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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的陷阱

Summary by : TsingHua
浏览次数 : 33  词语: 300   出版日期: 三月 25, 2006
早早儿地,这女孩儿就出了门。对于约会,她喜欢早到。她喜欢坐在某一个晦暗的角落里,边喝着咖 啡,边仔细地观察从门口进来的每一个人,在心里跟自己下着赌注,猜测哪一个是来找自己的那个 。如果猜中了,她就像小时候大年夜做游戏赢了,正将妹妹们面前的糖果用手指缓缓地拨到自己面 前一样,得意地不着痕迹地浅笑着,将那人笼在自己轻雾般的看似不经意的散漫的目光中,细细地 打量着。本来,人家是打算来出钱买下她一生中的某一小段时间的主儿,可偏偏她就喜欢这样像货 一样将人家琢磨着,玩味着,在那探询的脚步走向她的那几十秒钟里,她的目光已如一只有经验的 屠夫的手一般,叩遍了那人的每一个细节,决定了这笔生意的成败。如果那人在她看来尚有可取之 处,譬如说看起来还算有点棱角的面庞,或者是无意中流泄出的一丝忧郁的眼神,她都会陪他聊聊 ,逛逛,然后跟他走。如果那人让她不由得皱眉头,即使是一个她看不顺眼的小动作,或者是一句她听来不怎么对味儿的话,她便会找个机会主动埋单,然后不由分说礼貌地道别。Celia说:“人还是随和点好,和气生财嘛。”她听了,不说话。她不管,她没法想象与一个第一 眼看上去就令人生厌的身体挨在一起的情形。不过,与她曾挨在一起的身体,能让她真正喜欢的又 有几个呢?他们即便很少是老态龙钟,却也常常是臃肿不堪了,他们的腹部,很少是光滑结实富有 弹性的,而是像嵌着一个气不够足的皮球一样,软绵绵地趴着一堆细嫩的赘肉。有时候,当她觑着 他们中的一个,有条不紊地送上自己的服务的时候,她就想,那个夜夜抱着他睡觉的女人大约不会 像她这么想吧。她大约是很幸福很满足地挨着他,觉得除了他,这世界上便没有第二个更美更值得 信赖的男人的身体了。这么想着,她便有点暗暗地羡慕起这个她想象中的女人来。她想,或许有一 天,她也会碰到这样一个身体,他不必太美,却是有力量的,他不必太老练,却是会诉说的,她挨 着他,便感觉温暖,便感觉安心,便可以在岁月中任容颜老去却不必害怕……然而,这样的想法, 也常常在她对着自己摇头一笑的刹那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了。于是,她便感觉自己空空的了,空得 连一丝绝望都没有了。这女孩儿的名字叫蔬蔬,她感觉自己是个一生下来便在某种程度上被父母遗 弃了的人,现在,她似乎将自己也遗弃了,可是遗弃得并不彻底,有时候,那个过去的自我常常跑 来扰她,令她感到忧郁、孤独,感到这个城市像大海,她像个溺水的将死的孩子。她就要死了,可 她连根稻草也抓不着。此刻,在这有点冷也有点潮湿的冬天的天气里,那个过去的她又来了,款款 地从电车窗户外的灰茫茫的天空向她走来,带来某种她似曾熟悉的青春的气息。那是她吗?她在问 自己,她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曾经存在过的吗……1993年的夏末,当蔬蔬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 还是一个失意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三个月前,前座的杰曾装作随便的样子问过她报志愿的事情。 她说她要报北京某大学的中文系。“我也打算报北京的学校呢!”杰说,“B大学计算机系,—— —只报这一个志愿。”她忍不住会心地笑了。杰也笑了。那种虚幻的充满全身的幸福感使她几乎忘 掉了父亲说过的话。有时候即使想到了,她还是存着一种侥幸的心理。然而,在报志愿前夕,父亲 将她领回了家。父亲说,让她上到高中已是很对得起她了,依他的意思,她只要小学能毕业他就满 意了。她默默地收拾好东西,走了。她没有告诉杰。火车上人很多,很脏,不过,蔬蔬并没有接受 姆妈的劝告,执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裙。她那时穿着一件半新的玫瑰色的衬衫,一条白色的棉布 裙子,长长的浓密的黑发用一根发带随意地扎在脑后。其实这个城市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她这样一个 不起眼的小姑娘的闯入,但她还是将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甚至在下火车之前,还历尽千辛万苦挤 到盥洗处去照了照镜子,梳了梳头。水龙头里没水,她就将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水倒在毛巾上,将脸 仔细地擦了擦。做完这些的时候,车已经快到站了,混乱不堪的车厢里响起了播音员柔和优美的声 音,她赶紧挤回自己的位置,将行李整理好放在座位上,然后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等待着。火车已开 始减速,开得很慢,她看到了这城市边缘的高楼、立交桥,还有路上来来往往骑着车匆匆忙忙赶时 间上班的市民。晨风将这个城市的气息带进来,轻轻地拂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泪,她 想起了姆妈和爹。她本来是很恨他们的。她甚至计划过无数次出走,并绝不再回那个家。但这个时 候,一种说不清楚的情感充满着她的心,令她难过,令她想念他们,还有奶奶和弟弟妹妹们。她, 蔬蔬,这个内心本来满是失望和怨怒的小姑娘,此时正在越来越浓烈的城市气息中温柔而坚定地想 :一定要努力干活,多赚点钱,让妹妹们都能继续上学,给奶奶买件金首饰———奶奶一辈子都没 戴过什么金银呢,而邻居安欣奶奶与卓元奶奶都已有了金戒指与金耳环。这么想着的时候,这个小 姑娘的内心充满了一种悲壮与无所畏6惧的巨大勇气。然而,当她站在北京站前的广场上,裹挟在 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人们的背包不时地碰着她的时候,她胆怯了。立秋早已过去,北方的早晨已明 显感觉到凉意了,她却没有打开背包加件衣服,因为背包口是缝着的,结结实实,在背包里面姆妈 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塞着一些钱。她宁愿冻着也不愿意打开背包,她有点害怕,虽然不远处就有警察 ,但她还是害怕。太阳已慢慢升起来,温暖地笼罩着她,她却在这温暖中不知所措了。她找了个靠 墙的地方,将背包放下,她想停留一下,看看地图,想一想,再决定怎么走。地图是表姐寄来的, 上面用蓝色的画笔勾着去她家的路线。表姐本来说是要来接她的,她谢绝了,她没有告诉表姐她出 行的具体日期。爹和姆妈也问过她要不要爹爹送她到北京,她也拒绝了,甚至连送到省城她也拒绝 了。她下定决心一个人走,因为她确实想这样做,同时她也知道其实家里很舍不得多花一个人的路 费。姆妈哭了,她有点不忍,不过她没有去劝她。她觉得自己就想让他们难过,仿佛他们越难过她 才越满意似的,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她想在她走后,他们是会体会到她的重要性的,她的勤 快;她作为大女儿的对父母的体贴;她对弟妹的照顾,都是让他们想念她的理由。至于爹会不会后 悔,她不知道。他也许是不会后悔的。在她的印象里,爹的实际与冷酷要远远多于他的慈爱与温情 。她的成绩在班里虽说不能算是拔尖的,但考一个普通大学还是很有希望的,不过爹执意不让她去 考。爹不愿意供她们这些女孩子读书,说读了也是给别人家读的,他要留着钱供小弟上大学。“现 在供个大学生多不容易啊,我哪有力量供你们都上大学?”这是爹的话。她请求爹让她去试试。爹 却在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注视下想都没想地摇了头。她说如果她考上了,工作以后她来供弟妹上学。 爹还是坚决地摇着头:“你能供几个人?5个妹妹一个弟弟你都能供?再说你如果考上了,她们将 来也要考,我怎么办?”她没了话。她知道爹的主意是打定了的。于是她给在Z大学工作的表姐写 了信。蔬蔬终于从火车站出发了,她走在路上,走得并不快。太阳渐渐升起来,气温也渐渐升高了 。她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下来,又拿出地图来看了看。天空是纯蓝而平静的,没有一丝云彩,像一幅 巨大的平展的丝绸,温柔地覆盖着这个城市,让她的心安宁而感动。不过,当她将目光从树荫外的 天空收回来的时候,那种她极力想摈弃的恐慌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她在树荫下慢慢地走着,她觉 得自己像一只小船,正努力保持着平衡,划行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她看不到陆地,看不到别的船 只,甚至看不到一只水鸟。周围涌动着的各种嘈杂的市声使她的心沉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的寂静 。寂静!寂静使她的心迷茫而荒凉,就像身处黄昏的原野,无限多的可能性包围着她,使她无法不 畏怯,她甚至不敢坐公共汽车,她觉得她一点儿也不了解它们,她不知道它们将会把她带到什么地 方。她觉得只有走路,才是自己唯一可以把握的到达表姐家的方式。在Z大学的校门口,她被保安 拦住了。她羞怯地用生硬的普通话将表姐的电话告诉了他。保安进门卫室打电话去了,于是她放下 背包,在一旁的树荫下等候表姐。时间已是正午,柏油路面上散发出来的热气让人感受到炎夏的余 威,但她却没有注意到这点。虽说还未到开学的时间,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却并不少。他们或三 三两两说说笑笑,或独自一人若有所思,不管怎样,他们的神态、举动都是那样自如惬意,与这个 城市的空气和谐地融合在一起,令她暗暗羡慕。她不禁又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尽量保持着一个 令自己满意的姿势站着,她不希望别人看到她的乡气,尽管根本没有人去注意她。表姐来了,很匆 忙地向她走来。虽已有好几年不见了,但她还是老远就认出了表7姐。不知为什么,她的眼睛竟然 湿润了,待表姐走近时,她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表姐微笑着,用一种带着礼貌的亲切向她打了个 招呼,然后就帮她来拎背包,她赶紧说不用,自己敏捷地将背包背起来,跟随着表姐一起向校门里 走去。也就是在表姐露出淡然而优雅的微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突然改变了方向,来了个一百八 十度的急转弯,悄悄地流回肚子里去了,经过喉咙时,那种咸咸的味道令她很多年后仍记忆犹新。 在路上,表姐告诉她,她已经与有关领导说好了,让她去女生公寓当管理员,每个月给300块, 管住。“今天先歇歇,明天我再送你去上班。”表姐说。她点点头,没有说话。很快,她忧郁的内 心便充满了兴奋。电车吱的一声停住了。蔬蔬大梦初醒一般,着急慌忙地下了车。当她站定以后, 才发现自己提前下了两站。不过时间还早,她决定顺着这条街走过去。没走几步,她就闻到了雪味 儿,曾经熟悉的。果然,很快地,雪就下来了,小小的,像初生婴儿一般纯净的雪花,飘飘地,落 下来,濡湿了地面。她抬起头,看着漫天密密麻麻簌簌而下的小雪点,仿佛看到了93年冬天的自 己,正趴在Z大学女生公寓管理室的窗口,仰着头,与现在的她在看同一场雪,满天的像思念的小虫子一般,啃噬着无边的寂寞的雪。一朵小雪花飘进了她的眼睛里,她条件反射般地闭上了眼睛,它便在那里凉凉地化了,那感觉,像针尖,刺在她小小的痛楚上。当蔬蔬跟在表姐杜鱼儿的身后出现在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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