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的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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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三月 01, 2006
酒喝到了那个份上,也就到了该换个节目的时 候。建议是刘局的秘书王秘提出来的,应当说具有代 表性。 连日来在沐城东奔西走,调查考察,赤裸裸的贫 困把人的眼睛都略得生痛,能不应允换个节目?问题 是沐城有让傅城人放松放松、娱乐娱乐这样的场所 吗? 沐城何地?傅城结对子的贫困县。 傅城何地?沐城结对子的富庶县。 一开始是县跟县结对子,富庶的傅城县领导首先 带一帮人马沐城考察一次,贫困的沐城领导再带自个 儿一帮人马作一次回访,县与县的对子就算结成了; 接下来轮到各个部委办局,刘局一拨儿来,接待他们 的当然也是同一级别的部局。 提起对子,叫人不由得不想到上世纪那个振聋发 联的口号“一帮一、一对红”,现在一帮一,更多是经济 上的。既是经济上的,对子当然是希望他们把眼睛看 痛,痛了才可以痛快出钱。 其实不就是钱嘛,傅城人尽管与沐城人一样同在 尘土飞扬的凡间,但满世界都知道他们要在傅城土地 上打造一座天堂。天堂什么模样,没有人看见过;打造 天堂要花多少钱,更没有人预算得上来,因此傅城的 缺钱可算是前所未有,实话说不得穿,否则又有泡沫 之嫌。这年头应该说谁都缺钱,不同处只在于:傅城缺 钱缺钱依旧能漏出几只角子来让沐城香香,沐城缺钱 却真缺得连一顿像模像样的饭都操办不起。 这不是贬他们。作为招牌菜的那个什么糊糊,尽 管牵扯上了一个皇帝,仿佛皇家菜一般,但让经历过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人看起来,不过就是困难时期没饭 吃时骗骗肚皮的一锅糊糊;若让经历过文革的一帮人 来看会更惨,一锅刷大字报的浆糊。就这东西,每餐必 上,要把大家都灌一脑子浆糊? 就这地方,能够娱乐娱乐、放松放松? 王秘一边建议,一边脸上就露出个问号。他那个 问号主方看得懂。主方一行三人,几天陪同光从桌面 上看已经分不清哪是贫困县哪是富庶县的干部,一样 的西装一样的皮鞋,一样的风度一样的作派,就剩一 口沐城话还有待时日改造:有呐!怎么会没有?这事儿 ……染不得病……放心,都是自家的女孩儿。 不赏光不行,连该有的顾忌人家都给你事先考虑 到一了,还能怎么着了 说走就走,却不再乘坐白天的面包车,步行。想来 不远,却出了县城,净往黑灯瞎火的地方走,越走越神 秘:曲径通幽处,世外桃花源,桃花源处当然不会有汽 车直达 有大房子迎面矗立,式样既不古代也不现代,不 伦不类,有年长者一眼就从墙壁高处色彩剥落的伟人 画像上看出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大会堂那 年头的乡村也如党政部门似的,动不动就开大会:大 会堂实是比谷场、谷仓更少不了的乡村角色。 当然现在大会堂正努力进人新时代:墙壁高处一 边用红灯泡装饰出一个巨大的“舞”字;绕另一边去, 可以看到同一位置也用红灯泡装饰出一个字,却是另 一个,“歌”字。两个字触目惊心,显不了一种极其重要 的现代公干,让黑暗中的跋涉者一阵振奋。 “舞”字下一个大门,两条门帘,一垂一揭,揭处流 出的暗红色光线,同一切暗处流出的光线一样,神秘 含蓄,大有深意。只可惜那门帘大花大叶,且大红大 绿,粗野强烈,令人疑惑是才从乡下人炕上揭下来作 装饰的,说不定还散发着主人体味,这么一想难免会 不快。从帘下经过时,有人评论一句:要不是花的,倒 还雅·一土秘马上回一句:不是花的,你来干什么了此 花不是那花,听者会意,包括刘局在内都嘻嘻笑起 来。就此笑声不断,段子、还是段子,脑细胞一个比一 个活跃 进去才知道地方不大,除正中留一舞池外,周围 都隔成小间,所谓包厢。营营嗡嗡声不断,仿佛蜂房, 似乎已有无数更激进的人马进驻,正担心没有空位, 主方已经将他们引人包厢,泡上茶、端上果盘,懂事地 就此消失,待最后再来结账了事。包厢简陋,正中就一 头昂着大肚皮的电视机,绕着它靠墙一溜长凳,坚硬 的人造革面上蒙一层跟门帘相似的红绿毯,人一立起 来卡拉OK,毯子就势滑落下地,似乡下婆娘滚地皮撒 泼。没有人在意,王秘取了话筒还想调试,刘局已经就 了另一只话筒熟门熟路地唱起来,竟是他的当家名曲 “把根留住”。大家伙也将自己手势预作鼓掌状,熟门 熟路地听— 且住,慢说大家伙,至少有一个人是不自在的,但 这个人时常不太作数,那便是大家都叫她小妹的文 员。此类考察本没她的份,临时添加进来,是突然发现 队伍七人、清一色男性,不得不补差。“有男有女,干活 不累”,已是世人共识。 可惜这个小妹年轻生涩,不懂配合。面包车颠簸 的长长一路大家左一个段子右一个段子,连刘局试试 探探也能来一段,都是为引大家开心,就这只生毛桃 坐在车子里声息全无,招引得大家都掉头看她断气没 有。因此要说什么“干活不累”也只是一方不累,小妹 呢,能被带着作一趟公费旅游当然不能说累,也不至 于有什么意见。小知所措倒是真的。比如她就不知道 如何对付那些层出不穷、防不胜防的段子,有些段子 让她脸红她不能红,一红大家更盯着她看,可脸怎么 才能不红呢,她就没法子;有些段子让她好笑她不能 笑,一笑大家也会想到她身上去。更多时候她可真想 跳起来跟他们翻脸,可是她又怎么能够跟他们翻脸 呢了当然她也不是第一次领受这种段子。以小妹观察, 这种场合里的女同事多半跟着乐,没心没肺地乐,不 管是跟她一样的小文员还是已被提升了的女副局长, 似乎她们没有性别、超脱性别 小妹想不透这些问题,小妹本来是个简单的女孩 子,任何事情若能够简单到一,她决不会复杂到二。比 如现在大家卡拉OK,小妹的事情就是不断地拾取毯 子,以保证他们再坐下时屁股下绝对有毯子可垫。小 妹做起来尽心尽力,似乎那是她的专职。 有人闯进包厢里来了,不是一个,是一群,都是些 粗糙的女孩儿,脸红红的留着太阳的痕迹,兴冲冲地 一哄而入,仿佛一群山羊_上了山坡突然间又给驱赶到 水田里,兴奋而又茫然。推来挤去中,有人一屁股坐到 王秘身上,“妈呀!”惊呼者是谁?有一个还踩了小妹一 脚,“妈呀!”也呼一声,仿佛被踩痛的是她(、 小妹,来吧,一起唱一个!刘局在人群中向她招 手。 对唱,夫妻双双把家还!王秘带头,其他人起哄。 这曲目向来让人兴奋,尤其是当一对不相干的男女相 向着唱时。 唱就唱!小妹赌气而上—跟刘叔一起唱个曲子 有什么为难?小妹姓刘,却也不是凭着同姓才攀刘局 为刘叔,六岁时就这样称了,那时二十岁不到的刘叔 才从乡下上来,跟她爸老刘合一个县委传达室,在老 通讯员手下做小通讯员。太平岁月,坐坐传达室有多 少事,更会有什么生命之虞?谁知老刘生为劳模,无事 端端,突然爬上二楼楼道去擦什么窗子,蹬上窗台伸 出身子去够外边那面,到底不年轻了,一蹬腿一伸身 子间就掉了下来。小刘本来站在大门口,抱着一杯新 泡的茶看老刘杂技表演,眼皮子一眨,跟老刘已是阴 阳两隔。 怎么就只惦着公家的窗子亮不亮,不惦着自家的 女儿谁来养?小刘再次想起自己当年这句痛心疾首的 话时,已是刘局。 小妹对自己在刘叔手下工作还是颇感踏实,刘叔 在乎她。就像现在,小妹跟刘叔对唱完“夫妻双双把家 还”后,两人还趁着兴致做了一个经典的舞台动作:两 口田短篇擂台 24 臂上弯,腰身外屈,两人同心协力合成一个中国人都 能理解的圆。 口国短篇擂台 有人从门外响亮地鼓着掌进来,竟是贵科,相邻 局里一个女性副科长。 贵科不理会小声跟她打招呼的小妹,径直走到刘 局身边笑道:大局长,嗓子不错呀!当年我俩对唱,记 得不?谁个董永谁个七仙女?再合作一次怎么样? 累了累了,你跟那些小年轻唱吧!刘局躲闪不得, 干脆踢皮球将她踢给王秘。 王秘可不是什么小甜甜,对她这种过气的女人不 会有什么怜悯,只会痛打落水狗。贵科自寻退路,且一 退到底:想听我唱我还不唱呢,真以为我想唱?你们也 没那福气听!我是来找小妹的,又不是来找你们的。小 妹,跟我走。 不容分说拖了就走。 小妹跟她也没有什么交情,一座楼里办公的点头 朋友也算不上。点不上去,她头仰得高呢。现在小妹被 这样的女人拖着走,不免又羞又恼。她好不容易才适 应刚才那场面,才唱一曲,感觉颇不错,正想再一展歌 喉,突然又被人生拉硬扯出来。 你想干什么?小妹挣脱她的鸡爪子,环视周围,已 是一个房间,她把她拖到房间里干嘛? 干嘛?睡觉。贵科已经在一张床上躺下了,打了几 个哈欠,美滋滋地伸长了腿,接着又点上了香烟,就这 样躺着抽起烟来。半支烟下去打一个翻身见小妹仍呆 头呆脑地站在房中不由大动肝火,喊道:为什么还站 着不动?木头,有福不享,站等天亮? 小妹结结巴巴地道:我不在这儿睡,我们在县城 有宾馆房间,我回去睡去。 贵科用烟点着她,点得床单上布满烟灰:怎么还 回去?都不回去了你不知道?他们男同志花头多呢、劲 头大呢,起码玩一通宵!妇女同志就我一个你一个,抛 下我俩孤苦伶仃,怎么走回去? 小妹震惊:怎么没人通知我? 这还要通知?还要发文件?真正一个木头美人,一 点颜色也看不出来! 小妹被她骂得直看房间,如此窄小,跟贵科共度 长长一夜何以了得? 贵科反而爬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抽着烟看着 她:看你老实,实在也是很坏很坏的一个嘛,看你刚 才唱歌那副样子我就知道。头一点一点,身子一歪 一歪,打刘局什么主意?话说回来,女人不坏,男人 不爱。 小妹一下跳了起来,她怎么能够躺着任人骂她? 这世里还没有人这么骂过她呢,就算她是一个没爹的 要靠街道居委会救助长大的孩子! 照理她可以回击她,太容易了,话就挂在嘴边。该 女人天生一个好姓,贵姓,在贵后加一个妃,便是贵妃 —当然是尊称,她自个儿都乐意听的尊称。至于谁 的妃,那就没法细数了,那是该女人的年轻时代。接下 来一段时间她被称作贵妃奶奶,还是尊称,跟国太差 不多,老了老了,还有权势。她过去献过身的头儿脑儿 还在二线三线。再后来,没得什么叫了才加上个科字 用职务叫她,当然也只是像小妹这样的老实人。像王 秘这样的,“白骨精”叫了不算,后面还要加上“她妈” 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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