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城市里,已很少废圮之地。日新月异覆盖着时间的来路,每一个旧物的消逝都叫人恍然心惊,记忆 没有了停靠之处,往昔纷纷攘攘的根须如漂泊的水藻。一日,我和一群老者盘桓在一堆碎石乱砖之 间。我们都是喜欢收藏时间的人,那些碎石在崩塌之时将时间砸得乱溅,我的心轰然作痛。我看见 破碎的时间火焰在石缝间呼呼扑闪。城堡,一个庞然大物随着一声炸响瞬间成了一堆壮烈的碎片( 这是这个城堡悲壮的死法,没有被一锨一斧铲割,没有做最后的苟且偷生,这样的消逝算是给了它 最后的尊严)。没有人明白一块碎石与我的意义,我将它悄悄捏在掌心,它小小的躯体,用凌厉的 形状做着最后的抵抗。但我手心里藏着它的柔软,里面有温热的喧哗,有纷乱的身影。它们的最前 方是一张众人注目的白色幕帐,城池里整齐排列的座椅暗暗疏导着秩序。那块幕帐看起来很像城堡 的主人,可当你置身其中,你背后射出的神秘光束使帷幕有了奇妙的变化,你知道,那里有真正的 暗箱操作者。跳起来,举起手掌,烙满小鸭子似的爪印的帷幕上多了一只小手,是长大了好几倍的 手掌。看不清染了红颜色的指甲,但那确实是你的手掌,因为你在指尖上顶了一个束发辫的玻璃小 兔,这叫你知道躲在背后的暗箱操作者缺乏实际的意义——城堡的真正主人还是那块白色的幕帐。 那真是一个神奇的城堡,众人拥入,喜笑颜开,亲如一家。幕布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静”字,“ 静”的上方,墨蓝的夜色里挂着一轮静寂的月亮,喧嚣的声音一下子被清凉的图画收进去了。接着 ,故事开始了,那样一块平平常常的白布上,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世界。它在另一个时间里,它说 话、活动,它叫你在咫尺之遥旁观,叫你哈哈大笑、悄然流泪,叫你心里涌动愉悦和满足。它仿佛 城堡还因为它外表的威严高大和它内在的幽秘。坚硬的内壁布满不敢叫人亲近的鸡皮疙瘩,接近屋 顶的高大的墙壁上有一排小小的方形窗户,窗缝里挤进来少许世外的天光。你仿佛深陷在地下的另 一个时空之中。整齐的一排排座位弯着半圆,聚拢的涟漪一般,守着幕布,好似一群围着老人听故 事的孩子。它仿佛城堡还因为它醒目地矗立在人流熙攘的城市中心,平常凡俗的人们一进入城堡, 就会目睹一个个超凡脱俗的故事,真切的悲欢离合令你忘记了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当你从外面的 世界步入其中,你会暂时失明,你得换一双眼睛方能在城堡中活动自如,而当你步出城堡,你的眼 睛又会忽然觉得刺痛、无所适从。现在,那个天堂般的城堡在一瞬间坍毁了,破碎的时间火焰在碎 石间呼呼扑闪,仿佛在急速地做最后的倾诉。人们说,这里会有一块新的幕帐搁置在一个新的地方 里,但那已不是那个满腹沧桑的城堡。与我而言,它的城堡的魅力已消逝殆尽。2城市里的另一类 城堡像空的鸟(。它们奇怪而突兀地站立在密集的建筑和人流中它们是那些没有变成实际意义的建 筑的建筑,有的长达十年、十几年地保持着原样。这些被搁浅的建筑常常占据城市最显赫的位置, 穿着颇为华贵的外衣。谁都想不清楚在人口如此稠密的城市,它这样空空站着的理由。长长的年份 里,没有安装玻璃的窗户,像一个个陷的眼窝,那些裹着尘土和噪音的空(来风在这里进进出出。 野草在围起的简易城墙周围的便溺中疯长。它们这样闲闲站着,似乎就是为了占住那一块位置,盲 目地放眼四周。没人有办法觊觎这样的城堡,包括那些无处可去的拾荒者、暗夜里在公园和路边的 树影里做爱的人。这里的主人是无家可归的野猫、偷运夜宵的老鼠、过路的倦鸟,还有荡着吊床守 株待兔的老年蜘蛛。在我少时住处的一座小山的脚下,就有这样一个红墙绿瓦的城堡,飞檐展翅, 古色古香,远远呼应着黄河对面山丘上的那些百年建筑。它遮挡着身后一座破敝的山丘,许多人都 误以为那里是一处新建的公园,十几年前,它抢尽了四周的风光。可后来,人们就对它熟视无睹了 ,原因是多少年来,它空空如也地由崭新变得破败,并始终被紧紧围裹着。只在某一年某一日的报 纸上,我看见这个被扯皮的工程,因为一些经济和个人原因,只能用这样的模样,继续安稳地站下 去。有一次,我意外地看见有一层楼梯的扶手上缠绕上了红绿相间的塑料花儿,好像是住进去了一 个私立幼儿园,后来不见了;又后来,我看见有一层楼梯围栏上张贴着婚介的大幅广告,很快又不 见了。我曾经潜入围墙绕着它转来转去,但始终不能找到出入它的门道,这真是件叫人难以琢磨的 事情。3现在我步入另一个在时间里变得衰老不堪的城堡,我热爱着它的苍老,热爱它的乌托邦气 质和虚拟意味。一个夜晚,我踩着斑驳的月光,在那里踟躇。很多时候,我已经被周遭急遽的变化 逼迫得像一个年老的女人那般热爱回望,但我的眼睛里却涌出了少女才有的婆娑的眼泪且淅沥不止 。旋转木马、斗城、海盗船……它们残破、朽腐、静阒,孤独地呈现在月光之下。突然,起风了, 风晃着荒草,灌木小树苗似的,猛烈扭动着身子。丛影窜动,满眼激烈,好像要孕育一个异常的时 刻。果然,风清月白之时,这个虚拟的城堡,像清洁宣纸上的墨渍一般渐渐洇开,幻化、幻化,然 后,突然间,它回去了:新鲜、绚丽、生机勃勃、人声鼎沸……旋转木马,我的至爱。远远看,像 天神落在地上的一个华丽的皇冠,冠顶“宝石闪烁。旋转中轴上镶着闪亮的镜子,它折叠和映射着 无穷尽的飞转和快乐。木马上装扮着骑士的配置和荣耀:王者盾牌,飘着长缨的剑,华丽的辔头和 马鞍。马儿四蹄腾空鬣鬃飞扬。木马们用这样的姿态等待着骑士们的到来。在喧嚷拥挤的人堆里, 我竭力地盯着一匹威武的能够活动的木马,期盼着实现自己的骑士之梦。电铃尖叫了,骑士们纷拥 而上,竞相跃上座骑。我奋不顾身抢到觊觎已久的木马,我早知那是一匹活动的木马。皇冠旋转起 来,我的木马开始奔腾,捏着它高耸的双耳。围观的人影虚化,喧嚣远了,头发在耳畔纷飞。皇冠 里,几匹呆立不动的木马徒做着四蹄飞奔的姿态,上面怏怏不乐的人更增加了我的英雄之感。可是 ,面对斗城,我只有气馁。斗城是对胆量和意志的考验。我失落地在远处静观,虚拟着自己的斗城 之游。这个微缩的的小小城池遍布机关,使我能生出那种站在城市的微缩沙盘前的奇妙感受——逼 真的小小道具皆与现实之中的山水城池相应合,它们将肉眼无法尽见的空间关系真切展现,关系千 丝万缕,俯仰之间,感慨丛生。城池的几个部分互相勾结没有雷同,这是游戏的繁复奥妙之处,几 部分之间隔着天堑之险,连接天堑的是用手臂攀援而过的悬索,还有蜷缩着身体艰难穿过的地道, 地道是半透明的,半透明是为了满足我这样一些胆怯者的窥视。出城的细节看起来是最为愉悦的, 经历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艰难险阻,最后在滑梯上扶摇直下,腾出的双手可以用来振臂欢呼, 轻快滑下正如李白“轻舟已过万重山”时的心境,这更增加了我的失落。海盗船在高高的台阶之上 。我从不敢登上那个台基,是因为海盗船的巨幅颠簸。巨大的船邦上画着碧蓝的波浪线,那是虚构 的海洋。它们在蓝天的映衬之下,立刻形成了海天相接的效果。帷帆上挂着风吹日晒过的海盗的旗 帜,船邦下方画着金色的大锚。“海盗”二字已经预示了行程的波澜壮阔。果然,尖锐的铃声之后 ,海盗船开始在水面起伏,然后,颠簸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船尖和船尾轮换着几乎 直立在了“海”中。“海盗”们厉声尖叫,声音撕心裂肺。我退避远处,更加惊恐万分。这个城堡 里虚拟的世界——幼年时的游戏,蕴含了太多的风浪艰险,像一个个谶语和暗示,人生里的画面和 境遇都尽含其中,只是那时你可以挑选面对和不面对,而在漫长的以后,你无法选择和躲避。许多 时候,于我而言,这样的城堡蕴含了一个巨大的谜:是游戏选择了人,还是人选择了游戏?虚拟都 不是凭空而来的,一些依据看似较远,却如两截断藕之间的纤丝,用它的若隐若现制造着玄机。4 现在,我是一个制造虚拟城堡的“过山车大亨”。过山车像一个更加玄妙的城堡。不停地被抛离, 被吸引,它以飞离和坠落地球的惊险满足了人们寻求刺激的欲望。我掌宰着巨型过山车的设计,曲 折、繁复、尽所能及地接近人的承载极限。设计和制作的过程充满异样的兴奋,之后,一个过山车 公园展现在计算机屏幕上:鼠标移动,过山车像一个巨大的怪物,曲折、爬行、回环,无所不至。 其间的红花绿柳,淙淙溪水,鸟语花香遮掩着潜藏的杀机。小小的游人们不知制造者的险恶用心, 谈笑风生礼貌地鱼贯而入。我躺在床上,舒展四肢,开始欣赏他们的尖叫。尖叫声近了远了,高了 低了,一浪一浪,跌宕起伏。起伏的路线正是我的过山车的形状:平缓、渐渐升高、至圆弧的顶点 ,头朝下,喊叫声撕裂。但这只是个开始,紧接着是近乎90度的坠落,一瞬间落到地面,然后飞 速滚上一个巨大的圆环,至最高处悬置,几乎停滞,再坠入地平面以下、一个深邃而幽窄的沟壑, 叫声绝望——我的报复和恶意可以没有止境,仿佛是因为先前缺少糖,现在我宁可让甜毁坏我的牙 齿。而这时,我竟意想不到地趴在床边,遭受了巨大颠簸和失重似的剧烈呕吐起来。我不知道,是 什么让我与一个虚拟的城堡如此切近。我无法逃离城堡,仿佛被时间秘密追踪,我知道即使出离城 堡,我依然置身其间。城堡@习习$兰州市文联映射着无穷尽的飞转和快乐。木马上装扮着骑士的 配置和荣耀:王者盾牌,飘着长缨的剑,华丽的辔头和马鞍。马儿四蹄腾空鬣鬃飞扬。木马们用这 样的姿态等待着骑士们的到来。在喧嚷拥挤的人堆里,我竭力地盯着一匹威武的能够活动的木马, 期盼着实现自己的骑士之梦。电铃尖叫了,骑士们纷拥而上,竞相跃上座骑。我奋不顾身抢到觊觎 已久的木马,我早知那是一匹活动的木马。皇冠旋转起来,我的木马开始奔腾,捏着它高耸的双耳 。围观的人影虚化,喧嚣远了,头发在耳畔纷飞。皇冠里,几匹呆立不动的木马徒做着四蹄飞奔的 姿态,上面怏怏不乐的人更增加了我的英雄之感。可是,面对斗城,我只有气馁。斗城是对胆量和意志的考验。我失落地在远处静观,虚拟着自己的斗城之游。这个微缩的的小小城池遍布机关,使我能生出那种站在城市的微缩沙盘前的奇妙感受——逼真的小小道具皆与现实之中的山水城池相应合,它们将肉眼无法尽见的空间关系真切展现,关系千丝万缕,俯仰之间,感慨丛生。城池的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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