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蛇皮袋的女人从半山桥方向走过来,第一次走过他面前时,他没有任何印象。因为路上漂亮的 女人实在太多,他看不过来。一会儿,她又从反方向走过来他就留意了。印象最深的是她胸前两坨 东西像牛屎似地从白衬衫里鼓出来,随着脚步强劲地高位震荡,很有节奏感。他还注意到她眼神飘 忽,没一个定所,却又脚步匆忙,像个急于赶路的人。看她很村姑地剪了一头齐耳根的短发,而且 有点乱,他觉得不像那种女人,也不像捡破烂的,倒像个外来民工。但民工的蛇皮袋都跟炮筒似地 塞着棉花胎,而她的却瘪塌塌的一坨。所以他坐在半山南苑大门外那棵歪七扭八的老榆树下,有思 无想地看着她。女人好像知道有人在背后看她,别过头来朝这边张了张,大致走到老菜场附近,她 迟疑了一下,突然调头回过来了。这一次她打定了主意,直截了当地走到他的面前。她大概二十四 五岁,健康、结实,圆鼓鼓的苹果脸上细汗如露,虽不算漂亮,但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身上有 股很好闻的气味,像草莓香。不仅仅出自礼貌,他呼地站了起来,在树荫下,他能感受到从她脸上 喷射过来的青春的热浪。这正是现阶段他心里最为感慨的:年轻比什么都好!女人不好意思地捋了 一下脸上的头发,问,大叔,这儿最亮的东西在哪里?他听不懂,但没有摇头,只装出深思的样子 望着她。她又说,就是有最亮的东西的地方。他还是不懂,他反问她道,你找这个地方干吗?她说 我找人。他说找什么人?她说我找我老公。他说那你老公说他在哪儿?她说我老公没有说,他像一 条哑巴狗一声不响地跑出来了,是同村的李狗子告诉我的。说到老公她的脸更红了,油亮的细汗也 更密了。他说那李狗子怎么说。她说李狗子说我老公在杭州一个最亮的地方干活,他说我到杭州一 看就知道了,那个亮不是一般的亮,是闭上眼睛都看得见的亮。他说那你把眼睛闭起来试试看?再 说你找的地方也不对啊,这儿是半山,不是杭州。女人说大叔你真会说笑,这儿不是杭州,那哪儿 是杭州?他想想也是,说杭州可大了,你到哪儿去找最亮的地方呢?女人收起笑容,东张张,西望 望,好像杭州最亮的地方就在附近什么地方。红喷喷的脸很快被失望涂抹得乌漆麻黑了,像一个掉 进枯井里的孩子望着井沿上的绳子,她哀哀地望着他说,大叔,那……一个地方总有它最亮的地方 吧。他说,要说杭州最亮的地方当数红太阳广场了。女人一听红太阳,脸就亮了,都红太阳了,还 能不是最亮的地方吗。他说你这样吧,先乘312路到艮山流水苑,然后换22路……不,你瞧我 这老脑筋,你到后马路乘535路就可以直达了。他看一下表,五点零三分,535路的末班车是 五点半,抄近路十到十五分钟就能到后马路了,还来得及。算了,他说,我带你过去吧。说着他把 小凳一折,塞进绿化带中,朝女人招招手,就朝小区里走。从小区的北门穿出去就是后马路了。这 是近路。他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但女人并不知道他的心思,一次次地靠上来;这让街坊邻居看到 了,又以为他带那种女人回家了。你可能还不知道他的处境,他老婆是个残酷的女人,在他退休前 夕当啷一声就走了。他们当时在吃晚饭,夫妻俩也没有说话,她突然眼睛一瞪,头一歪就趴下了。 他打120喊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已经晚了,脑血管破裂,大量的血跑错了地方。医生说就是抢 救过来也是个植物人了。这算什么话!他听了很气愤。他办完丧事办退休,回到家里整天翻相册, 老婆年轻时漂亮,老了也好看,可就是太残忍,明明说好他退休后要把全部余热发挥在她身上的, 她却来了个临阵逃脱,让这个家像一座活坟似的。他退休还没满月就大病了一场。前楼的李嫂有一 天找到他家里,要给他介绍一个对象。有个老太姓张,六十出头,身体健康,三年前没的老伴,两 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身边很冷清,所以……他说行啊,先见个面吧。李嫂说趁热打铁,就晚上吧 。晚上她把张老太带来了。张老太的眼睛相当近视,看他时近得几乎脸帖脸了,样子很可笑,他就 笑了。李嫂大功告成,说你们慢谈慢谈,就知趣地走了。李嫂一走,已经清汤寡水了一年多的他以 掸灰为名,借势抱住了她,老夫聊发少年狂。张老太被他一抱倒抱出丝丝缕缕少女般的羞涩来,也 就半推半就地依了他。他要亲嘴,她不让。他一定要来,还撒娇。她说那你等等,我把假牙拿掉。 她一拿掉假牙,一张老脸没有了支撑,就跟山崩地裂似地陷下去,吓得他逃到卫生间漱嘴,然后礼 貌地把她送出了门。事后张老太几次找他,他猫眼里一看那张中间大两头小的老脸,就不敢出声。 亲戚朋友也陆续给他介绍过几个女人,其中一个叫岚,小他十几岁,模样也不错,他倒是动心了, 但人家说嫁给他可以,但不和他同床。操,她还当他赵孟德娶观音菩萨呢,娶个回家好生供着。他 不干。光头说,男人碰女人和知识分子碰书本同一个理。可问题是他没有老婆,也没有情人。光头 说,现在都什么社会了,想碰女人还不简单,有毛银就行,你没听说吗,隔壁小区那种女人都泛滥 成灾了。自从见过岚以后他心思就活了,现在听光头这么一说,心头就怦地燃起一把火来;他是不 会胡来的,他不是那种人,但他想看看那种女人。他在古装戏里看过,但都是演员演的,真的会是 个什么样子呢?这个念头一出,心里一直痒辣辣的,他也搞不懂自己了,干吗呢,看了脸上就长肉 了?但他就是想看看,没别的意思。这天午后,本该是他午睡的时候,他去了光头所说的那个小区 。据说这儿的居民因为那种女人层出不穷而家庭有欠和睦。一排排一个娘生的居民楼很宁静,花园 里也很宁静。他有种做贼的感觉,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来吸烟。小径上人来人往。有个中年妇女边 嗑瓜子边踱到他跟前,还很不礼貌地朝他吐瓜子壳。那是张很糟糕的脸,尤其是冲天鼻都能盛一缸 天落水了。他压根儿就没把她当那种女人看,这么丑谁还肯花钱啊。在他心目中那种女人一个个都 美得像狐狸精似的,令人想入非非。他继续东张西望,但中年妇女的一句话让他火烧屁股地弹了起 来。他开始发抖了。他要回家。从隔壁小区到半山只有两站半路,换在平常他肯定步行,但这天他 特地乘了辆中巴车,他想甩掉中年妇女这个尾巴。但他一打开家门,那个中年妇女倒像老鼠似的嗖 地先钻进去了。她很专业地把自己剥了,她身上很瘦,一眼望过去全是骨头,两只乳房也是瘪的, 一副破烂不堪的败象,她见他愣在那儿发抖,就问他抖什么,这儿不是你家吗?这当然是他的家, 但他还是发抖,他苦苦地哀求她道:这位大姐,我不要可不可以?我真的不想。中年妇女一听他喊 大姐就火了,我有这么老吗?人来都来了,今天你不要也得要!他摇摇手说,我可没有叫你来。什 么?这把年纪还敢赖账!我问你玩不玩,你不响,不响就是玩吗?她怒狮般地扑过去,把他俘虏了 ,就在他拼命对付自己的发抖时,中年妇女骑在他身上,自称老娘老娘的,咿哩哇啦地装腔作势了 一番,就把事情办了。他付了该付的钱,等女人出了门后,趴在床上哭了一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哭,反正心里挺难过的。这次并不风流的风流轶事,给他带来的麻烦是他预料不到的。中年妇女好 记性,噘着个冲天鼻时不时地要来上门服务,他不肯开门,她就站在楼道上咋咋呼呼地喊他糟老头子,你开倒是不开?日子一久,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个女人来干什么了。难怪她满头枯草般的黄发,嘴里横叼香烟,无限接近一个人许仙小说天地29长河YA NH E服装缩到只剩身体的三分之一部分了。他也就随之像一颗长在小区身上的毒瘤,遭人唾骂成一个不 折不扣的老流氓。中年妇女几次要求留宿,都遭他坚拒了。今年开春,中年妇女忽然不来了。从此 没有再来过,他想她大概也退休回老家了。前不久他终于忍不住去找了张老太。张老太见到他一脸 的鄙夷,张嘴就朝他脸上“呸”,结果她的假牙飞将出来,“亲”了一下他脸后反弹到地上。他捡 起来交给她,说,对不起。唉,这档子鸟事不提也罢,还是说说这个要找杭州最亮的地方的女人吧 。他带她到320国道的沈半路上,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后马路,在一家日资工厂门口等车。五 点二十分。太阳还很毒,他的身上晒出阵阵粗汗来,他站在西侧,为她挡去一抹骄阳。他说你乘的 是535路,不是307路、815路或别的路数的车子,千万别中途下车……她似懂非懂地听着 ,似懂非懂地望着他点头,就像一乖女儿临别时聆听老爸的叮咛。他话还没说完,535路就来了 ,他和她挤上了车。这个决定来得很突然,几乎不经他脑子。他给她买了票。一来他身上刚好有零 钱,二来她背着蛇皮袋买票不方便。当他们肩并肩地站在车上时,她有些孩子气地笑了。她的贝牙 很白。这个时候是交通高峰期,车厢挤满了人,空调车一点也不空调,像蒸烂薯的蒸笼百味可闻, 他侧过头去,呼吸着身边的草莓香。他叫她把蛇皮袋放下来,别影响了别人。他的口吻完全像对一 个尚未谙世的孩子说话。她听话地把蛇皮袋放了下去,没有放在地上,而是搁在自己的脚背上。她 一只手抓着蛇皮袋,另一只手吊在车扶手上,车子快速拐弯时,身体晃得很厉害。他一把抓住了她 提蛇皮袋的手臂。他这一抓给了她一份安全感,她整个身体朝他偏了过来;他因此而一直抓着她。 她的手臂很糯很结实也很热,不一会儿,他的手心就盗汗了,濡透了她的袖子,就像婴儿尿床似地 湿了一瘩。他嘴巴凑到她头边问,你叫什么?她说我叫蒲公英,大叔你就叫我英子好了。接着她也 问,那大叔你呢?他说我姓赵。她说那我叫你赵大叔。车子缓缓地驶过中河桥。她看到京杭运河和 北岸的京都苑,就叫了起来。他问她是不是找到地方了?她说这房子真好。红太阳广场到了,他们 下了车,她悄悄地把手塞到他的手里。他带她走进广场。广场四周是科技大楼、“百大”、国际大 厦、杭州剧院、杭州大厦……她兴奋极了,挥舞着手颠叽颠叽的。广场上聚集着一些人。一些在大 水池里拿腔作调地吹笛、弹琵琶……但都是假人。另一些在水池外围拿腔作调地摆姿势,拍照,或 者坐在砖石上喝水吃东西。这些都是真人。他买了两瓶娃哈哈纯净水,还特地买了盒巧克力冰淇淋 给她,她叫了起来。他叫她把蛇皮袋放在这儿,去四周找找看。他说我在这儿等你,抽支烟,他摸出红双喜烟来,抽出一支,打开火机,烧了起来。天色呼地一下暗了,而城市随即鲜亮了起来,他一看表都七点了,她还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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