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古汉语副词系统中,尚有一个总括副词“蛙是”,其作用相当于“凡是”,以前的研究未 曾注意到。同时另外还有“预是”一词,其在句中的位置和功能与“桂是”有相一致的地方,姑且 一并提出来,盼望能得到大家的批评。 “桂是”一词,中古多出现在佛典中,但中土文献也有用例,先看中土文献的例子: (1)其在陛列及备卤簿,五骑武责,服锦文衣,歇尾。宰人服离支衣。领军捉刃人,乌总帽, 裤褶,皮带。桂是羽葆耽鼓吹,悉改著进贤冠,外给系脱。诸官鼓吹,……(中略)衣服如旧。 (((隋书·礼仪志六》) 以下是佛典的例子: (2)至天鉴十年四月五日,赛等达于扬都。帝与百寮徒行四十里迎还太极殿,建斋度人,大 赦断杀。桂是弓刀稍等并作莲花塔头。(((梁荆州优填王梅檀像缘》,见道宣《集神州三宝感通 录》卷中,《大正藏》,52/419b,以下类此皆《大正藏》的卷、页、栏数) 丽本等作“桂”,金本作“牲”,此即“往”的异体,本文不取。《法苑珠林》卷第十四“梁荆州优 填王梅檀像缘”引用此事,金本作“桂是:”,磺砂、明南、径山、清本、日本宫内省图书寮本作“但 是”。 在文句中,“桂(桂是)”后多缀有“悉、皆、并”等副词,构成“硅是……皆(悉、并》··…”的固 定搭配。如: (3)何者菩萨身清净戒?桂是一切身业不善,所谓杀生偷盗邪娃等,皆悉远离,是名菩萨身 业清净。何者菩萨口业清净?桂是一切口业不善,所谓妄语两舌恶口骂置破散戏语,皆悉远 离,是名菩萨口业清净。何者菩萨心业.清净?桂是心业一切不善,所谓贪欲镇患愚痴等,皆悉 远离,是名菩萨心业清净。(梁曼陀罗仙、僧伽婆罗等译《大乘宝云经》卷第一,16/246b) (4)云何菩萨陀罗尼力具足?桂是诸佛所说之法,种种文字,种种章句,种种意趣,于一刹 那一罗婆一牟休罗,菩萨一闻悉能受持通达解说,是名菩萨陀罗尼力具足。(《大乘宝云经》卷 第二,16/253a) (5》··…如斯之类,悉皆忏悔。挂是九洲房庙,……悉为忏悔。(《法苑珠林》卷第六“鬼神 部”,53/3 1 la) (6)阿育王者,此号无忧,恨不睹佛,兴诸感恋。硅是圣迹,皆起铭记。(《续高僧传》卷第四 《玄奖传》) 例(6)丽藏本作“硅”,其他诸本作“灌”。与此例可以相比勘的是《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师 传》卷第四有“随有圣迹之处皆起拿堵波”,对比上文,可以看出,“蛙是圣迹”同“随有圣迹”。 通过以上诸例,可以看出这个习惯和后文“皆(并、悉)”搭配的“肚是”应当和“但凡”、“凡 是”乃至“随是”义近,众多异文也从一个侧面提供了证据,但只有“艘是”是正体,其他皆不可 从。“桂是”又有作“经是”者,与本处分析一样,也不可取。 (7).··…如斯之类,悉为归依。经是阿须轮王哄婆利等,毗摩质多之眷属,怯罗赛驮之朋 流,乃至婆稚罗喉之等侣,舍脂跋陀之气类,并愿除情慢习,离诌曲心。(((法苑珠林》卷第五“修 罗部”,53/3O8b) 金本丽本作“经是”,碳砂、明南、径山、清本、日本宫内省图书寮本作“桂是”。 佛经当中又有“肚诸”一词,与“桂是”义同。如: (8)桂诸我见,悉皆回转。(((大乘宝云经》卷第二,16/249b) (9)桂诸训浩经史篇诫,悉可焚之不?(((司徒文宣王书与孔中承稚圭释疑惑(并笺书)》,见 《弘明集》卷第十一,52/72b) 按,《慧琳音义》卷第九十六将“桂诸”的“硅”解释成按“止也”、“有所碍”,《慧琳音义》中拘 于本字、词义失考者并不稀见(姚永铭,2001),本文认为此处它只提供了该字字形当作“硅”而 非其他异文形体的证据,但对“桂”的解说则不可从。下例,“桂是”的副词形态已经固化: (10)弈云:寺多僧众,损费为甚。桂是寺舍,请给孤老贫民无宅义士。(法琳《上秦王论 启》,见道宣《广弘明集》卷第十一,52/163a) 佛典丽本等作此,惟日本宫内省图书寮藏本作“凡”;金本法琳《破邪论》卷上作“桂是寺舍 请给孤老贫民无宅”,其他本子作“但是寺舍请给孤老贫民无宅”,“但是”即“但凡”、“但凡是”, 表总括。这些异文也可以表明“桂是”可作“凡是”解。 在后世的佛家经疏中,已见对这个“桂”的解释,日本僧人果宝撰《大日经疏演奥钞》卷第五 这样说:“……并佳字作桂也。小野敦造纸注此文云,桂,皆也……佳字为蛙(已上)光云,佳字 与皆音通,故今训皆。又:肚,皆也,未考典据。又:苑公就蛙字而作巧释,恐未快乎。”(59/49a) 按,小野大概是根据自己对文意的体会来注释的,只是据语境而释义,所以呆宝说“未考典据”。 但是通过排比上举的诸多例证,似乎也可以看出小野的说法还是可信的。 “娃”的本义为挂碍、绊住,又引申为连及,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引申,则可为涉及、牵涉。正 是这个词义,成就了“桂(是)”的总括副词用法。与“硅”同义的有“预”一词,“预”有参与、参加 义,后引申出关涉、牵连义,而“预是”在中古汉语中也同样具有了总括副词的用法。如: (11)明日,从人京城。将向京邑,高祖命曰:“预是彭沛乡人赴义者,并可依刘主簿。”于是 立为义队,恒在左右,通战皆捷。(((宋书》卷四九《刘钟传》) (12)又以旬暇余隙游历省台,预是文雄,通名渴对,或谈叙儒史,或开悟玄宗,优游自任。 (((续高僧传》卷第十三《神迪传))) (13)爱至哲公将乎大渐,仍遣使者召还京室。莺几座尾经书义疏,预是讲仪一皆付嘱,欲 令法轮不断佛种相仍。(((续高僧传》卷第九《慧弼传》) (14)若通论者,预是经论,皆是假名因缘之教。(隋灌顶著、唐湛然再治《大般涅架经疏》卷 第九,38/88b) (15)沙门法琳等启:陛下应天顺时,握图受篆,赴万国之心,当一人之庆,扶危救世之力,夷 凶静难之功,固以威盖前王,声高往帝,爱复存心三宝,留意福田,预是出家之人,莫不感戴天 泽。(法琳《上秦王论启》,见《广弘明集》卷第十一,52/161b) (16)于即预是聪慧归踪者多。(((续高僧传》卷第十《净愿传))) 按,“于即”乃于是义,这样,处在它后面的“预是”只可能理解为范围副词。此句的意思是, 于是凡是聪慧的,追随的很多。 正如所用的引申本义是基础和出发点一样,“桂是”、“预是”能够具有总括的用法,首先来 自它们的本义,这是虚化的基础。“桂是”、“预是”起初的组合也许只能理解成“涉此……”、“及 此……”,其中的“是”乃代词,指代下文罗列的现象(“桂诸”的“诸”正是这样。“诸”,诸如,表罗 列。),但是这样一个组合在使用中具备了以下的条件,所以促成了它们的虚化: ①句首位的组合。尽管“桂是”(预是)起初并不处在同一个层面上,但由于它们位于句子 的开头,紧密的线性排列使得它们有了成词的第一步。董秀芳(2002)在分析跨层结构的词汇 化时说,位于句首的跨层结构由于韵律管制最为严格而最易发生词汇化。②搭配成分的语义 蕴含了诸多罗列的成分。“桂是”(预是)后面的搭配成分为集合名词或一个集体中的若干个 体,有列举的语义蕴含,本身就具有范围的特征。③受强势固定格式的推导。上举诸例大都以 “娃是……皆(并、悉》··…”的格式出现,我们知道,汉语史上“凡……皆……”的固定搭配使用 得更加频繁,由于它处于强势地位,具备了强大的推导性,就使得“桂是……皆……”的格式向 它靠拢。④语义吸收。随着使用频率的增加,原本这个语境中使用的意义被“桂是”(预是)所 吸收,致使它们虚化为总括副词。 解决了“桂是”的问题,在辞书编纂、古籍整理上同样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看下面的例子: 例一、《大唐西域记》卷二“印度总述·佛教”:“无云律论,桂是佛经,讲宣一部,乃免僧知 事;二部,加上房资具;三部,差侍者抵承;四部,给净人役使;五部,则行乘象舆;六部,又导从周 卫。道德既高,族命亦异。” 按,季羡林先生等《大唐西域记校注》“校勘”言:原本桂作经,《古本》、《石本》、《大本》作桂。 《慧琳音义》亦作桂,云:“音卦。《韵诊》云:‘丝结也。”,与之合,今据改。《中本》经上有桂字,疑 是校者于经旁注桂字,误并入正文耳。《异本》、《宋本》、《资福本》、《啧砂本》、《明南本》、《径山 本》经下有纪凡二字,不同。其注释一O“无云律论硅是佛经”条说:律是指律藏( Vinaya- Pltaka),论是指论藏(Abhidharma一pitaka),桂字在此处没有意义,疑应作线字,因修多罗或素 但缆(S爪ra),即笺书或契书,其义为线。桂可能是线之误。全句意谓,无论律藏、论藏和法戒 之书都属于佛经。 例二、(玄奖自述其愿,略曰)肚是圣迹之处,备渴遗灵,但有弘法之人,遍寻正说。(((大唐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第七) 按,以上例一校勘是,注释可商。“挂”在此处并非没有意义,其所疑或亦不确。据上文分 析,《慧琳音义》的注释说明这个字作“艘”是可信的,但其所释义不可从;“桂”并不是受佛经原 典语言翻译影响而来,将其理解为“线”也许同《慧琳音义》一样,受拘于“硅”的字面义。例二. 孙毓棠、谢方点校本作“攫”,未出注。佛经资福、债砂、普宁等本作“经,而丽藏本作“娃”,本文 以为作“桂”是。 例三、《汉语大词典》:“桂:gud((集韵》古卖切,去卦,见。连及;连结。南朝梁任肪《奏弹曹 景宗》:‘其军佐职僚,偏裨将帅,桂诸应及咎者,别摄治书侍御史随违续奏。’《新唐书·宦者传 上·吐突承璀》:‘会刘希光纳羽林大将军孙蔫钱二十万络求方镇,有诏赐死,迹肚承璀,故令出 盐淮南军。’……” 同是梁任防的作品,《奏弹刘整》中也有“桂”一词的用例:“以事诉法,令史潘僧尚议:‘整若 辄略兄子遗分前脾货卖,及奴教子等私使,若无官令,辄收付近狱测治。诸所连逮肚,应洗之 源,委之狱官,悉以法制从事。’如法所称。整即主。”(((文选》卷四十《奏弹刘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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