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照传神 风雅妙悟——《世说新语》的诗情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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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 三月 30, 2006
在作品中诗情画意地表达理想和追求;在表达理想和追求中洋溢诗情画意,是中国文苑中一种高雅境 界,一大优良传统。这传统是孔子所倡导的。从《论语》中我们看到孔子非常注意人的容止风度, 在家、出行,都要衣冠整饰,举止娴雅。使人望之“俨然”,正似一幅幅美好的图画(或肖像画, 或动画),而“不学诗,无以言”,以及编《诗》三百篇作为人的生活言行范本,正是他看重“诗 情”的体现。这一传统一直为后人珍视与继承。《世说新语》(以下简称《世说》)就是众多的继 承中突出的一部。《世说》虽然文体与《论语》有异,但却继承着这一传统,并对这一境界有新· 中国文言小说研究·的开拓。因而领略、解析《世说》的诗情画意,会有助人们对艺苑珍品的深层 次把握,为创作提供更好的借鉴。《世说》是魏晋时志人小说中最有代表性的一部。其上卷为“德 行”、“言语”、“政事”、“文学”四门,这是孔门四科(见《论语·先进》),说明此书的思 想倾向有崇儒的一面,但综观全书又多有谈玄论佛及蔑视礼教的内容,其思想倾向并不单纯,它并 不以宣扬教化、激励事功为目的,而是以人为本体(《世说》包括刘孝标注共涉及一千五百余人, 有帝王将相也有隐士僧侣),记载了种种不同身份地位的人物的言行,反映了当时士族阶层的多方 面的生活面貌和思想情趣:率真超脱的处世态度、美雅的仪态风度、一往深情的生命意识和智慧通 达的玄思妙悟,展示了魏晋时代独特的人文景观,绘出了一幅魏晋名士风流的画卷。《世说》对“ 名士风流”所涵盖的诸种情态美的表现是很独特的,尤善于精心选取奇事美景作为人物活动的背景 ,使其情态生动真切。这些背景,多姿多彩,有以驴鸣吊慰死者的丧礼,有千人俯泣琴声徐发的刑 场,有“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清晨,有“四望皎然”的雪夜,从不同角度现出人物精神上的独 特之处;再点缀以对人生哲理的探求体悟,如机辩粲然的玄谈聚会,如名流荟萃的宴饮,如厅堂闺 房中长幼、夫妇、妻妾间的对谈,等等,更突出时代精神。《世说》以从容优雅、诙谐有致、含蓄 隽永的笔调凸现人物内心世界、精神追求,传神写意,绘出了魏晋时代独特的人文景观,便具有了 与众不同的充满诗情画意的艺术面貌。一、魏晋六朝的清明上河图《世说》及刘注涉及人物一千五 百多,帝王将相、隐士僧侣、妇人小儿甚至无名小卒,都形象鲜明,组成了多卷的魏晋六朝的“清 明上河图”,不过“清明上河图”是以多组人物组成当时社会一角的风情画,而《世说》则是以“ 率真的处世态度”、“美雅的仪态风范”、“一往深情的生命意识”和“智慧通达的玄思妙悟”组 成当时上流社会的多卷风情画。率真超脱的处世态度率真,即直率本真,不虚伪不造作。超脱,即 超凡脱俗,不慕名利。在魏晋士人身上尤其表现为肆意酣畅、任情任性的言行举止。魏晋士人将竹 林七贤视为精神上的追随者,但七贤在《世说》中所占笔墨并不多(提到嵇康的有30条,阮籍的 有28条,山涛的有22条,阮咸的有11条,向秀、刘伶的均只有10条,出现频率最高的是王 戎,有44条),而书中涉及谢安的有117条,王导98条,桓温107条,简文帝65条。即 便这样,竹林七贤身上肆意酣畅、任情任性的特点仍然是魏晋时代精神的亮点。《任诞》第一条记 载就是关于竹林七贤的介绍:“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之‘竹林七贤’。”可见 “七贤”之“贤”源自七人的“肆意酣畅”。《排调》篇就其“肆意酣畅”的特点有更具体的叙述 :嵇、阮、山、刘在竹林酣饮,王戎后往。步兵曰:“俗物已复来败人意!”王笑曰:“卿辈意, 亦复可败邪?”这里的阮籍绝不是“口不臧否人物”,而是出言不逊,毫不客气地称王戎为“俗物 ”,王戎却并不恼怒,反倒笑脸相迎。足见七贤之间嘻笑怒骂,率性而为,无所顾忌,竹林成了他 们自由自在呈现自我心灵的圣地。嵇康、阮籍亡故之后,已身为尚书令的王戎路经与嵇、阮酣饮的 酒垆,回忆多年前的“竹林之游”,心中充满了怅惘伤感之情:“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伤逝》)王戎的怅叹正是对昔日自由挥洒、任情任性的人生情态的缅怀留恋。这种肆意酣畅、任 情率性的时代精神亮点又为多角度、多侧面的展示、映照。如述阮籍的28条中有10条在《任诞 》篇。这10条,皆为超越礼法,迥异常态常情的人事。母丧,蒸豚饮酒;邻家妇有美色,辄醉卧 其侧,终无他意;无视古训“叔嫂不通问”,与嫂话别,并宣称“礼岂为我辈设耶”;可见阮籍对 孝悌之礼仪的藐视,《简傲》篇记载晋文王“严敬”的坐席上,唯阮籍“箕踞啸歌,酣放自若。” 《排调》篇记阮籍在竹林饮酒,讥讽王戎是“俗物”来败兴。可是《世说》又记载晋文王称阮籍“ 至慎”、“口不臧否人物”(《德行》),说明阮籍身上存在着“酣放”与“至慎”的奇妙组合: “宏达不羁,不拘礼俗……口不论事,自然高迈”(刘注引《魏氏春秋》)。这其实是他的护身符 ,使他脱身于凶险的政治旋涡之外。故而连晋文王都对他宽容以待,使他能在杀机四伏的时代全身 远祸。就是这几幅不同的画像,使阮籍成为后世景仰的偶像。唐宋元明清,代有传者。而刘伶身上 所呈现出来的率真超脱与阮籍又有所不同。《容止》篇称:“刘伶身长六尺,貌甚醜悴,而悠悠忽 忽,土木形骸。”可见刘伶的特点不在仪容风度的优雅美好,而在其粗服乱头,放浪形骸。刘伶的 肆意放旷、任情任性尤其突出地表现在对酒的执着与痴迷。《任诞》篇记刘伶假意戒酒自称:“天 生刘伶,以酒为名。”在“戏妻小品”似的“断酒”的祝祷声里“饮酒进肉,隗然已醉矣。”而在 回敬别人讥笑他纵酒裸体时竟说“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宇为裈衣,诸君何故入我裈中?”其任情任 性比阮籍有过之而无不及。《名士传》记刘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云‘死便掘 地以埋’。土木形骸,遨游一世。”这种行为的狂傲怪诞之下所隐藏的其实是对个性的追求,是对 虚伪做作的世风的嘲讽。七贤中嵇康的独特之处在其美好优雅的风度仪容及对政场权要的藐视和对 抗。《栖逸》记“嵇康游于汲郡山中,遇道士孙登,遂与之游。康临去,登曰:‘君才则高矣,保 身之道不足。’”嵇康既无阮籍的“至慎”,更不像山涛于时俯仰。嵇康的率真之性突出地表现为 对自己的是非观的执着。他敢于轻慢皇帝面前的红人钟会(《简傲》);他能使得钟会以所写之书 求教时,不敢面呈而从院外扔进来(《文学》)。山涛荐嵇入朝,嵇不但不谢,反而向山送上长篇 大论的绝交信;嵇康又能为证明朋友清白挺身而出,能在临刑前从容弹奏《广陵散》,故近人余嘉 锡称:“叔夜人中卧龙,如孤松之独立。……菲薄权奸,死非其罪。际正始风流之会,有东京节义 之遗。虽保身之术疏,而高士之行著。”嵇康是一个重义守节、不畏权势的傲岸之士。竹林七贤身 上表现出来的近乎怪诞的率真超脱使其成为士人的精神楷模。正如谢安称谢鲲:“若遇七贤,必自 把臂入林。”(《赏誉》)对肆意酣畅、任性放达之情态的欣赏和追求是《世说》描写的士人突出 共性。《世说》中出现频率较多的是那些政场上人物,也是一些世族名门子弟,如王、谢,如桓氏 ,如司马氏、庾氏、郗氏、江南陆、张、贺、顾四姓。对于这些在政治上站在不同立场代表不同利 益的人,《世说》所突出的恰恰不是其政治性,而是其精神层面的特征。率真任性的处世态度在某 些政治场合表现为嫉恶如仇、刚正不阿、直言不讳、当仁不让的凛然正气。《方正》第27条记周 伯仁在尚书省夜值时病危,时被目为佞人的刁玄亮悉心营救,周仲治听报匆匆赶到,“刁下床对之 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仲治手批之(刁),刁为辟易于户侧。既前,都不问病,(对病者)直 云‘君在中朝,与和长舆齐名,那与佞人刁协有情’迳便出。”仲治不仅对佞人敢于打耳光,甚至 不顾哥哥的重病而指责他接受小人的救命之恩,而且不听辩解,掉头便去,其率真任情令人瞠目。 第8条记皇帝曹髦被贾充率众击杀,群情愤愤,司马文王(授意谋杀者)问陈泰:“何以静之?” 答曰:“唯杀贾充,以谢天下。”文王想保住贾充,问可否以一职位低的代之,陈泰答道:“但见 其上,未见其下。”毫不遮掩对司马昭的斥责,亦不计惹恼司马昭将招来杀身之祸。这种直言不讳 的风格正是魏晋人所崇尚的不虚伪不做作、不畏权势不慕名利的做人标准。率真的处世风范成了时 人品评人物高下的一个重要方面。竹林七贤的率真任情并没因其表象的怪诞超常而遭鄙弃,反倒成 为魏晋人精神上的共同追求。《世说》所录种种或奇或怪,或庄或谐的人事表象之下,正是一个“ 真”字在熠熠生辉,成为《世说》所展示的人物风情画卷上的一抹亮彩。美好优雅的仪态风度人物 品藻源自汉时的人才荐举制度,至魏晋演变为单纯的对人的才情、气度、仪范、格调、操持等内在 的情致的品鉴。《世说》第九门“品藻”、第十四门“容止”、第八门“赏誉”等直观地展示了时 人对言行举止所折射出的内在美的追求和向往。他们所肯定和追求的是一种能引人遐思,令人向往 的富于感染力的美雅风神。如嵇康,时人见他后的感受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容止》), 而山涛作为朋友对他的评价是“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相较而言,嵇 康的“风姿特秀”在《世说》的人物画廊中并不是特别出群。如《赏誉》篇记山涛如“璞玉浑金” 、和峤“森森如千丈松”、王夷甫“如琼林瑶树,自然是风尘外物”;《容止》篇记王右军“飘如 游云,矫若惊龙”、王恭“濯濯如春月柳”,等等,都是用简短的语言描绘人优美雅致的风神。更 有很多是以具体的言行举止来表现的。如《言语》篇记简文与桓宣武同入朝,相互让行,宣武曰“ 伯兮执殳,为王前驱”,而简文回答“所谓‘无小无大,从公于迈’”,二人温文尔雅的气度,各 夸自己、机智诙谐的谈吐及其所体现出的和悦友好的人际关系都令人神往。对美的向慕之心甚至还能够左右人们对人对事的态度,冲淡其对利害的计较之心。某人的美雅风神不仅仅会引起别人语言上的感叹,甚至能使他逢凶化吉。庾亮因其“风姿神貌”,不仅使得陶侃放下要杀他的念头,还“谈宴竟日,爱重顿至。”(《容止》、《假谲》均有记载)对高妙美雅之风神的欣赏甚至还能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