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罗伟章的小说《我们的成长》①的主人公许朝晖及其父亲的命运遭际叫人寝食难安、牵挂不已:许 朝晖由一个成绩优异的女孩到一个成绩平庸且不良多多的问题学生,再到外出(离家出走)的打工 者(或别人的二奶)和卖笑的妓女,最终成为一个沉默的认命的农妇,其“成长”无疑是一出悲剧 。照说,“发生在许朝晖身上的那些事,只是一种十分平常的生活状态,平常得就和我们走路不小 心便可能摔跟头一样”②,然而,我们在看到许朝晖身上那些“十分平常”的事之后,却无法保持 置身事外的超然,我们的神经被深深地刺痛了,我们扼腕叹息、欲哭无泪。何也?答案很简单,因 为作品中有一种被当下众多时尚写作淡忘了的叫做“人文主义”的东西。这种人文主义,是作家面 对严峻现实的一种良知,面对不幸的一种同情和怜悯,面对生命的一种关爱,面对灵魂的一种呵护 。体现在这部小说创作中,是指作家既站在精英立场从社会的角度为底层人物的不幸鸣不平,又将 人物作为一个生命个体加以观照,体现了创作者与人物平等相视的平民情怀。它给予人们的不仅是 刚性的呐喊,也是一种柔性的呵护,因而有一种格外动人的力量。二许朝晖的父亲是民办教师,母 亲身体有病,家里“穷得”“舔脚板”。因为贫穷,也因为大山里的落后,父亲期望女儿许朝晖能 考上大学走出大山。但事与愿违,许朝晖没能如父亲所望考上重点中学又不愿加重家庭的经济负担 ,她偷偷地和千百万农村青年一样外出打工。那时她年仅12岁,而17岁时她便做了未婚妈妈。 贫穷,使她过早地尝到人世的辛酸,也过多地失去人的尊严。然而贫穷并不能说明一切,许朝晖的 悲剧更有其他的原因。1·刻板的应试教育机制。现代教育机制是小学、中学、大学组成的宝塔式 结构,只有到达宝塔顶端的人才能接受现代高等教育,竞争的激烈可想而知。许朝晖是个漂亮、聪 明、懂事的女孩,父亲在外教书,她一边照顾有病的妈妈一边学习,竟然成绩优秀,每次考试和竞 赛都是全乡第一名。而且,她“把学习当成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然而,由于竞争的剧烈,许朝 晖承受的压力太大了,在黑板上做题时反应慢了,被父亲喝斥,使她恐惧,后来还挨了打;因为考 试成绩令父亲失望,被父亲罚“在雪地里站了几个钟头,冻得眉毛都结了冰”,且在春节期间,连 汤圆也没吃成,而这汤圆是她“半年前就掐着算日子”盼望的。严厉的管教使她产生了逆反心理, 她上了普通中学后就尽情地放松自己:为寻求刺激偷吃有毒的野果(马桑泡),受到校长在大会上 当众粗暴的羞辱;之后她抽烟、赌博、喝酒,最终因为无法考入重点中学而离家出走。著名学者许 纪霖在评价现代高考制度时曾有这么一段话:“现在中国的高考,已是一个荒谬的制度……在应试 教育的指引下,中国的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被熏陶为一架考试机器。可以缺乏个性,可以性格幽 闭,可以知识狭窄,可以口是心非,可以没有公益精神……但只要学会一样本领:应试,便一好百 好,一俊遮百丑。”③这段话深刻地揭示了应试教育的非人格化和非人性化的一面。“把学习当成 一件十分快乐的事情”的许朝晖无法成为一架考试机器,不仅令父亲失望令老师失望而且被社会抛 出人生“正轨”,一步步走向悲剧的深渊。2·贪婪的现代拜物教。商品大潮起,教育亦半遮半掩 地产业化,“要发财,找小孩”是商贩们的流行语。许朝晖所在的中学,“小卖店所占的面积,比 教学区所占的面积还大”。许朝晖抽烟、赌博、喝酒,成为问题女孩,这些贪婪的经济之手难脱其 咎。社会发展经济与个人发家致富的合理性和合法性是不言自明的,然而,为了物质和金钱而不计 一切无疑是一种现代拜物教,它对人性的扭曲尤其是对青少年灵魂的戕害也是不言自明的。3·顽 固的负面文化传统。如果说,偏远山区的贫穷与落后、刻板的教育机制、贪婪的经济之手是摧毁许 朝晖这棵幼苗的看得见的罪恶之手的话,那么,还有一只看不见的罪恶之手,那就是延续数千年的 负面文化传统。具体在这部小说中的,首先是父权主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没有家长不希望自 己的儿女有出息。问题是父亲对许朝晖过于严格、苛刻、专制、粗暴,完全无视女儿的个性、特点 、感受和尊严,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她头上。父亲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打她羞辱她,她不仅忍受肉体 上的疼痛,连她的心都“被父亲的棍子打空了”。父母粗暴对待子女,在父亲、许朝晖、同学、周 围的人心中是天经地义的,这就是父权主义。父亲的权力至高无上,许朝晖无论如何只有服从,即 便有不满,也只能暗地里发泄,从不敢公开反抗,她唯有逃离。其次是传统贞洁观。许朝晖第二次 从外面回来后,一心一意种地,照顾年老的父亲。她想找个丈夫,可是没有人敢要她,因为她有一 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尽管她还年轻,但比她大20岁的光棍也回绝她。为了生活,她不得不“凭借 身体讨取生活费”,最终搭上命案。如果说父权主义摧残了一个优秀的女孩的话,那么传统贞洁观 使她欲做一个平凡的自食其力的人也成为不可能。作品并不只是停留在“贫穷”、“山村”、“辍 学”等浅表层次上给山里孩子以廉价的同情,而是通过许朝晖的命运遭际,揭露、批判、反思我们 的现实———刻板的应试教育,学校周围伸向孩子荷包的贪婪而冷酷的目光和手,父亲太切的望女 成凤心,顽固的传统道德观。总之,是不合理的社会机制、古老的负面文化传统和现代拜物教的合 谋扼杀了许朝晖这株美丽的花朵。作品的这种努力,和鲁迅等“五四”先贤“救救孩子”的呐喊一 样,催人猛醒,发人深思。三近年来,特别是“以人为本”、“构建和谐社会”的理念提出以来, “底层写作”成为了新的美学激奋点。“弱势群体”、“老少边穷”、“失业人员”、“打工仔” 、“打工妹”成了众多文学作品的主题词。作家们对底层严峻生存现状的揭示,对底层不幸命运的 同情和怜悯,对造成底层的“严峻”和“不幸”的不合理的社会机制、传统文化中的负面影响以及 远非健康的普遍的社会心理的反思和批判,均取得不俗的成就,显示出作家良苦的用心。而《我们 的成长》之所以在众多同类作品中格外令人注目,除了上述刚性的呐喊外,还有一种柔性的呵护。 所谓“柔性的呵护”是与“刚性的呐喊”相对而言的。“刚性的呐喊”意在揭示不幸的根源以引起 “疗救的注意”,寄予作家“哀其不幸”式的同情与怜悯。“柔性的呵护”则着意于人的物质和精 神的生存状态,探寻生命的奥秘,寄予作家对人物的充分理解和尊重。具体到这部作品中,“柔性 的呵护”主要指:1·堕落中的守望。许朝晖由于父亲的粗暴和严厉,对学习产生了一种恐惧,成 绩一落千丈,未考上重点中学,进了普通中学。远离父亲后,长久的压抑和拘束使她寻求轻松、自 由甚至放纵、刺激。偷吃有毒的马桑泡,“她没有吃到口吐白沫的程度,更没有吃到昏迷过去的程 度,这证明她心里还在守着一种东西”。可惜的是,由于校方简单粗暴地将她示众并到各班巡回检 讨,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她从此真的堕落了。正如作品所说:“当她把这段时间放纵过去,那被 守着的东西说不定会凸显出来,让她成为以前的许朝晖,成为对着一道题目也要偷偷发笑的许朝晖 ”。即便是许朝晖以后真的堕落了,尤其是后来由于生活所迫做了一个“凭借身体讨取生活费的女 人”,她依然守着做人的底线。在载她“做生意”的摩托车出事之时,她顾不上自己的名誉,在黑 夜中大喊救命,其实她自己并无大碍,她是为了救摩托车司机的性命。堕落的许朝晖身上散发出了 人性的光辉。2·怨恨中的亲情。许朝晖和她的父亲相互间充满怨恨。父亲一生未能走出贫穷的山 村,便将自己的所有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不顾女儿的优势和劣势,渴望女儿事事处处优人一等, 不仅学业上稍不合他的意便教棍相向,甚至不能容忍女儿在天寒地冻时烤火炉的“软弱”而用火钳 打她———“许校长憎恶女儿居然经受不住这样的寒冷,他是要把女儿锻炼成钢筋铁骨,以便将来 能抵挡来自外界的所有伤害。”他恨女儿不争气,但在女儿失踪之后,他还是寻遍山崖的角角落落 。多年后当女儿带着一个不明不白的小孩回来时,“因为爱,他不敢再责备女儿”。当女儿再次出 门时,“他希望女儿留下来,不管生活给予了什么,他都希望自己吞下苦的,把甜的留给女儿”。 当女儿第二次回家成了一个真正的农妇时,他“感到刻骨铭心的疼痛”,对女儿的怨恨化为深深的 自责———爱是自始至终的,亲情是无法割舍的。许朝晖对父亲的怨恨是不言自明的,父亲太切的 期望、过严的要求、攀比的心理、粗暴的棍棒和简单的方法,使她柔嫩的肩膀承受不住过大的压力 ,一棵幼苗过早地凋谢了。她恨父亲,她以抽烟、喝酒、吃马桑泡来报复父亲,她以“成绩好得不 得了”来欺骗父亲。她之所以将没有父亲的孩子生下来还抱回家,就是向父亲表明“她什么事情都 做得出来”。她离家出走后第一次回家,除了开始喊了几声爸爸以后再没喊过,“她恨她爸爸”, 她又带着自己的孩子走了,留下孤苦的父亲。但第二次回家后,她不再出门了,不再恨父亲了,她 说:“爸爸,我从今往后守着你,跟你一块儿过日子,过一辈子。”起码,经过太多风雨的她已懂 得,父亲以前对她所做的一切,说到底都是为她好。3·不幸中的幸福。许朝晖是不幸的,但却不 完全是祥林嫂式的可怜。尽管17岁就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但她并没有可怜兮兮地希望博得 人们的同情,相反,“就像所有回娘家来的女人一样,在自家里是呆不住的,而是抱着那个长不足 尺的婴儿,到处晃荡。……而且她又是那么落落大方,她把孩子捧在双手之间,一上一下地抛,对 孩子快乐地说着母亲们都会说的痴话、傻话”。笔者每每读到此,不禁为许朝晖及天下所有母亲的 快乐而快乐而感动。即便在底层,尽管是底层中的不幸者,也不全是暗无天日,也有生命的律动和 生活的欢歌。后来,家里、地里、田里的琐碎、艰难甚至血腥,都没能全然消磨掉她的幸福:“孩子说了一句哪怕是相当幼稚的话,她会认为那是一句了不得的聪明的话,而且当着人的面夸耀孩子的聪明。”“是的,对真正伟大的小说家来讲,无论是以悲剧的方式叙述,还是以喜剧的方式反讽,写作的基本精神是爱,基本态度是同情,尤其是对底层人和陷入悲惨境地的不幸者的同情。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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