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飘飞的是什么

地上飘飞的是钞票。 周双庆的大哥周双和中午下班回来时说:“好家 伙的，一地的钱，全都十元大票儿，风一吹天女散花一 样，后面的小姑娘地里捡麦穗似的。”往饭桌上端饭菜 的大嫂秦玉珍拉着脸说:“想钱想疯了。”大哥周双和 一笑，“你不信?就在胡同里，我亲眼见的。”大嫂秦玉 珍的脸不是拉给丈夫周双和的，而是拉给小叔子周双 庆的。双庆每次到大哥这里吃饭都会被秦玉珍拉脸 子，开始他不适应，也受不了，跟让人扇了耳光似的。 可双庆在学校里总是感到饿，家里给的饭钱有限，如 果实打实地往饱里吃，到不了月底就得喝西北风了。 双庆不想喝西北风，就得省着吃。他从没跟家里多要 过钱，他很清楚家里的情况，当初供大哥周双和上学 时，爸妈生生地从嘴里往外省学费。大哥当然也什么 都清楚，所以他初中一毕业就自作主张考了个中专， 以缩短读书的时间.减轻家里的负担。他的老师说他 将来考大学是有把握的，挺为他惋惜。现在轮到供他 了，他想上大学，所以才来县里上高中。高中功课本来 就累，吃不好但总得吃个饱吧，所以每个周日到大哥 这里来补充一下就显得十分重要，就像战备储备一 样。认识到重要性后，双庆决定硬撑着也要来，秦玉珍 的脸子就当没看见，看见了就当是驴屁股。其实，双庆 的心里还有另外的想法，当年家里供大哥供得那么辛 苦，他来这儿蹭点饭，也是大哥为家里做些贡献。事实 上，周双和也是为家里做过贡献的，比如在他刚结婚 时，每月还给家里五块钱，那可是挖心挖肝的五块钱 呢，当然挖的是大嫂秦玉珍的心肝。 开始吃饭了，双庆习惯性地把头埋在碗里，以免 目光不小心碰到秦玉珍的脸色。大哥吃着吃着就又说 起胡同地上的那些十元大票了，这次秦玉珍没有说周 双和想钱想疯了，她问:“丢钱那小子是谁，看清了没 有?”周双和挑了一筷子炖酸菜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 说:“看样子像后院儿的小祥。”秦玉珍又问:“那捡钱 的是谁你看清了没有?”周双和想了一下，“好像是东 院儿老张家的女孩，叫啥想不起来了。”秦玉珍似乎越 来越兴致盎然，“地上的钱能有多少?”周双和说:“咋 还不有十多张，小姑娘捡半天呢。” 双庆在心里算了一下，十多张十元大票儿就是一 百多块，相当于大哥周双和三个多月的工资一r.对他 自己来说简直是笔巨款。不知不觉地他也对那飘飞在 地上的票子来了兴趣。但他只是默默地听，什么话也 没说，他犯不上遭秦玉珍讨厌，有秦玉珍问就行了，那 目田短篇擂台 么详细，公安人员调查案情似的。秦玉珍甚至问到了 小祥穿什么样的衣服，戴什么样的帽子，穿什么鞋。这 令双庆不解，小祥什么穿戴跟他掉钱有什么关系呢， 莫非他之所以掉钱是因为衣服没穿对?他觉得秦玉珍 是狗戴嚼子胡勒。秦玉珍最后问的是，“他们看见你了 没有?”周双和说:“没有吧，一个闷头骑车像在琢磨 事，一个光顾了低头捡钱了。那小祥好像正张罗结婚 呢吧。”然后他又补充说:“你问这么细致干啥?”秦玉 珍躲避开周双和的目光，说:“哪儿细致了，这不闲唠 喷嘛，还是你起的头儿。”周双和就不再说什么了。而 秦玉珍却犯起了呆，双庆感觉她吃饭的速度放慢了， 细嚼慢咽的，半天也不夹口菜，便不由自主地抬头看 了她一眼。秦玉珍显然在想事，每当她想事的时候，眼 睛就要眯一眯，这样，本来不算大的眼睛就更惨了 些。可她一旦这么眯了，往往就要有个什么主意诞生 出来，当然馒主意居多。比如去年夏天大哥带她回老 家，她就在饭桌上把眼睛这么一眯，结果就取消了大 哥每月给家里的五元钱，理由是她怀孕了需要补养。 爸妈当然高兴，就要抱孙子了，五块钱算什么?可一年 多过去了，秦玉珍的肚子依然塌着。谁看不出所谓怀 孕补养一说不过是她使的一个拙劣的小伎俩。说心里 话，双庆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喜欢这位大嫂，不是因为 她的眼睛不算大，也不是她太能算计，而是她出现在 双庆一家面前时总是流露出一股傲气，傲气产生的原 因就是双庆家是农民，穷。而她家是工人，挣的是工 资。可双庆想，你傲什么傲?你不过就是个副食店的营 业员，周双和中专毕业，还是正JL八经的国家干部 呢。 但是，今天秦玉珍对待双庆的态度在午饭临近吃 完时有了改变，而且几乎是颠覆性的改变，她先是给 双庆夹了菜，又嘱咐双庆要吃饱，说正是长身体的时 候。双庆一点儿也没感动，他觉得秦玉珍一定是有什 么事情要求自己，山雨欲来风满楼，否则她会这么关 心自己?杀了她吧。只是秦玉珍要下的是什么雨双庆 还一时猜不出来。 谜底是在周双和上班后揭开的。 周双和走前曾打量了秦玉珍一下，说:“我咋觉着 你不太得劲儿呢，告诉你，可别整事儿。”秦玉珍刻他 一眼，“上你的班得了，整啥事儿呀?”后来双庆觉得大 哥周双和的预感真是准，他太了解他自己的媳妇了。 周双和一出屋门，她从衣柜里先拿出一件黄色的仿军 大衣，那是大哥的，她让双庆穿上。接着又翻出一顶黑 毛线帽，给双庆戴上。双庆完全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 是有了大哥刚才那种“不得劲儿”的感觉。他从衣柜的 镜子里看到经过一番倒伤的自己似乎很接近一个人， 就是吃饭时大哥描述的那个弄了一地钱的小祥。双庆 虽然没见过小祥，但这装束是他的。“你让我穿这个干 啥呀?”双庆其实有些明知故问，他已经估摸出秦玉珍 要干啥了。秦玉珍说:“冒充小祥到老张家把那一百多 块钱要出来。”不出双庆的所料，秦玉珍葫芦里卖的就 是这个药。双庆心想我才不任你摆布呢，而且是冒充 别人去弄钱，那不诈骗吗，每周吃你一顿饭，我犯不上 为你当诈骗犯。秦玉珍看出双庆执拗着，说:“一百多 块呢，干啥便宜了老张家，那钱又不是他们的。”双庆 说:“那也不是你的。”秦玉珍虽然觉得双庆的话不大 受听，可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啥我的你的，咱不是 一家人?再说，你知道你哥的自行车前些日子丢了，飞 鸽的，九成新呢，你把这钱要来虽还抵不上那车钱，可 咱心里也平衡点儿是不是?”双庆觉得这个理由很可 笑，你的自行车又不是小祥或老张家偷的，上人家那 儿找得着平衡吗?秦玉珍见双庆没说话，知道火候不 行，必须添把柴，“不说别的，就算你用这钱在学校多 换点饭票还能闹个肚圆呢。”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紧 张，秦玉珍的脸颊沁出两片红晕，看上去竟有些动 人。双庆听了，似乎看见许多簇新的饭票在地上飘飞， 立刻又有红烧肉、烟排骨、炯刀鱼、炖鸡块这些好吃的 菜肴在眼前一闪。他从来没吃过，哪个不是五毛钱一 勺。五毛钱是他一天的伙食费。用一天的伙食费去吃 一个菜，他想都没有想过。当然，如果他果真可以支配 一点钱的话，也不一定全都换了饭票，他也很想买一 套《射雕英雄传》。家有电视的同学正在看这部电视 剧，听他们说好得不行。而他不可能看到电视，所以他 就想买一套原著来看，每次到书店他总是站在那里看 几页，可只看不买，时间长了人家营业员不干，他自己 也不好意思。就想，要是有钱把书买下来，在宿舍躺床 上看，在教室里趴桌子上看，谁也管不着，多么的盖! 可在以往这几乎就是个永远也不能实现的梦，他没有 那个闲钱买那种闲书，花家里从裤带里勒出的钱买闲 书，他会有种负疚感。但是现在……双庆似乎隐约看 到了一些希望，饭票和《射雕英雄传》是可以期待的 了，这种钱到手了当然算是闲钱，闲钱买了书也算顺 理成章的事。 见双庆一直不说话，秦玉珍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 一线曙光，因为双庆虽没说话，可也没什么反对的表 示，觉得再攻克一下就可以告捷了，“这其实就跟你在 家打草礴野菜是一样的，那草和野菜也不是咱自己 的，还不照样归了自己。”说完就盯住双庆看，似乎不 盯出个结果来决不罢休。终于，双庆开口了，他说:“又 不知道多少钱，对不上数，凭啥说钱是你的?”秦玉珍 一听知道成了，双庆肯干了，心放下了，脸上也就有了 由衷的笑，“傻子，你不会说钱丢了一道儿，不光是在 这个胡同里丢的，自己也闹不清在哪儿丢了多少。” 令双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是捡钱的那个女孩 竟是他的同班同学张丽。 双庆按事先策划好的方案，忐忑不安地走进张家 的院子，做贼一样每走一步都胆战心惊，就像那院子 里布满了地雷，不一定哪一下就踩响了一颗。在张家 的屋门前，双庆有点儿伸不出敲门的手，有心转身回 去，不干了，可饭票和《射雕英雄传》在前面磁石般地 吸引着他，似乎已经唾手可得了，真的像打草，肥美的 草就在那里，只需要割下来背回家就行了，其实也挺 简单的，所以双庆还是把门敲响了。 进去后的双庆即刻镇定了下来。秦玉珍说这儿又 没人认识你，你怕啥的2所以双庆就以为真的没人认 识他，就没什么可瞻前顾后的了。所以他把“丢钱”的 经过说得很流畅，那是因为他的同学张丽刚巧上街去 了。 接待双庆的是张丽的母亲李风琴。双庆说那钱是 帮屯子里的人捎到医院交住院费的，没想到给丢了。 后来他一路找回来，听一个孩子说这家的一个女孩捡 了钱，要真捡了看能不能还给他。听完了双庆的话，李 风琴的目光跳了一下，那一下让双庆确信捡钱的的确 是这家的人。可李风琴并没承认，她略带慌乱地说: “没有哇，没听说我家小丽捡了那么多的钱……”小丽 这个名字的出现，一点也没引起双庆的警觉，理由简 单得很，叫这个名字的女孩太多了。他非但没有警觉， 反而心里一阵的轻松，他想的是人家不承认就没办法 了，你又不是警察，还能审讯人家?所以双庆觉得可以 跟秦玉珍交差了。于是他说:“可能是那个孩子说错 了。”说完就逃跑一样转身就走。李风琴显得有些不知 所措，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怀鬼胎地目送他消失在他 大哥家的院门里。 秦玉珍没拿到钱就像又丢了辆自行车，灰着脸骂 张家贪心，别人的钱你花着就那么舒服?双庆心情很 轻松，所以他听了秦玉珍的话很想笑，觉得她的话骂 张家行，骂她自己也完全合适。 可双庆的轻松也来得早了。就在双庆出了大哥的 家准备回学校时，在胡同里又遇见了李风琴。 双庆当然看见了李风琴，本想头一低就过去了， 可李风琴却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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