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一直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小说家,在《后悔 录》中他又讲述了一个关于性、欲望、个体命运的故事, 一个少年残酷的青春记忆,一个中年男人对自己过往 生活的伤悼。但时间的暴力在于历史的无法复原和个 体命运的不能回溯,“后悔录”是忏侮,也成为对个体命 运无法承受的疼痛的温情抚摸,历史和时间的无情在 于永远无法去做重新选择的可能。当然,《后悔录》也仍 然是一个关于欲望的书写,欲望成为叙事的动力,成为 故事展开的重要场景。 欲望与身体修辞 《后悔录》以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欲望场景为故 事的开端,这个场景也成为少年曾广贤性启蒙的第一 课。两只交欢的狗成为欲望禁忌和精神匾乏的年代里 一场视觉的盛宴。小院里的成年人和小孩一起围观两 只交欢的狗,在性成为话语禁忌的年代,这给人们带 来了莫大的乐趣。但这个场景因被放置在一切都被 “纯洁化”的革命历史语境中,以至动物也难逃离革命 话语对它们的“纯洁”,在惨遭棒打而不幸撞死在公共 汽车上时,两只狗的身体还粘在一起。一场欲望的盛 宴未曾进人高潮就匆匆收场。少年曾广贤的心里因此 而留下了性是“流氓”的印记,这几乎成为他后来成长 岁月里所有性史和欲望史的一个悲剧性起点,也成为 他少年时代就面临家破人亡的悲苦命运的一个逻辑 起点。曾广贤的母亲是一个被革命话语彻底纯洁化的 女人,她认为一个高尚的人是不该有性欲的,甚至当 父亲想用两只死去的狗来改善生活时,母亲把狗带给 了动物园的老虎,并用换来的钱买了一箱肥皂。“肥 皂”在此充当了“纯洁化”的一个重要道具,母亲说,那 一箱肥皂,把家里洗干净可能还不够,而曾广贤和妹 妹天天洗头、洗手,想洗去资产阶级家庭留给他们的 烙印:曾广贤的一头卷发和妹妹手心里的一颗痣。可 这样的清洗显然无法洗去人本身固有的东西,就像文 革在话语上对身体的禁锢根本无法抑制人与生俱来 的欲望。“脑袋是可以被意识形态作用,直至异化的; 而身体则很难’,他在任何时候都有自己的界限和反映 方式,比如,它的痛,它的快乐,它的满足,或温暖,或 寒冷以及人内心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通过身体传达 出来的,意识形态的作用很难改变它,除非暴力,才可 以摧毁它。”①即使在视性欲为洪水猛兽的年代,身体 的欲望虽然在外在形式上被压抑,但内心的欲望渴求 却很难因此而有所减弱。欲望总会在日常生活中以某 种方式得到宣泄,或以扭曲的形式在被压抑的缝隙里 生长出来。母亲从动物园回来逢人就讲述老虎吃狗肉 的场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讲得眉飞色舞,这种近 乎神经质的行为,无疑是潜在的被压抑的欲望在暴力 场景中得到了宣泄。狗因为“情爱”而死,他们撞上公 交车的一幕极其惨烈,可妈妈对此似乎无动于衷,革 命的纯洁化使情欲成为不洁,可暴力却适时找到了上 演的舞台。最后,母亲的生命也消失在一个极其暴烈 的场景:把自己喂了老虎。而被欲火燃烧的父亲在夜 里一次次用凉水从头顶浇下,仍无法浇灭心中的欲 望,不得以与他人偷情而被打得皮开肉绽,在大雪纷 飞的日子里爬回已是断壁残垣的家。革命的话语预谋 对身体的禁锢,使身体和欲望成为悲剧的起点,可身 体的欲望却固执地穿越话语禁锢在暗夜里发出幽蓝 的光。 身体在极端政治化的年代成为思想的异己力量, 成为无法战胜的敌人,对个体身体的漠视使人因身体 而获罪。而最为可怕的还在于个体对“罪恶“的内在化 过程,如同阿尔都塞对社会意识形态下个体的分析,主 体不是本质性的存在,而是被构建出来的。少年曾广贤 就坚定的认为性欲是罪恶和耻辱,所以他为了拯救“堕 落”的父亲而向造反派一次次告密,期望父亲能“悬崖 勒马”。因看到动物园园长调戏母亲而唾弃她,直接导 致了母亲的自杀。在美丽的少女小池向他示爱时,大骂 小池“流氓”夺路而逃。在少年曾广贤身上,社会、学校、 家庭的教育,使革命意识形态成功地完成了对他的规 训。在那个不断“纯洁化”的年代里,当身体的存在价值 被扭曲和压抑时,身体就成为罪恶和欲望的策源地,是 该受约束、压制和审判的。对身体的专制,使人成为被 政治奴役的对象。在《后悔录》中,东西正是以这样的方 式,完成了对蔑视人的身体的社会的解构,因为身体的 自由需要在话语上被剥夺时,人的尊严、自由就更无从 谈起。 小说的第一叙事人曾广贤的幼年教育是一个革命 话语压抑身体的年代,反身体的革命话语对他的纯洁 化教育使他家破人亡,可当他一天天长大,一个少年成 长的历练却是更为强化了身体的欲望。在残酷的青春 岁月,身体成为存在的焦虑和快乐的最大的真实,对小 池的爱和思念成为典型的经过装饰的欲望修辞学,成 为他的青春记忆里对女性的第一次想象。可当他终于 跟随心灵和身体的欲望而在雨夜里赶往天乐县时,小 池已身有所属,曾广贤少年时代的第一次欲望受挫。接 着另一个更为美艳的女性闯人了他的生活,在此欲望 化身的张闹似乎成为了曾广贤所有悲剧生活的重要源 流,有关张闹的身体叙事穿越所有的欲望场景成为个 体命运潜在的破坏力量。曾广贤无法抑制对张闹完美 身体的欲望和想象,欲望一天天销蚀着他的理性,终因 一次莫须有的强奸而人狱十年,出狱后又无法抗拒对 张闹身体的欲望而背弃等他十年的陆小燕。《后悔录》 中,欲望尽力彰显了几乎无所不能的毁灭力量。但文本 的复杂性在于这不再是单纯的欲望叙事,身体虽然无 法抵制欲望的呼唤,但欲望在此遭遇了灵魂的洁问,使 文本具有了内在的张力。陆小燕对曾广贤的爱和宽容 使两个被伤害的人在冰冷的年代相濡以沫,因为爱和 温暖,狱中的曾广贤才想有尊严的活着,他不再想逃 跑,他爱惜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手,憧憬着美好的生活。 身体不仅有性和欲望,也有了灵魂、伦理和尊严。而出 狱后同样是道德和良心的谴责颠覆了他对张闹的愤 怒,因为在张闹的叙述里,正是因为当年曾广贤的强奸 未遂成为她所有悲惨生活的起点。在灵魂和身体之间, 虚弱的曾广贤一次次被淹没,他经受着纯粹的身体诱 惑和洁净的爱情的双重撕裂。虽然欲望成为推动叙事 的主要动力,但欲望不再是纯粹的身体景观,最后的一 无所获和孑然一身成为命运对曾广贤最大的惩罚。刘 小枫说:“灵魂与肉身在此世相互找寻使生命变得沉 重,如果它们不再相互寻找,生命就变轻。’,②正因为关 于欲望的叙事一次次遭遇道德和良心的洁问,曾广贤 因此才有了不堪重负的心理障碍,一直到五十岁居然 没有过一次性生活。文本的身体修辞学在此遭遇了巨 大的反讽,身体不单成为个体欲望的载体,也成为文化 和文明的载体。《后悔录》在此达到了谢有顺所说的: “写作的身休决不是物质意义上的肉体—肉体只有 经过了诗学转换,走向了身体的伦理学,它才最终成为 真正的文学身体。’,③《后悔录》中的欲望叙事最后完成 了身体的这种诗学转换,身体叙事处于欲望、灵魂、文 化、政治间不断的碰撞、转移,使在中国文化中一直处 于被压抑的无声状态的身体叙事伦理获得了生存、文 化的意义和价值。 二、语言的狂欢与悖论 在《后悔录》中语言的宣泄和狂欢(曾广贤那管不 住的嘴巴)成为推动叙事的戏谑性工具,一次次因语言 而获罪,因语言的暴力压抑而必须承担属于自己的悲 苦命运。不是“我”在说话,而是话在说我,不受主体理 性束缚的“
语言”隐含了人所有失败命运的根源。“我” 成为语言的奴隶,话语宣泄的欲望满足直接导致了语 言对自我的背叛,在语言的汪洋里,人成为无法靠岸的 孤单的船。 少年曾广贤因为偶然地撞到了父亲和赵山河的私 情,这成了他心中不能说出的秘密,可这个藏在心里的 秘密却是他生活里最大的恐慌和压力。语言的狂欢一 次次要冲决而出,语言的暴力具有了粉碎日常生活的 诸多可能性。由于曾广贤的泄密,直接导致了他的家破 人亡:父亲惨遭毒打、妹妹失踪、母亲把自己喂了老虎。 后来又因为传递错误的信息而直接导致了好朋友赵敬 东的死。因为把张闹和于百家的事告诉了小池而毁灭 了小池的生活。因为告诉父亲要收回仓库致使父亲心 脏病突发而昏迷。语言的狂欢在极端压抑的年代里所 造成的灾难性后果,使曾广贤对自己的嘴巴已产生了 天生的不信任和恐惧。在一个语言被视为禁忌甚至罪 证的时代,个人不仅被剥夺了自由言说的可能,而且任 何不能遏止的语言都可能致罪。个人的生活空间不断 遭受语言的侵略,在语言的牢笼里,人成为等待宰割的 羔羊。当曾广贤意识到嘴巴成为所有的灾难的渊源时, 在对张闹事件一系列反省时,他说:“千错万错都是嘴 巴的错,我扬手打了一下罪魁祸首,嘴巴传来一阵钻心 的痛,刚刚结痴的伤口‘又破了,下巴流满了血”。嘴巴因 语言而获罪,那么缄默呢?是不是可以避免灾难的产 生?拒绝语言,就可以拒绝进人象征秩序,拒绝社会意 识形态对自我的塑造呢?监狱中的曾广贤对自己嘴巴 的虐待(撕烂自己的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使提审整 整晚了两年,结果自己把自己弄得白白关了两年时间。 因为对语言的恐惧而实施对身体的虐待,剥夺一个人 说话的权利的最有效方法是消灭他的肉体,可沉默却 仍然不能逃离灾难的降临,在语言编织的世界里,沉默 的抗争也成为不可能。因为人一旦被抛人这个世界,就 无法逃遁语言所构建的秩序。语言更是一张无形的网, 一经说出便自行其事,语言成为个体命运的一种隐喻, 个体的存在无法穿越语言的牢笼,个体不是“言说”的 主体而成为“被言说”的客体,当个体和语言遭遇,语言 的暴力把虚弱的个体命运撕裂为碎片。 “管不住的嘴巴”成了权利的帮凶,在个体欲望被 压抑的年代,语言的狂欢化成为欲望宣泄的可能方式, 因此母亲一遍又一遍充满激情地讲述老虎吃掉两条狗 的场景,曾广贤一次又一次用华丽的语言编织对小池 想粼勺爱,一次次对于百家描述张闹不可抗拒的美丽, 而陆小燕写给曾光贤的信里的革命话语几乎成为可以 写给每个人看的情书。在那个极度匾乏的年代,语言的 宣泄平衡着每个人压抑在内心的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