 胡子洪咧地站起来、两眼带着挑衅斜视马教 授。马教授不急不缓步步扎实走到胡子洪跟前，手 落声起，“啪”一声响过后，胡子洪一手掩住受挫 的腮帮，两眼露出法色。·教室里鸦雀无声，个个喋 若寒蝉了 马教授收回手掌放到了身后，就像收回刚搂火 的手枪那样自然。马教授一言不发，两眼继续通视 胡子洪，胡子洪感觉有两把刀从马教授眼里窜出来 抵在他眼前，身体打起了摆子。 丁小玲挨扫把砸后几天，我被解除班主任职 务，几天后，我听说是马教授到校长面前告我黑 状，说我自己都镇不住学生，甭说管理好班级，毕 竟是高中水平呀!我没怨怪马教授，他说的大实 话，相反，我自愧水平低，跟马教授有十万八千里 的舫京_班当栩能拼带女所中学像的献具套写n首 歪诗。 没想到从不理睬我，从不跟我打交道的马教授 主动来找我。他端着保温杯出现我门口时，我心口 扑扑狂跳，受宠若惊，激动得快要流出热:泪。他施 施然走进我房间，说小曹，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两首 诗，不错吧，就是略显单薄些。 我说，我瞎写，请马教授多指教。 马教授说他写过诗，在《诗刊》《星星》都发 表过，后来改写了小说和剧本。他跟我谈《荷马史 诗》、文艺复兴、五四运动的白话文创作，谈舒婷、 北岛的朦胧诗，谈自己如何被打成右派，谈丁玲的 “一本书主义”。他说他对一百万字的《红楼梦》倒 背如流。一马教授在不停的说，我不停的听，听他说 了N遍的这些话毫无新鲜感，念过工农兵大学的同 事说马教授的高论中文系教材上都有。 我没上过中文系，听了几次同样腻歪，教授就 是这点货加一张脱口秀的嘴皮子?这个疑问在我脑 海里一闪就消失了。他是我平生遇见的头一个教授 哩。 丁小玲下课回来，看到马教授坐在我房间，低 眉顺眼打了个招呼，邀请马教授到她房间坐一坐。 自打马教授治了一回胡子洪，没有学生敢在丁小玲 课堂上捣乱‘丁小玲特别感激马教授的义举。 马教授端着保温杯踱进丁小玲房问，丁小玲第 一次门敞得大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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