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它已经站在这里多 久了,我也不知道它遇到过多少让 它头发乱了的人。 我喜欢银杏树,但是从来没敢奢望过自 家的窗外就能有一棵。 在搬进这幢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灰砖房 之前,很是有些犹豫的,因为这里不仅建筑 是老的,生活状态好像也是停留在过去。虽 然不是很想搬,房子总还是要看看的:老式 木结构的房子,门窗高大而宽敞,每个房间 宽大有余精巧不足。不过很喜欢那对开的带 木格的落地窗,推开落地窗,就见到那棵银 杏树,它站在高高矮矮的树丛中,怎么看都 让我觉得它有点点不合群,有点点孤傲。就 是这种落落寡欢,让我在搬与不搬的徘徊中 做了决定。 天气晴朗的日子,喜欢用水把阳台冲洗 干净,将两扇落地窗大大地打开,让阳光透过 细密的纱窗,一格一格地印在地板上,这时阳 台边的那棵银杏树便像一幅变幻着光影的画 挂在一整面墙上。 以前喜欢银杏,但却大多只在它的叶子 黄时,在它变得明媚时才会发出惊叹,现在和 它生活在咫尺之间,对它四时装扮有了更多 的感慨。其实,银杏树在它绿叶时分倒是更加 清高一点,那份清高颇像那种心中自有天地 的人处于年轻气盛的季节。 热天还没过去,抬眼望它时,已发现了一 串串绿色的果子躲在它密密的枝叶间,不仔 细去看断是找不到的。联想到来看房子时,空 空的阳台上曾洒落的黄色的果子。 没多久,果子就开始转黄了。那天早起, 推开落地窗就看到那几粒掉落在阳台上的果 实。我没去碰它们,想等住校的女儿回来,看 看自然落在我们家阳台上的果子。 傍晚回家时,彩色的天底下,花草树木和 游动的人都蒙着一层喜悦,空气中有植物和 阳光的香味。 哼着蔡琴的歌去阳台收衣服,看见一 层层的树叶下斑驳地站着两个仰着脸的半 老太,她们好像同样也被喜悦包围着,隐约 间看见有一人的手上持着用三根长竹竿绑 起来的长长的棍子。棍子的一头在一位老 太太的手上,另一头则在我的银杏树上跳 跃。 成熟了的黄色的果实随着竿子的触动落 下了,只一瞬,它们便被另一个老太太收罗进 她们幸福的塑料袋中。 我抬头看树,再低头看人,那与我共同吐 纳,一起迎来许多个黎明,一同送走无数个落 日的朋友,在那喧闹欢快的人的歼击下,
头发 就这样乱了。 我不知道它已经站在这里多久了,我也 不知道它遇到过多少让它头发乱了的人,我 更不知道它是不是喜欢我这样常常和它不作 声地说说话的人,但是看到它头发乱了后孤 傲被憔悴所覆盖,我真是心痛。 我想帮帮我的朋友,呵斥那两个在小利 中无比快乐的老太太。但是,我努力地张了几 次嘴,却无法发出声来,这时我突然发现我也 就是一株植物,我无法像那些—人一样,快 乐地自主地生活。 有楼梯的房子 很小的时候就渴望住有那种家里有楼上 楼下需要用楼梯来联结的房子。那时候院子 里是有这样的房子的,除了将军楼就是九排 楼了。 以老爸当时的级别,将军楼是如何努力 也住不上的,而我喜欢有楼梯的房子的最初 时期,老爸连九排楼也没资格住。 记得小时候跟爸妈去住九排楼的人家串 门,进了门拐个弯就得上楼梯。楼梯扶手顶端 放着的文竹让我心生羡慕。好像对爸爸说过: 咱们家怎么不住这样的房子呢? 后来爸爸的级别够得上住了,但九排楼 也已破旧得很了,听说那种日式的还是苏式 的房子有很多不实用的地方,比如隔热不好, 比如房间大的大小的小等等。总之,小时候老 爸老妈是没帮我实现这一梦想。 后来就把实现这一梦想的可能寄托在了 老公的身上。无奈他是一个极不上进的人,而 且对生活的要求也低得可怕。不过他也喜欢 那种可以上楼下楼的房子。 曾经想过在远点的地方买个大大的“号 斯”,因为没钱,只能找僻远的楼盘了。但是, 这个远点的远被无限地延伸了:先在城市的 边缘,后来到了郊区,再后来出了郊县,到目 前,如果还有可能那只能过江了。我想等我的 银子存到自认为小有底气的时候,那个目标 离市区的距离就会更远一点再远一点。 周围有几个朋友倒是买了有楼梯的房 子,买了后都说:千万别买这种房子,楼梯占 面积不说,装修时光楼梯就得多花出个几万 块。但是没的总是看有的,有的又会看好 的。 去了一个刚搬新家的有楼梯的同事家, 她家的装修是常常能在家居杂志上看到的那 种,完整,没有一点点零乱,而且完美得再多 一点点修饰就会让人有画蛇添足的感觉。这 个同事有很多嫁了有钱老公的朋友,常常挂 她嘴边的不是名牌的化妆品或名牌的衣服, 而是名牌的家装产品。虽说都是名牌,但不管 是一个水龙头还是一个花洒都得我省上个年 把的。她的家,让我心向往之,是那种看着时 尚杂志做着白日梦式的向往。 去过一个同学家。他们夫妻俩在我们还 没买房这个概念的时候,当机立断地卖了旧 房买了新房,等我去参观时,他们那房子已经 升值了一二十万。真是崇拜他们啊,又住了大 “号斯”又赚了钱,这是他们当时给我的感 觉。但是后来细一想,不对啊,如果说赚了钱, 那得卖了现在的房子,卖了他们住哪儿啊?说 什么赚,也就是早买合算点了,但早买时老房 子也卖不出价啊。第一次去,当时贷了款买了 房,可能没什么钱装修了。楼下,常有人来参 观的地方,弄了,并且说得上富丽堂皇,楼上 大多还是毛坯。再去,有钱装楼上了,我这同 学还是有过一些艺术天赋的,楼上搞得有点 像个搞艺术的人家。我在找他家的书房,书房 是敞开式的,书架则完全是个博古架。无论天 冷天热,这样的书房是难以久留的。书房外有 一套功夫茶具很是扎眼,同学说那可得值个 几万大洋。 去过一个小时候的小伙伴家。她家楼上 的房子是全木结构,是我一度狂爱的那种小 木屋。里面有床,但不是卧室;有电脑,可以上 网。很舒服。她家有些零乱,毛绒玩具从楼梯 的最底端递次排向楼上,看得出家里女孩子 的娇宠,但我脑海里却怎么都挥不掉女孩独 坐楼梯上的那种孤单。这个家有了实质上的 空间后却永远地失去了女主人曾经得以悠意 的温情。 去了另一个有楼梯的家以后,真是让我 感慨万千。 这个家装修得并不豪华,甚至有些土 气。但是上得楼去,真是别有洞天。楼上的露 台种了各种花草,甚至还有蔬菜。一下子就兴 奋了起来。看到一棵腊梅树,居然出主意让他 们施些鸡粪肥,更出乎意料的是俩夫妻真的 就开始盘算托人从乡下带鸡粪了。 进得楼上唯一一间屋子,那是这家的书 房。正对着书房门的窗外,有婆婆的竹子。书 桌和书柜间的空地上,是一矮几和几把半高 的藤椅。女主人请我们喝茶,随随便便地拎着 个塑料袋从楼下上来。塑料袋里有好几种茶, 我要了一种不知是印度的还是泰国的红茶, 泡上,真是好喝。一边说着话,一边喝着茶,越 喝越香,话也多得停不住。如果女主人用上万 元的茶具给我泡茶,怕是话和茶都不一样了 呢。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带楼梯的家。 漂亮朋友 口田百味人生 漂亮是我们去汪伦墓的途中遇到的一条 小狗,因为在几条小狗中,它长得颇为出众, 女儿就说:“它长得真是漂亮,我们就叫它漂 亮吧。’, 可能去汪伦墓的人不多,大多数人到了 送别亭后也就觉得寻得了桃花潭水深千尺的 踪迹,便不再往深处走了,所以去汪伦墓几乎 没有路。 深秋的雨天,泥泞的乡间,我们脚下无论 是小皮靴还是旅游鞋都显得有些无奈了,真 的非得去看汪县令吗?这时迎面走来了一个 老农,身后跟着三条半大不大的狗。老农说前 面一点点就是汪伦墓了,近得很,近得很。老 农的话打消了我们的犹疑,总不能和著名的 汪伦失之交臂啊。 待我们再往前走的时候,三条狗中最漂 亮的那条居然离开了它的主人和同伴,为我 们做起了向导。是不是它受命于它的主人,我 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这就是漂亮了。 漂亮在我们一行人中忽前忽后,窜来窜 去,一副轻车熟路的劲头。女儿试着叫了声: “
漂亮!”漂亮似乎知道这是在叫它,对它的这 个新名字它也挺满意,它停下脚步,昂着头, 很专注地看向喊它的人。“看哪,它知道是在 叫它呢!”大人和孩子都变得兴奋起来,这下 可忙坏了漂亮,没走几步就被唤声:“漂亮!” 我们这些没走惯乡路的人,因为漂亮的出现 适然了许多。 在一片黄绿色的半人高的杂草丛中,汪 伦的墓安静地隐匿其间。萧瑟的秋雨中墓地 更显荒芜,然而浙沥的雨水却将荒芜之地清 洗得通透安然。 悠悠历史,像汪县令这等小人物因了一 句“不及汪伦送我情”而让人代代铭记,估计 李诗仙本人也是始料未及的,这种流芳百世 的知名度不能不说有其偶然性。可是除了人 尽皆知的和李诗仙深比潭水的情谊外,他活 着时岸上踏歌的洒脱,死后掩于茅草的从容, 又无不说明了那是一种必然。县官不算大,但 怎么说也是可以嚣张一番的啊。 离开汪伦墓,女儿开始担心漂亮要和我 们分手了。她几乎不停地叫:“漂亮!”漂亮几 次停下了脚步,扭着头看我们和它之间越来 越远的距离。我对女儿说:“漂亮不会再往前 送我们了,它要回去找它的主人了。” 十岁的女儿很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 啊!”我知道她虽然在问但并不要我回答她什 么,她几乎是倒着走的,眼睛离不开漂亮。突 然,一道白色的影子从我身边窜了过去,漂亮 让女儿又可以正常走路了。女儿的快乐和忧 伤之间几乎是没有过渡的,她追逐着漂亮,像 漂亮硕大的同类。漂亮再次停下的时候,我们 也都跟着停下了,漂亮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起 了一条后腿,开始撒尿。漂亮跑跑停停,而且 越来越频繁地撒尿。我们这才反应过来,漂亮 对前面的路已经陌生,它是在用它的方式留 下路标,就是为了再送我们一程。 再拐最后一个弯就到水边了,到了水边 我们就得坐渡船过河。漂亮停在了拐弯处,它 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许久后无奈地摇了摇 它白色的尾巴,任我们怎么唤:“漂亮,漂亮。” 它都不再往前挪动一步,只是不停地摇着它 的尾巴,像是在朝我们挥手告别。女儿几乎要 哭了。 接下来的风景,我不知女儿到底看进去 了多少,她有点像祥林嫂一样念叨着漂亮,她 说:我也许这辈子再也无法见到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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