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梅的《四六丛话》于“百家之杂编别集,尽 得遗珠,七阁之秘复奇书,更吹蔡火,凡此评文之 语,勒成讲艺之书’,①,四十余万字的皇皇巨著辑 录了古代丰富的四六材料。但当我们细致地剥离这 些前人的材料,剔出孙梅本人杂入其中的个人话语 独立审视时,其辑录之功便退居其次。孙梅并非与 他同时代的彭元瑞《宋四六话》那样无思想的辑 录,这正如他本人所言:“妄欲仿本事之体,成一 家之言。”(《丛话·自序》)清代骄文理论批评聚讼 纷纭,然而立论之公允,视域之全面,可能仅孙梅 一人而已。 一孙梅之生平与 《四六丛话》之编纂 孙梅位卑名微,其生平与著作具体情况至今胭 如。《清史列传》、《文献徽存录》等清人传记资料 均无其传,近笔者搜检方志,查得短传一篇,兹录 如下: 孙梅,字松友,号春浦,归安人,乌程 籍。乾隆二十七年南巡,召试,取二等,踢彩 缎荷包。中三十四年进士,授中书,出为太平 府同知。历校南闹。仪征阮元,其所荐也。梅 少年攻诗,有才子之目。尝赋白燕诗,为人所 传。生平著述甚富,所著《四六丛话),博楷 千古,综览万篇,阮元为之序。(孙宪绪撰行 略、参(研经室集》、《灵芬馆诗话》)族人五 封,字粤男,嘉庆23年岁贡。有诗名,为朱 硅、阮元所赏。晚境益困,而诗益工,不作梦 面语,冥搜神会,时有独到处。著有《本亭诗 钞》(家传)。② 又据与孙梅以世好而交往的师范《摘刊四六丛话缘 起序》载:“乌程孙松友司马,为春元潜村先生文 孙。己丑会阁,制艺策问皆作四六,学士曹习庵师 以元荐,极为刘文定相国所赏识。格于例,仅中散 名。’,③据其族弟孙宁衷所作的《四六丛话·跋》云: “于庚戌春季,甫脱稿,即以是秋捐馆。”由此可知 孙梅卒于庚戌年,即乾隆五十五年。 程果《四六丛话·程序》言及孙梅编撰此书原 因时云:“第四六之兴,不一代矣;四六之作,又 不一体矣,自来选者,或合一代之作,或聚一体之 文,从未有体裁悉备,提要钩玄,集诸家之论说, 而成四六之大观者,此孙夫子《四六丛话》所由作 也。”孙梅《四六丛话·自序》云:“谢景思粗成卷 轴,空复犀挥;王性之微得端倪,何能貂续”,故 ·33. 欲仿“《总龟》已拾其彩翠,《曹渔》更撷其茜芜” 之例,将前人四六之论“九曲穿珍,一回拈出。密 咤而芳苞盈掬,玲珑则独茧抽丝”。该书前二十八 卷,叙文体。其论文体,每章之前,均有叙论,而 以参考资料附于后;后五卷,论作家,网罗资料于 作家之后,间有案语。 清代骄文的中兴气象是孙梅《四六丛话》出现 更为深层的时代背景。李慈铭云:“国朝此事,跨 唐跋汉。’,④谢无量云:“清之骄文,其高者率驾唐 宋而追齐梁,远为元明所不能逮。’,⑤乾嘉时期骄文 理论批评不仅论作数量多,而且研究水平也突破前 人樊篱,显示了一种集体力量与理性自觉。焦循总 结著述方式云:“著书之派有五:一曰通核、二日 据守;三曰校做;四曰撩拾;五曰丛缀,此五者各 以其所近而为之。’,⑥《四六丛话》是孙梅以丛缀的 著述方式参与乾嘉骄文中兴的手段之一。 应该说明的是,辑录前人四六之说早在宋代已 经出现,现存有杨困道《云庄四六余话》。不过当 时孙梅似乎没有见过此书,《四库全书总目》不见 存录。阮元督学江浙始广收四库未收之书目,嘉庆 十六年由鲍廷博协助校订的《云庄四六余话》提要 云:“是编藏书家目录未见,此以宋刊本过录。’,⑦ 此时孙梅已经去世多年。孙梅之后又有彭元瑞《宋
四六话》,该书出版于嘉庆八年,较孙梅《四六丛 话》嘉庆三年为晚,若较之孙梅成稿时间(乾隆五 十三年)则更晚。 孙梅之弟宁衷《四六丛话·跋》云:“闻兄于是 书,致力数十年,藏书甚鲜,怀饼就钞之幽多,兼 之游宦于南,运艘于北,王程风雨,官阁晦明,遇 目即收,翘葱甚矣。”孙梅该书大致成稿于乾隆五 十三年,是年有阮元序。又嘱锡山秦潮代为校定, 并有秦潮庚戌年(乾隆五十五年)跋。但因孙梅于 该年去世,似乎并未出版。督学浙江的门生阮元于 嘉庆二年秋叮嘱其子刊刻,历经8月于嘉庆三年方 成,这时离孙梅去世正好九年(参见陈广宁(丛话 ·跋》)。倘若孙梅该书在乾隆五十五年出版过一次, 则陈广宁《四六丛话·跋》所云“吾师三十年精力 所瘁也,至今日(嘉庆三年)而观厥成乎”便无法 解释了,况且今亦不见存有乾隆55年版。 嘉庆十五年(1810)孙梅《旧言堂集》刊刻, 百百己为之序云:“今哲嗣,复哀刻残稿为《旧言堂 集》四卷,诸所拟议咸具兹篇,又其古今体诗托迹 34 中唐,衷以风雅文家,能事亦备于斯。’,⑧“诸所拟 议”指的是孙梅《四六丛话》文体叙论二十篇,为 孙梅骄文思想之精髓,亦被收人书中。 《四六丛话》的编成颇获好评,秦潮云:“盖自 宋王性之、谢景思而后,为话四六者,作沃焦归墟 矣。”(《丛话·序》)陈广宁云:“萧统之《文选》、 刘想之《
文心雕龙》,不过备文章,详体例,从未 有钩元摘要,抉作者之心思,汇词章之渊蔽,使二 千年来骄四俪六之文若烛照数计,如我夫子之集大 成者也!”(《丛话·跋》)但是《四六丛话》在清代 的流传似乎仅限于周围数人而已,光绪年间的孙福 清云:“从未有话及于赋者,有之自近人孙梅始。 然其书世少传本。’,⑨孙梅作为一个下层普通官吏, 倘若没有跻身封疆大吏的门生阮元的资助榆扬,不 仅出版难以保证,影响则更为未知。 (四六丛话》是我国古代骄文理论批评的集大 成之作,它的出现在骄文学研究史上具有里程碑的 意义。现代学术建立以后,《四六丛话》的这种价 值始得以广泛认知。钱基博云:“谈骄文者,莫备 于乌程孙梅松友《四六丛话》。’,⑩刘麟生云:“关于 骄文批评之书籍,至孙梅《四六从话》而始告美 备。”。 二骄文文体理论:后出转精 汇集四六评论属史料学范畴,其价值在于为后 人骄文研究提供丰富材料,但《四六丛话》的重要 价值又不仅仅在此。凡例、每体之前之叙论、文体 作家之案语是孙梅三十年研究之心得,这些个人话 语蕴含着深刻骄文思想,而重中之重则是文体论。 刘麟生云:“叙论之穷源溯委,精审赅备,得未曾 有。’,。孙梅的文体论可划分为两个层次:一为骄文 分体史;二为骄文史。 孙梅将骄文分为十八体,其《凡例》云: 陆机《文赋》,区分十体,魏晋前其流未 广。西山真氏以四体撰《文章正宗》,亦仅攀 其纲。若乃辨体正名,条分缕析,则《文选 序》及《文心雕龙》所列,俱不下四十。而 《雕龙》以对问、七发、连珠三者,入于杂文, 虽创例,亦其宜也。唐设宏词科,试目有十二 体,则皆应用之文。今自《选》《骚》外分合 《四六丛话》:乾嘉骄散之争格局下的骄文研究 之为体十八,亦就援引考据所及而存之。其章 疏与表,分而为二者,以宣公奏议制类,不可 入表故也。碑志与铭分为二者,碑用者广,志 专纳墓,而铭则遇物能名,各有伙当。其余悉 入杂文,又列谈谐,皆《雕龙》例也。 阮元在概括孙梅的为学宗旨时指出:“昔陆士衡观 才士之所作,而得其用心,良以用心之地,观之实 难。灵均以降,大同以前,昭明观之可谓审矣。自 兹以降,李唐赵宋文体变迁,士衡昭明非能逆睹 也。学者身处近代,遥隔前微,享其所素习,屏其 所未知,执以一端蔽大众体,何其陋也!吾师乌程 孙松友先生学博文雅,尤深选学,挚虞、刘怒心志 实同,且夫上溯初唐,下沿南宋百家书,集体裁所 分,古人用心靡不观览,是以濡墨沥翰,兼擅众 长。不泥古不弃今,不矜今而非古,级撰《四六丛 话》20篇,各穷源委,冠以叙,文学者诵习,得研 指趣。’,。鉴于《文心雕龙》“探幽索隐,穷形尽相, 五十篇之内,百代之精华备矣”。“自陈隋下讫五 代,五百年间,作者莫不根抵如此”(《丛话》卷 31),孙梅骄文分体理论选择了以其作为主要参照 对象。 孙梅骄文分体理论的第一个特点是“各穷源 委”处与刘想《文心雕龙》一书互补。这种补充表 现在四个方面:(一)体性认识的补充,如《谈谐》 篇认为:“谈有虚实之分,谐有雅郑之异”,刘规的 《谐隐)篇则仅讲雅郑。(二)新文体的补充,如刘 姗(杂文》篇涵盖答问、七发、连珠三种文体,孙 梅增有上梁文、致语、乐语、口号、青词、疏语、 祝寿文。(三)文体新形式的补充,孙梅将赋分为 古斌、文赋、律赋、骄赋、骚赋,这些名目在刘舰 那个时代尚未出现。(四)阐述内容有意偏重。孙 梅既以《文心雕龙》为参照物,必尽量回避重复。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非议孙梅之文体叙论云: “其间议论大抵词胜于意,虽极纵横博辨之致,终 是行文之体,非衡文之作。’,。孙梅有意回避内容的 重复,势必带来信息量不足而有“词胜于意”之 嫌。判、记、序三体最为刘招《文心雕龙》阐释之 不足,由此孙梅获得了驰骋的空间。 孙梅骄文分体理论特点之二是文体分合更趋合 理。孙梅认为真德秀归类过于笼统:“西山真氏以 四体撰《文章正宗》,亦仅絮其纲。”(《丛话·凡 例))而更倾向于刘拐的划分法,但又并不完全一 致。其不同之处除《凡例》所云“章疏与表,分而 为二”“碑志与铭分为二”之外,又有数点:《文心 雕龙》有书记而无记,孙梅将记体独力分出;《文 心雕龙》将序人论说,孙梅认为序非论说文,并详 明字的多样性;《文心雕龙》判人契券类,孙梅则 认为“按《周礼》媒氏之判,实男女之婚籍,后世 之判,乃州郡之爱书,亦名同而实异耳”(《丛话》 卷19);孙梅纠正了刘舰檄与露布不分的状况:“夫 檄与露布,六朝不甚区别,故《文心》合而为一。 唐宋以后,则檄文在启行之先,露布当克敌之后, 名实分矣。”(《丛话》卷从) 孙梅骄文分体理论特点之三是“执数端以览众 体”,几乎囊括所有四六文体。唐、宋科举之博学 宏词科所试之文体十二种:制、浩、诏、表、露 布、檄、蔽、铭、记、赞、颂、序,此十二体为骄 文常见文体。孙梅分体为十八:赋、制救诏册、 表、章疏、启、颂、书、碑志、判、序、记、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