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称“倚声填词”之祖的《花间词》,收词五百篇,大都以艳语写艳情,开创了“词为艳科”的传统 。但纵观《花间词》,在满纸的堆红砌绿、珠光宝气之中,隐隐透露出词人对于韶华易逝的感慨悲 叹,对于人生无常的忐忑不安以及对于现实生活的无能为力。所谓的声色歌酒,其实只是他们逃避 这种内心深处隐忧的一种方式。一、忧患意识在《花间词》中的表现相对来说,花间词中的忧患意 识是不太明显的,它被词人着意地淡化了。但是在对美人迟暮、伤春悲秋、离愁别恨、怀古伤今、 醉饮隐逸等题材的叙写中,我们还是看出了他们微弱却敏感的喟叹。这种对爱情和青春的哀怅,对 人生和命运的忧叹,都是他们内心深处忧患意识的自然流露。(一)美人迟暮之感在时间的长河中 ,人的一生渺小而短暂。韶光易逝,转眼青丝就已变白发。在时间面前,一切都不是永恒的。词人 借写美人迟暮,实际上是抒发自己对时光流逝的惶恐和感伤。如温庭筠的《玉楼春》:家临长信往 来道,乳燕双双掠烟草。油壁车轻金犊肥,流苏帐晓春鸡早。笼中娇鸟暖犹睡,帘外落花闲不扫。 衰桃一树近前池,似惜红颜镜中老。在景物的衬托下,更显美人迟暮的悲哀。在《花间词》中,我 们处处可以感受到词人对于时间流逝的感伤,这突出表现在他们对时间流逝的特别关注上。如“柳 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温庭筠《更漏子》)“,更漏咽,蛩鸣切,满院霜华如雪”(毛 熙震《更漏子》),又如“一庭春色恼人来,满地落花红几片”(魏承班《玉楼春》)“,书托雁 ,梦归家,觉来江月斜”(牛峤《更漏子》)“,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 ”(温庭筠《梦江南》)。词人用更漏、暮春、落花、黄昏、残月等意象来抒发自己对生命短促和 时光飞逝的感叹。短暂的生命,易逝的韶华,环境的羁绊,生命之乐难以尽享,所以他们哀怨并且 忧患着。(二)人生无常之叹人生是美好的,人们可以从中寻觅到许多人生乐趣和人间幸福;但人 生同时又是有缺憾的,其中最根本的憾恨在于个体生命之不能永久,而其次则是社会人事诸多纷扰 和不遂人意。也许昨是今已非,也许沧海转眼桑田,这种人生时时的不确定性使词人感到生命是如 此的不可把握,所以他们不安并且慨叹。如皇甫松《浪淘沙》:滩头细草接疏林,浪恶罾船半欲沉 。宿鹭眠鸥非旧浦,去年沙觜是江心。语言新奇精练,含意蕴藉深沉。借江水骤变,寄托了对人生 沧桑的感慨。另外,花间词人还善于借用历史故事和神话传说,以抒发其对物是人非的感慨。如“ :吴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宫殿半平芜,藕花菱蔓满重湖”(薛昭蕴《浣溪纱》);“玉英凋落尽, 更何人说”(孙光宪《后庭花》),这种悲咽苍凉的感受,正是《栩庄漫记》所谓的“伯主雄图, 美人韵事,世异时移,都成陈迹,写尽无限苍凉感喟”。词人站在历史的高度审视万物,写出了哲 理性的人生体验,也揭示出了他们内心深处无可奈何的悲哀。(三)易别难聚之悲“多情自古伤离 别”,对于多情的文人来说,离别是非常痛苦的,但又是人生之中所不可避免的。如朋友之别、恋 人之别、离乡之别等等。古时候的交通不便,通讯手段又少之又少,因而离别之后的人们难得再见 。这种深深的痛苦和烦忧也表现在花间词中。如张泌的《生查子》写一个思妇:相见稀,喜相见。 相见还相远。檀画荔枝红,金蔓蜻蜓软。鱼雁疏,芳信断。落花庭阴晚。可惜玉肌肤,消瘦成慵懒 。这种悲哀的另一种表现便是怀乡。词人们由于种种原因,也许是求学应试,也许是宦游贬谪,也 许是避乱逃难,不得不背井离乡。所以一股无法摆脱的思乡之情便会时不时涌上心头。如“劝我早 归家,绿窗人似花”(韦庄《菩萨蛮》),又如“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韦庄《菩萨蛮》) ,都用凄婉的词笔道出了对于故乡的深情缅怀和栖居他乡的浓重伤感。(四)怀古伤今之慨《花间 词》中有不少是借凭吊古迹,咏叹历史人物和事件来抒发人事兴衰和历史沧桑之感,进而怀古以伤 今的。他们把对于人生的困惑、迷惘、无奈、空虚,对于世事沧桑的悲哀,以及对于欢乐易逝难寻 的愁怨,统统折射在对于历史的关照之中。如鹿虔扆《临江仙》: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 。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 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此词通篇写景。荒凉废苑之中,暗藏了词人的亡国巨痛和兴亡之叹。另如 “石城依旧空江国,故宫春色”(孙光宪《后庭花》)“,六代繁华,暗逐逝波声”(欧阳炯《江 城子》)等等,都是通过歌咏古迹之荒废冷寂,追溯昔日的豪华盛丽,以反思历史教训,影射现实 弊政,在残酷的现实之外,来求得一点精神安慰。二、忧患意识成因(一)中国古代文人具有传统 的忧患心理中国古代文人的忧患意识特别强烈,所谓“哀怨起骚人”(李白《古风》),从第一部 诗歌总集《诗经》起,中国古代文人的心灵史,就是一部为生存、为温饱、为竞争、为忧国忧民或 为个人前途而奋斗、挣扎、奔走的痛苦史。期间虽然也有过短暂或局部的享乐,但总体上看仍跳不 出忧患人生这个思想圈套。孔子说“:诗可以怨”(《论语·阳货》),就为后代诗歌的怨悱之情 的抒发提供了理论上的依据。《诗经》暂且不说,中国古典诗歌的另一源头《楚辞》,其主基调也 离不开忧国忧民和忧患人生的悲音。到了汉代,虽然大力高唱“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古 诗十九首》),提倡及时行乐,但也是经常哀叹“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古诗十九首》) ,所以貌似狂放而心实深忧。即使是盛极一时的大唐帝国,在社会文化倾向关注自身和享受人生的 背后,文学上也不乏忧患人生的哀歌。如陈子昂、李白、杜甫等大诗人,他们把对政治的关心化为 对生民疾苦的关怀和自身遭遇的控诉而写入诗篇中。这固然是千百年来形成的儒家诗教“载道”“ 、言志”“、美刺”“、讽喻”的影响,也未免不是生活在封建社会的文人们内心忧患感的自然流 露。这种忧患意识在中国特殊的历史文化和政治背景下,已经形成了一种标志鲜明的传统,而生活 在中国文化大浪潮中的花间词人也不能免俗。(二)中晚唐感伤诗风的影响唐宋时期,由于社会的 进化和个人主体意识的觉醒,人们对于人生价值的思考逐渐深化,因而对于个体生命的珍惜和对个 人生活的关注也就更加深化。所以在及时行乐的同时,他们又会产生忧伤好景不长或人生多悲的伤 感心理。这种心理折射到文学中,便是浓重的感伤诗风。这在中晚唐表现的尤为明显。这段时期, 国运由盛而衰,文人们普遍产生了“运去不逢青海马,力穷难拔蜀山蛇”的危机感和失望颓唐的心 理。仕进无路,报国无门,虽然痛感国事日非,但也无力回天。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们把心中 的忧患诉诸笔端,呈现出感伤、落寞的文学情调,如李商隐“浮世本来多聚散”(《七月二十九日 崇让宅宴作》)的绮怨诗。感伤以自我感伤为主,扩大到为国家、社会和生民,几乎任何题材都能 成为感伤的主题。李商隐善于创造凄清孤寂的意境,表达“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 《夕阳楼》)的人生慨叹、“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十一月中旬至扶风界见梅花》)的怀 才不遇之恨“、人生光得长无谓,怀古思乡共白头”(《无题》)的漂泊思乡之愁以及“徒令上将 挥神光,终见降王走传车”(《娇儿诗》)的历史兴亡之叹。这些题材的创作方法及风格特征都为 花间词提供了可以借鉴之处。(三)花间词人对现实和人生的无能为力晚唐五代之际,中原战乱频 仍,人们被迫背井离乡,饱尝颠沛流离之苦。他们怀才不遇,无法实现人生理想和价值,产生了沉 痛的伤感。他们经常借酒浇愁,以牢骚之言、颓放之行来表露自己内心的苦闷。但在病态的排遣中 又深藏着落寞的愁绪,折射出乱世的悲哀。花间词中所表达的人生苦短、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思想, 以及对于女色的拼命享受,都明显折射出当时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政治形势涂抹在词人心理上的 阴暗色调。对忧患人生感伤情绪,又交织着词人对生命不能永恒的畏惧、对命运不可把握的惶恐以 及对社会政治危机的忧虑,正代表了千百年来乱世文人们共同的文化心态:回天而无力,超脱而不 能。唯一的解脱便是把这种痛苦表现在作品中,用文学来诉说他们的行役之苦、漂泊之叹、思乡之 愁和故国之念。三、忧患中的花间词人由于时代的变迁和人生的压力以及传统文化心理的作用,花 间词中不由自主的流露出词人的忧患意识。但是,面对这种种隐忧,花间词人不是积极的进取、解 决,相反,他们却比前人更加珍惜生命和追求享乐,甚至表现出醉生梦死、穷奢极侈的形相。他们 这样做,不过是对现实的一种逃避。(一“)为花须尽狂”——纵情声色,遁入温柔乡晚唐五代本 是一个刻意追求感官享乐的时代。花间词人为了排遣内心的忧患,便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以求得 心理上暂时的慰藉。首先他们沉迷于声色的游治。如“信穿花,从佛柳,向九陌追风”(毛文锡《 接贤宾》),又如张泌《浣溪纱》: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秀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消息未 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活脱脱一个狂少年,其实也是当时大多数词人 曾经的真实写照。另外,文人的享乐生活还包括狎妓和宴饮。温庭筠年少时曾客游江淮间,把别人 捐助的钱财几乎全部用来狎妓;李昊也曾耗资百万,买来姬妾数百人。至于这方面的描写,在花间 词里比比皆是。如孙光宪《生查子》:春病与春愁,何事年年有?半为枕前人,半为花间酒。醉金 樽,携玉手,共作鸳鸯偶。倒载卧云屏,雪面腰如柳。(二“)遇酒且呵呵”——颓放行乐,遁入 酒杯中酒是一种麻醉剂,可以使人暂时忘却一切烦恼和苦忧。这虽然是一种病态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但对于封建时代的文人来说,既然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倒不失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好方法。孙光宪 《北梦琐言》卷三记载“:蜀之士子,莫不沽酒,慕相如涤器之风也。”后主王衍在一首《宫词》中写道“月华如水浸宫殿,有酒不醉真痴人。”花间词人中也不乏此种声调。如韦庄《菩萨蛮》:劝君今夜须沉辞,尊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此词貌似旷达,实则沉痛无比。真是“借酒消愁愁更愁”啊!(三“)缓唱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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