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人陈衍首倡诗史“三元”之说:“诗莫盛于 三元,上元开元,中元元和,下元元佑”①。沈曾 植亦有“三关”之论:“诗有元佑、元和、元嘉三 关”②。这里,无论是“三关”,还是“三元”,元 和均在其中,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可以说,以诗 歌之变为主要标志的元和诗坛既是唐代诗史的一大 转挟点,也是古今诗运的一大转关。其时流派纷 呈,争奇斗艳,韩孟、
元白、张王、刘柳等大家名 家皆以独特风貌彪炳当代,享誉后世,以致叶燮论 诗明确申言:“贞元、元和之际,后人称诗,谓为 ‘中唐’。不知此‘中’也者,乃古今百代之‘中’, 而非有唐之所独得而称‘中’者也。……后此千百 年无不从是以为断。”③与元和诗歌受到后人特别重 视相伴随,“
元和体”也受到后人的广泛关注,诚 如张少康等先生所谓:“认真研究‘元和体’诗歌 及其文学思想,不仅可以对元白的文学思想有更全 面的认识,而且可以了解中晚唐文学思想发展的一 个很重要的方面。’,④然而,千百年来,关于“元和 体”的定义、阐释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给有关 研究造成了很大的棍淆和困难。有鉴于此,本文拟 对元和体内涵的发展流变及其原初意蕴作一系统梳 理,提出一些意见,庶几有助于对元和体的准确理 解和把握。 一关于“元和体”之纷争 及众说的渊源所自 据不完全统计,自上世纪中叶,陈寅格先生 《元白诗笺证稿》附论之《论元和体诗》对“元和 体”首次给予现代意义上的学术关注以来,共发表 相关论文27篇⑤。这些研究成果大多产生于新时 期,尤其是近十年。不可否认,这些成果对我们了 解“元和体”乃至元和诗坛都起到了重要作用,但 其不足乃至偏颇也是明显的。统而观之,关于“元 和体”的指称,主要存在以下几种说法: 第一种范围广大,如胡可先将元和年间的诗文 称之为“中唐的元和体”⑥,刘宁将“中唐富于新上,将元和体诊释为元白“同时代人对他们后期创 变特色的诗体与文体”称为“广义元和体,,o。第作的近体诗的一种称呼”,将时限扩展至元白在元 二种指以元白等人为代表的元和诗歌,如李培峰和、长庆以后的后期创作。此外,不少论者对“小 《元和体辨说》称“元和体是对唐宪宗元和年间普碎篇章”之属于元和体虽无异议,但对其具体指称 遍流行的,以新变为主要特征的元白、韩孟等多种则有不同看法(详见本文第二部分)。至于元白讽 诗歌创作倾向的一种概括”⑧;曾广开《元和体辨谕诗,多数人认为不属“元和体”,也有少数人持 必也持此论,但认为元白诗派功劳与成就最相反意见,如社科院文学所《唐代文学史》说: 大⑨。第三种指元白的部分诗歌,而在具体论述中“‘元和体’自然不能排除新乐府,又绝不限于新乐 又有着诸多细微的差别。如陈寅格认为“元和体”府”。;周桂峰《论元和体》一文也认为新乐府、 主要包括两人“杯酒光景间”的“小碎篇章”和讽谕诗应该纳人“元和体”范围之内叭而郭绍虞 “次韵相酬”的长篇排律,王拾遗、罗宗强以及复《中国文学批评史》第五章谈到元白“继承杜甫新 旦版《中国文学史》都认同此说⑩;胡可先将“元题乐府之作,用浅显的笔调提倡现实主义的诗,当 和体”分为中唐的、宪宗的、元白的三种,认为元时称为‘元和体”,。,更是十分纯粹地认为“元和 白之“元和体”“专指元白状风态物色之诗”,即体”就是新题乐府形式的讽谕诗。 ,’,J、碎篇章”和“次韵诗,’;刘宁也认为“狭义的元以上众说,皆非无据之论。现将重要的古人立 和体”指“元白之元和体”,但在认同陈说的基础说以简表列出,借以见出今人众说渊源所自。 表1古人对元和体的主要界说。 类别 指称 时代 出处 中唐之元和体 中唐诗文 唐 李肇《国史补》 以元白为 代表的元 和诗 部分诗人 的全部诗 歌 元白韩孟等诗 唐 《唐语林》引李汪语 宋 刘克庄《后村诗话》 明 许学夷《诗源辨体》 元白一派诗 宋 严羽《沧浪诗话》 部分诗人 的部分诗 歌 元白张王等乐府诗 五代 张泊《张司业诗集序》 兀 辛文房《唐才子传》 元和诗人和韵长篇(含刘柳) 清 冯班《钝吟杂录》 元白诗 元白全部诗 唐 顾陶《唐诗类选后序》 五代 《旧唐书·元镇传》 元白 部分 诗歌 元白乐府诗 宋 《新唐书·元棋传》 元白千字律诗(倡 和诗) 唐
白居易《白氏长庆集》自注 宋 程大昌《考古编》 清 《全唐诗》元镇小传 元白倡和排律及小 碎篇章 唐 元镇《上令狐相公诗启》 《白氏长庆集序》 由表1可知:前述第一种说法(即“中唐元和 体”或“广义元和体”)主要源于唐人李肇的《国 史补)。该书卷下《叙时文所尚》谓: 元和已后,为文笔则学奇诡于韩愈,学苦 涩于樊宗师;歌行则学流荡于张籍;诗章则学 矫激于孟郊,学浅切于白居易,学淫靡于元 棋,俱名为“元和体”。大抵天宝之风尚党, 大历之风尚浮,贞元之风尚荡,元和之风尚怪 也。 李肇并不是一位文学评论家,更算不上一位诗人, 据(自序》,《国史补》的撰写大抵在长庆或长庆以 后,其目的乃“虑史氏或胭则补之意”,并非专为 诗歌或文学而作,因而本段论述的着眼点是时代的 某种风尚。联系下文“大抵天宝之风尚党,大历之 风尚浮,贞元之风尚荡,元和之风尚怪”之论,可 以看出,李肇是将元和文学置于自开元以来的时风 。49. 文学评论2(X拓年第2期 背景下,选择此一时期最具特色的作者,并试图用 最贴切的一个字来概括其总体特征,则其包罗面必 然宽广。“时文”者,某一时段文学之谓也;据此 以论元和,则元和体的内涵与外延必然大大延展, 不仅包含诗歌,也包含文章,不属同一流派而面目 各异的作者皆被囊括其中。常识告诉我们,当一种 概念无所不包的时候,它实际上也许什么都不能指 称,失去了实质性的意义。从这一点看,将李肇出 于补史目的而界定的笼统概念作专门的诗学研究之 用,其不妥是不言自明的。 前述第二种说法(即以元白为代表的元和诗) 主要源于宋人王说的《唐语林》。该书卷二《文学》 条引述李压之言谓: 水部员外郎贾青说云:“文宗好五言诗, 品格与肃、代、宪宗同,而古调尤清竣。尝欲 置诗学士七十二员,学士中有荐人姓名者,宰 相杨嗣复曰:‘今之能诗,无若宾客分司刘禹 锡。’上无言。李汪奏日:‘当今起置诗学士, 名稍不嘉。况诗人多穷薄之士,昧于识理。今 翰林学士皆有文词,陛下得以览古今作者,可 怡悦其间;有疑,顾问学士可也。陛下昔者命 王起、许康佐为侍讲,天下谓陛下好古宗儒, 敦扬朴厚。臣闻宪宗为诗,格合前古;当时轻 薄之徒,摘章绘句,葺牙崛奇,讥讽时事,尔 后鼓扇名声,谓之“元和体”,实非圣意好尚 如此。今陛下更置诗学士,臣深虑轻薄小人, 竞为嘲咏之词,属意于云山草木,亦不谓之开 成体乎?站黯皇化,实非小事。”, 李压,为人“寡欲”,为官“忠草”,死后赠溢“贞 穆”。两《唐书》有传,载压数次上疏言事,皆为 国为民为君,观念极为正统。上文所述谏阻置诗学 士事,其目的一为回护宪宗,一为肃清文风,更多 的是为政治考虑,而不是文学。所谓“摘章绘句, 葺牙崛奇,讥讽时事”的“轻薄之徒”,虽未明指 何人,但衡之当日情形,似当以曾作有大量艳词和 讽谕诗的元白等人为主,兼指曾作有两首《玄都 观》绝句以讥讽权要的刘禹锡。又因“元和体”在 宪宗朝颇为风行,故李压特意拈出作为矢的,责之 从苛,实际上则是一种泛称,并未落到实处。如果 说,前引李肇之说以其出于补史目的而有欠切当, 那么,李压出于政治目的对元和体的泛称,同样缺 乏说服力。 .50, 在第二种说法中有将元白一派诗人的创作视为 元和体者,此说初见于严羽《沧浪诗话·诗体》: “以时而论,则有……元和体”,其下注“元白诸 公”。此“元白诸公”,当专指元棋、白居易二人及 其流派成员。以他们指代元和体,较第一派论者将 中唐诗文皆包罗于元和体内的说法前进了一大步, 但因其泛指元白等人所有诗作,而未能在题材和体 裁上有所区划,故仍一间有隔。 第二种说法中还有将元白等人乐府诗视为元和 体者。南唐张泊《张司业诗集序》云: 公为古风最善。……元和中,公及元垂 相、白乐天、孟东野歌词,天下宗匠,谓之 ’“元和体”。 张籍诗最受重视的是乐府,白居易在其生前就予以 高度评价,说他“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读 张籍古乐府》)。张泊在此是为张籍文集作序,自当 突出其最具特色的一类作品。无论为帮助读者计, 还是为作者宣传计,将张籍与元镇、白居易、孟郊 并列,共用“元和体”之名,都有其功利性的一 面,而不可速视为科学定义。 第三种说法中将“元和体”界定为元白全部诗 歌者,其源头可上溯至晚唐顾陶所编《唐诗类选》 的《后序》与成书于五代的《旧唐书》。顾《序》 百: 余为类选三十年,神思耗竭,不觉老之将 至。今大纲已定,勒成一家,庶及生存,免负 平昔。若元相国模、白尚书居易,擅名一时, 天下称为元白,学者盒然,号“元和诗”。 后晋刘的等所撰《旧唐书》卷一六六《元镇传》 石: 棋聪警绝人,年少有才名,与太原白居易 友善,工为诗,善状咏风态物色,时言诗者称 元白焉。自衣冠士子至间阎下里悉传讽之,号 为“元和体,,。 两则材料从表面看,都以元白二人全部诗作为元和 体诗。然而,结合《后序》上下文可知,顾氏此处 言及“元和诗”,只是为了说明元白诗在生前就影 响极大,且有文集行世,故其书未选二人之作;而 《旧唐书》作为一部史学著作,主要是从整体上对 元棋的文学成就作概括性说明;二者均非从诗学角 度对“元和诗”、“元和体”作严格界定,而属泛称 一类。他们的解释有助于后人了解元白诗在当时的 传播盛况与元和体得名的部分原因,却不足以成为 研究元和体概念的原始起点。 将元和体界定为元白乐府诗也是第三种说法中 的意见之一。北宋欧阳修等所撰《新唐书》卷一七 四《元填传》云: 槟尤长于诗,与居易名相垮,天下传讽, 号元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