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西边刮来的,是从更高的大兴安岭的那一端刮来的。也真该到了风发脾气的时节了,粗野的风 顺着一条又一条狭长的山谷,顺着山谷里厚厚的积雪气势汹汹刮过来,随后便打着旋儿赖着不走。 索兰坐在帐篷里,边往篝火堆添木头,边隔着厚实的狍皮门帘听外面的风声,风声里驯鹿鸣叫和不 安的走动,树的枝杈断落到地面的脆响,还有远处的营地里有人在雪地上乱跑的脚步声。而那些更 遥远的、时隐时现的声音,都落进她的耳朵里、心里。她的日子就是在倾听中煎熬度过,在倾听中 缓慢地流淌,在倾听中根须盘结。山上和山下的雪已经堆积得很厚实了,雪面在疾风无数次的吹打 下坚硬起来,但它下面仍然是松软的雪。这个时候,森林里出没的动物们因为害怕在雪地上留下踪 迹,便把自己藏匿得格外严密,轻意不肯出头露面。营地里的男人一到这个时节,脾气也和外面暴 躁的大风一样,动不动就找自己的女人耍一气。这个时节的女人则显得格外刚毅、温柔,而且有超 常的耐力,只有这样,她们才可以支撑住男人和家,才可以承受自然猝不及防摔给她们的苦难。索 兰记不清楚是谁第一个告诉她,鄂温克女人生来就是母亲。是男人的母亲、是动物们的母亲、是河 流与土地的母亲。那是在她刚刚记事的时候,去河边帮大人搬凿开的冰块。营地的族人冬天用雪爬 犁拉回整块整块的冰块,做日常生活用水。她搬起一块大冰,往爬犁上放。她没放稳,冰块砸在她 脚上。她疼得刚咧开嘴哭,寒风一下子灌满她的嘴。远处一个人喝斥她:闭住嘴,别碰一下就想哭 !她冲着那个声音望过去,她太小了,没记住是谁让她别哭。但是她记得那一瞬间她停止哭泣,用 力搬起地面的冰块放到雪爬犁上。她记得那一瞬间她就长大了。家族里没有谁专门给她讲道理,没 有。然而她和家族里所有的女孩,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女人生来就是母亲。从小她就学会了不流 眼泪不诉苦,学会了关照别人,关照所有的人。那风里面隐隐闪动着另外一种声音。它顶着风四处 溅溢,慢慢清晰起来。那是山下的根河镇里的声音。五个高音喇叭捆绑在电线杆上,它们一起放出 京剧《红灯记》唱腔。尖锐而高亢的声音连大风都挡不住,显得沸沸扬扬的。索兰已经听惯了京剧 。因为听惯,不再像第一次吓得用手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喊出来。像刀子一样扎来扎去的唱腔 ,老让她产生错觉,老让她产生天翻地覆的恐惶,老让她感到有什么不祥的事情即将发生。她不敢 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去,她和大家一样,学会关闭自己的嘴巴。山下的根河镇乱套了,索兰和山上的 猎民现在必须经常下山,他们走在泥泞的山路上,又走进泥泞的大会会场,和许多人一样,共同举 起手臂呼喊口号。索兰一直糊里糊涂地记不清楚究竟谁在挨斗,为什么挨斗。她同样看不出挨斗的 人为什么还挨打挨骂,直至被打死。部落里有各种各样打架动刀子的理由。女人、猎场、姓氏之间 年深日久的血仇,都是说出来大家全明白的理由。甚至因为你说了谎话,或者你拉偏架,对方动起 刀子,这样的理由也说得过去。可是小镇里人们发疯似地搞武斗,索兰实在闹不懂为什么。不仅是 索兰,营地里的猎民们全被弄得莫名其妙。他们最后判断,一定是信奉的神灵不一致,山下的人们 才如此大动干戈。猎民们越来越相信他们的判断,镇子里的人们发疯啦。下山的猎民带回的消息源 源不断:商店关闭了,饭店关闭了,工厂关闭了。街道上空飞舞的是传单和子弹,还有像刀子一样 扎来扎去的高音喇叭声。镇子里时常死人,被流弹打死的,被批斗致死的,还有自杀的。神灵到底 是神灵,只要他动怒,人间便血流成河。索兰开始心慌意乱起来,她的女儿还没回来,而外面的天 色已经黯淡如烟。高音喇叭的声音似乎与寒风较上劲儿,两股很有力量的声音纠缠不休地搅在一起 ,纷乱而混沌。天真黑下去了,索兰分明感到光线谨慎的脚步一点一点地挪动,似乎她一眨眼睛, 整个世界就掉入浩瀚的黑水里。她慌乱地站起身,把吊锅里烧开的奶茶灌进暖水瓶里。又大声吆喝 那头半岁大的驯鹿别乱拱狍皮门帘,外面的风正不失时机地涌进来。那头小驯鹿闻到奶茶香味儿了 ,很想和过去一样撒娇闯进屋,讨点吃的。女主人在这时通常拍拍它的脑门,从一个皮囊里抓出盐 面喂它。她喜欢看着它像小孩舔糖块一样,把她手心里的盐面舔得干干净净。但是今天女主人心情 不好,受到训斥的小驯鹿委屈地后退出去,返回驯鹿群里。它只能过一会儿尾随在夜间出外觅食的 驯鹿群后面,解决自己的饮食问题。索兰有些心疼地拍拍额头,又心事重重地把暖水瓶放在铺上的 小木桌中间,慢慢地往木碗里倒奶茶。女儿在山下的镇子里上初中,每到星期六就回家。以往这个 时辰女儿早坐在铺上喝她熬的奶茶了,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盘腿坐在厚厚的茅草和兽皮铺就的睡铺上 发呆。没有女儿守在身边的日子太难捱了,每到傍晚她就这样,一个人慢慢地喝奶茶。傍晚的光线 总是引起她追忆往事,除了回忆她已经无事可做。她的丈夫死了,十四年前离开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领着女儿过。这么多年,她没变成酒鬼。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上气的女人告 诉她:喝点酒吧,喝酒能忘掉一切,忘掉灾难、死亡、伤害。她不喝,因为她亲眼看到那些可怜的 女人一旦沾上酒就成瘾的结果。她们被苦难折磨得快发疯了,她们找到酒,酒让她们勇敢起来,酒 也让她们忘掉做女人的责任。她们在酒中燃烧、快乐,也在酒中颓废和哭喊。索兰不喝酒,她要把 女儿养大。养儿育女的母亲,她的脑子一定要像清澈的河水,容不得半点混沌。这么多年,索兰经 历了许多难以言说的麻烦。首先是男人。她的帐篷上挂着的兽皮门帘被男人扯开过,她的长袍下端 也被男人掀开过。但她拿出丈夫的猎刀,对准那些想入非非的男人的喉咙,不客气地让他们离开。 他们终于看出来,别打她的任何主意了,她的灵魂已经跟丈夫走了,她活下去的理由就是把女儿养 育成人。即使再蠢笨的男人也看得清楚,索兰自愿守寡,没人逼她。她绝不是为丈夫虚张声势地守 节,然后找人嫁掉拉倒。这些在森林里骁勇威武的男人们动了恻隐之心,开始想尽办法帮助她。他 们懂得心疼女人,尤其是心疼好女人。玛鲁神灵看得最清楚,还有比鄂温克女人更了不起的吗?瞧 瞧她们,是在森林里,是在冬季零下四十多度,甚至零下五十度的森林里生儿育女。她们的身体在 时间里变得越来越瘦小,越来越虚弱,一直顽强地挺到所有的孩子像树一样结实地扎住根,她们才 肯倒下去。她们倒下时也绝不给家人添麻烦,她们倒得无声无息,和秋季成熟后的植物一样,说倒 就倒。索兰和那些守寡的女人一样,成了家族忠诚的影子。她们一直跟随丈夫的家族狩猎、生活, 一直跟随他们走过一条条古老的河流,一处处神奇的草地,一座座遥远的高山。索兰同样如此,她 的皮囊里背着女儿和玛鲁神像,她的腰间佩戴着丈夫留下的猎刀,她的身后跟着一群温顺的驯鹿。 她随着丈夫的家族走在森林深处,一直走到女儿长大,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在索兰的回忆里,家 族成员总是迁徙,总是在找新的猎场,总是在找驯鹿喜欢的苔藓繁茂的牧场。男人们率先动身去找 牧场,他们选中了地方便砍下来足够搭帐篷的树木,然后在草地上支撑起一个个十字架。木制的十 字架和太阳遥相呼应,变成了灵魂可以歇息的撮罗子。他们用树干搭完十字架周围的围干就歇手了 ,至于围上兽皮或是桦树皮的细活就交给女人们干了。那些女人们在男人们选好营地后才搬家,所 有的家当都驮在驯鹿背上运过来。她们围住自己新的家忙碌不休。夏季用桦皮冬季用兽皮围住撮罗 子,这是刚生下的小孩都懂的常识。索兰至今记不得她搬迁过多少趟了。她一次次地用粗实有弹力 的鹿筋捆绑兽皮,把它们牢牢地捆在围干上。她捆绑得很结实,她男人教过她怎样捆绑怎样结绳子 才不容易松懈。她的男人是在她二十岁那年走的。她每次系紧一个扣结就想起他,想起他的死亡。 她对于他选择的死亡方式耿耿于怀、悲痛欲绝。他在那个温暖的初秋,在洒满金色的草地上,自杀 了。索兰无论如何也想象不了,丈夫是怎样趟过根河,在河那边坐下,怎样把猎枪枪口对准喉咙, 用脚趾头压下枪栓……那时她怀着孕,他不应该这样离开她。以后丈夫家里的人告诉她,他一直胃 疼,而且吐血,他不想像娘们儿一样拖拖拉拉死去,于是干净利索地结束了生命。索兰在丈夫自杀 的河边整整坐了一天。她没有流泪,最深刻的悲哀是无法化成泪水流淌出来的。她的丈夫性格一向 沉默,他们的婚姻由于丈夫的性格影响而显得格外平淡和温和。然而那一天,索兰听到丈夫热烈澎 湃的低语,和柔情似水的嘱托。那个夏日和那轮金黄金黄的太阳,映照着她和她的一生,她一直在 同丈夫的灵魂对话,就在那块草地上,她了解了丈夫,还有丈夫非同寻常的死亡方式。日后,索兰 的腰间一直佩带着丈夫用过的猎刀。鄂温克女人通常是不佩带猎刀的。猎刀是男人腰间的圣物,是 男人血管里奔流的力量,也是男人身体里燃烧的篝火。自从索兰佩带上那把猎刀,她就把自己当成
男人,真正的鄂温克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对得起丈夫。她的丈夫是罕见的 男人,他选择了最有尊严的方式走进了那个世界。他留恋人世,更留恋妻子和孩子,所以才不声不 响地带走了一切苦难。帐篷外传来驯鹿脖子上挂的铃铛声。从风传递的速度听得出,那是半岁大的 小驯鹿急急忙忙往回赶。往日这个时候,它已经尾随驯鹿群去野地找草吃,这么着急跑回来该有什 么事情。索兰忙乱地下了铺,她扯起长袍迈出门时差点被门帘绊倒。即使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她 仍然看得见小驯鹿趟着过膝盖的雪像跳舞一样往回跑。它跑得真带劲儿,柔软而坚韧的腰、颀长而 美丽的脖子、腾飞跳跃的长腿。都透着说不上来的神灵劲儿。她又心疼起来,那会儿心情不好的时 候真不该喝斥它,它肯定是挺委屈地随着驯鹿群走的。它们找到向阳的山坡,那儿的雪积得薄也化 得快。它们会用灵活的蹄子刨开雪面,寻找雪地里的草和苔藓。没有苔藓它们无法生存下去。它们在吃的方面真有些麻烦,尽管它们还吃蘑菇、树木和灌木的嫩枝,不过一旦在很短的时间内吃不着苔藓,就会变得瘦弱不堪,甚至死亡。半岁的小驯鹿还没有经验,只能跟着它的母亲到处觅食。现在它这么飞快地往回跑,一定有原因。可是等到它跑到索兰面前,用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她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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