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知我是苏州人,特意为我制了一尊“小桥流水”的木制工艺品。真的非常精致和逼真,那小电池 开启后,即见拱形的小桥下“哗哗”作响的流水,如生,情真意切。然而,当静下心来细细观赏时 ,不由越发涌起一股凄凉和悲切之感……小桥流水在我儿时的家乡,极其平常。无论是城镇还是乡 村,无论是出门在外,还是厮守在家的时候,只要行步,几乎不出五分钟的行程,便可足涉小桥, 目境流水处。那时路上没有机动车奔跑,河塘内也只有木船泛浪。清晨鸡鸣时,小桥上走过的或许 是一位扛犁的老伯牵着一头在悠荡碎步的水牛,或许是一群正往茶馆走着的喝早茶的老翁和挑着青 菜与鲜鱼上市场叫卖的大婶;晚霞照映下的小桥流水处,更是牧笛悠扬,鱼虾欢跳。那是一幅叫人 陶醉的独一无二的最典型的江南美景!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家门前那形态各异的小桥忽而变成了千 篇一律的与岸头路面一个水平线的水泥桥了,那拖拉机,后来是大小汽车隆隆作响地从它的上面驶 过,其后是一片飞扬的尘埃,将两岸的绿柳与金黄色的油菜花染成黑色脸孔。小桥下的流水处更糟 糕,“突突”响成一团的机动船舵将整个清澈见底的江湖之水搅得浊浪翻滚……这还不算,不知从 哪儿淌出的无数条工业污水源源不断地倾入江湖之中,其臭无比!小桥流水从此不见。我儿时的家 乡永失不回。若干年后再回故乡时,当地政府官员们满腔热情地将我拉到新建的一个个公园和别墅 区参观。那里真的很美,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路有巷,更有潺潺流水上那一尊尊风格各异的江 南旧时的小桥和曲径通幽的水巷……小桥流水又在我面前。它叫我一阵兴奋,一阵激动,一阵新奇 。但,这仅仅是几分钟的情绪。当我再凝视眼前的小桥流水时,却眉睫渐锁:这小桥的石级上为何 不长青苔?这水中为何不见鱼虾?噢,这里的一切都是人工的!在这儿,小桥流水仅是一个用推土 机垒起的景致。这儿的桥,承载不起历史和人文;这儿的水,流不出生命与自然。呵,面对这样的 小桥流水,我的脸庞上只能强作微笑而心头则苦涩不堪——儿时的家乡已死,我心中自豪的小桥流 水美景的神圣已被强奸……曾经有数次当我再回故乡时,我特意叫友人驱车领我方圆几十里去寻找 儿时那熟悉的小桥流水处,但始终没找到。仅仅是半世的时间,我梦中常常为之激动得涌泪的小桥
流水,从乡间的田野和小镇的巷道搬到了公园与别墅区内,又从公园和别墅区内缩制成工艺品进了 我的居室书斋。现在我不用踩着露水去途经小桥流水处,也不用让友人与乡里的官员领着我去参观 人造的小桥流水了,我只须坐在书桌前就可见小桥流水了……可、可我面对缩制成工艺品的小桥流 水时,心中丝毫不存喜悦与激动,相反只有沉重与悲凉。为什么?我力求寻找到答案,但答案没有 出现。又为什么?我们不是发展和进步了吗?是,我们是发展和进步了,但我们似乎在享受这发展 和进步所带来的丰硕成果时,似乎还没有来得及计算因丧失某种自然代价的心理成本。这其实很重要。小桥流水@何建明$《中国作家》杂志!副主编中国环境文化促进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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